第155章 押寶江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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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三日,晚上。

  夏末的夜風還帶著未散盡的暑氣,沈硯秋坐在電腦屏幕前,正在準備直播。

  他原本不該在今晚開播。

  江氏磚事件後的三個月停更承諾還沒有結束。

  所以這場直播開播前,他特意關閉了禮物和商業推廣,只把標題掛成了公共說明。

  電腦屏幕上,直播後台的標題欄已經填好。

  【江氏磚之後:如何看待青年數學家的第二個大問題】

  這個標題是他下午臨時改過的,甚至可以說是硬生生壓制住內心衝動後妥協的產物。

  最初的版本要鋒利得多,也符合他一貫的直播風格。

  【江臨又要證明PFR/Marton?天才神話的第二輪】

  寫完最初那個標題之後,他思來想去足足五分鐘,最終還是一下一下敲擊退格鍵,把它刪掉了。

  不是因為這個標題不夠吸引人。

  憑藉他多年做科普自媒體的直覺,如果用那個標題,今晚直播間的人數一定會在開播十分鐘內衝破十萬,彈幕會像雪花一樣將整個屏幕淹沒。

  江臨這個名字,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流量詞,而是一個巨大的流量漩渦。

  高考749分、非周期平鋪問題江氏磚的締造者、ICCM數學金獎得主、低熵工坊創始人……

  這些標籤里,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都足夠讓一批營銷號反覆咀嚼、剪輯、分析上整整三天。

  更何況,現在又多了一個重量級的詞彙——PFR/Marton猜想。

  沈硯秋的後台私信早在兩個多小時前就已經被刷爆了。

  紅色的未讀消息提示變成了一個顯眼的99+,並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他隨手點開幾條,全都是濃烈的情緒宣洩和逼問。

  「沈老師,江臨正在解決的PFR/Marton這事你怎麼看?」

  「上次江氏磚你押錯了,被現實狠狠打臉,這次還敢押嗎?」

  「有限域模型PFR閉合到底什麼級別,跟上次的非周期平鋪比哪個更牛?」

  「你當初口口聲聲說別造神,現在人家江臨拿ICCM金獎了,你還覺得是造神嗎,臉疼不疼?」

  「出來說話啊,別裝死,有種今晚開播!」

  ……

  最後這一條私信的下方,甚至還配了一張他幾個月前直播切片裡的截圖。

  截圖裡的沈硯秋坐在同樣的書房燈光下,眉頭緊鎖,神色篤定,對著鏡頭嚴厲地說:「我不是否認年輕人可能有數學天賦,我反對的是未經充分同行審查的天才神話。數學是一門不相信奇蹟的學科,它只相信邏輯閉環。」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錯。

  至少在說出那句話的當時,沈硯秋真心認為它沒有任何問題。

  中文網際網路經歷過太多類似的光怪陸離。

  少年神童、包裝出來的競賽履歷、由槍手代寫的SCI論文、海外名校的虛假背書、營銷號的群體狂歡。

  然後某一天,轟然倒塌,突然被人扒出成果注水、導師暗中包裝、履歷造假。

  而每一次在塌房之前,都會有無數擁躉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責:「你們這些人就是見不得中國天才好,就是酸。」

  沈硯秋最討厭的就是這句話。

  因為它把一切合理的、科學的審查,都粗暴地打成了低級的嫉妒。

  所以,當江臨那篇關於非周期平鋪的預印本第一次大規模破圈時,他本能地站在了質疑的一邊。

  一個普通的高三學生,忽然拿出了足以終結單磚問題的優美構造,沒有完整的學術履歷鋪墊,沒有成熟的導師鏈條背書。

  外界媒體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把十八歲天才、中國少年、數學史新頁這些宏大的詞彙往他單薄的肩膀上堆。

  沈硯秋當時的判斷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基於經驗的必然。

  越是漂亮得如同小說的故事,越要警惕,越要等待數學共同體的證明。

  可是,後來的發展超出了他所有經驗模型的預知。

  當Kaplan教授在學術會議上提出致命的Level-7疑義時,全網都在等江臨出醜,結果江臨只用了十七分鐘,就補出了完美的邊界障礙證明。


  江氏磚正式出爐。

  緊接著,ICM的45分鐘報告。

  ICCM數學金獎的重錘落下,事情的性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江臨不再是一個只活在媒體標籤里的天才高中生,他已經被正式接納,放進了全球數學共同體最嚴苛的評價體系里。

  那種被頂尖同行審查、反覆追問、公開驗證過的承認,和網際網路上靠水軍刷出來的熱搜,完全是兩個維度的產物。

  沈硯秋深吸了一口氣,點開桌面上的一個文檔。

  那是他今天下午推掉所有事情,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理出來的直播提綱。

  他移動滑鼠,停在第四部分上。

  【第四部分:我拿到了手稿,但我沒有資格審它。】

  這是今晚最難開口,也是最麻煩的一句話。

  今天上午十點左右,一份名為《PFR/Marton v1.0》的PDF,被人轉進了沈硯秋所在的幾個小範圍高階數學討論群。

  這不是清華數學中心內部閉門會議上的審查版,不是韓硯山、丁劍他們手裡那份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同行評議版,也不是江臨後續可能繼續調整呈現順序和說明文字的工作版本。

  而是一份結構完備、目錄清晰、主定理和附錄都已經成型的預印本PDF。

  沈硯秋作為圈內有一定人脈的科普大V,第一時間就拿到了。

  準確地說,不是有人專門發給他想要他學習,而是群里的很多人、甚至整個數學科普圈,都在等他看完之後發聲。

  他們期待他能像過去手撕民科一樣,找出一個邏輯漏洞,或者像信徒一樣,宣告一個新的奇蹟。

  他端起手邊的冰美式,猛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強行讓神經清醒了幾分。

  隨後,他將那個PDF重新打開。

  潔白的頁面中央,標題下方是簡潔的作者名:Jiang Lin。

  沒有任何頭銜,沒有任何單位前綴。

  他滑動滾輪,目錄往下翻。

  第一部分:有限域模型的加性結構。

  第二部分:多尺度結構壓縮與譜簇索引。

  第三部分:密度閾值區間與熵跌落預算。

  第四部分:退化情形索引。

  第五部分:Marton接橋。

  Appendix C-2:非均勻密度殼層下的重複支付隔離。

  前兩節,沈硯秋還能勉強跟上思路。

  摘要和引言部分寫得分外克制,江臨用一種客觀筆觸清楚地說明:在有限域模型下,小倍增所誘導的結構壓縮,可以通過一組可審查的多尺度帳目,被推到多項式代價區間。

  而Marton熵形式則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計量自由度支付的語言,能夠把部分組合結構的損失,重新解釋為純粹的熵控制問題。

  這種把加性組合學和資訊理論熵引理結合起來的思路,非常驚艷,但也極為艱深。

  沈硯秋咬著牙,勉強能讀懂前兩節的大概框架。

  然而,直到進入第三節,從編號為Lemma 3.4的引理開始,證明的技術密度陡然呈現出指數級的上升。

  論文裡的符號並不算花哨,甚至可以說,江臨已經非常刻意地在避免生造術語,儘量使用業內通用的數學語言。

  可越是這樣,越能看出這篇論文恐怖的門檻。

  因為真正的困難從來不在符號本身,而在每個符號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帳目系統。

  每個譜簇在多維空間裡怎麼索引?

  每個密度殼層如何精確進入預設的閾值區間?

  哪一段熵跌落是已經支付過代價的?

  哪一段損失只是被巧妙地轉移到了高維?

  哪一種退化情形必須在疊代前單獨剔除?

  哪一種看似微小且可吸收的誤差,實際上會在下一輪的結構壓縮里產生重複計算的雪崩效應?

  ……

  下午五點的時候,沈硯秋讀到這裡,第一次停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給一個在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做博士後的朋友發了條微信:「江臨的PFR稿子你看了嗎?Lemma 3.4之後的部分,關於熵跌落預算的分配,邏輯鏈是怎麼閉合的?」


  一個小時後,朋友才回復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疲憊和沙啞:「別問我,我從下午一點拿到稿子看到現在,剛把第二節的譜簇索引推導完。第三節我根本進不去,裡面的多尺度構造太複雜了,我導師說這部分可能需要用到極高階的傅立葉分析技巧。我現在腦子都是木的,感覺自己像個文盲。」

  連正經的數學博士後都感到絕望,更何況他這個早已脫離科研一線、轉做科普的博主。

  也是在這一瞬間,沈硯秋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沒有資格判斷它對不對了。

  這種感覺,比在論文裡發現一個明顯的漏洞更令人感到壓抑。

  如果發現漏洞,他可以興奮,可以截圖,可以立刻開啟直播,用紅筆在屏幕上圈出來,大聲說:「看,這裡的邏輯是不自洽的,這個不等式放縮有問題。」

  可當他面對的是甚至無法完整看清全貌的證明鏈時,所有的興奮和身為大V的優越感都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清醒。

  他不能再用我看不懂,所以它肯定有問題來替代客觀判斷,也不能用這堆公式看起來很厲害、格式很規範,所以大概率是對的來替代判斷。

  這兩種行為,本質上都是對數學的褻瀆,都是一種智力上的偷懶。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20:18。

  直播倒計時還有最後兩分鐘。

  尚未開播,黑屏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滾動,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來了來了,前排占座!」

  「沈老師今晚要不要再押一次?上次沒封號,這次敢不敢賭點大的?」

  「這次還賭不賭三個月停更?」

  「江臨都ICCM金獎了,你一個科普UP主還敢出來質疑嗎?」

  「別譁眾取寵了,上次翻車翻得不夠難看嗎?」

  「坐等沈大明白指點江山。」

  ……

  沈硯秋靜靜地看著這些充滿戾氣、嘲諷和吃瓜心態的彈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太清楚這些看客想要什麼了。

  絕大多數人並不是來聽一場PFR背景課的。他們要的是態度,是衝突,是一句可以轉發的判斷。

  他們想聽的,只是一個非黑即白的態度,一場充滿戲劇性的衝突。

  支持,或者反對。

  吹爆,或者打假。

  押江臨超神,或者盼著沈硯秋再次翻車。

  網際網路的算法和生態,已經習慣於把所有極其複雜的、需要耗費無數個日夜去驗證的科學問題,降維壓縮成一個可以供人站隊、發泄情緒的按鈕。

  但今晚,他不想按這個按鈕。

  晚上八點二十分,直播準時開始。

  攝像頭亮起的瞬間,畫面被推送到數萬人的屏幕上。

  沈硯秋穿著一件簡單的純色襯衫,坐在書房裡。

  身後的書架依然擺滿了大部頭的專業書籍,和過去無數次直播時的背景沒有任何區別。

  光線打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異常平穩。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笑著跟彈幕打招呼寒暄,也沒有用輕鬆調侃的語氣去帶節奏預熱。

  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題。

  「各位晚上好,今晚的直播不聊別的,直接說江臨和他的PFR/Marton猜想。」

  這句話一出,直播間的彈幕密度瞬間呈現幾何級數上升,整個屏幕幾乎被白色的字體糊滿,連沈硯秋的臉都快看不清了。

  沈硯秋凝視著鏡頭,侃侃而談:「先說結論,針對江臨目前流傳出的這份PFR/Marton手稿,今晚,我不會對它的正確性作任何結論性判斷。我既不說它對,也不說它錯。」

  原本瘋狂滾動的彈幕,在這句話說出後,竟然奇詭地停頓了一瞬,仿佛成千上萬個敲擊鍵盤的手指同時懸停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更大的反彈爆發了。

  「慫了,這就慫了?」

  「上次批江氏磚的時候不是很敢嗎?現在裝什麼理中客?」

  「看來江臨是真成神了,把圈內最硬的噴子都給打服了。」


  「理性科普,選擇沉默,好一個明哲保身。」

  「不敢說就下播,浪費時間。」

  面對滿屏的嘲諷,沈硯秋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被這些情緒化的文字打斷節奏,而是繼續說道:「我之所以不做判斷,不是因為我沒有拿到手稿,也不是因為我不敢說話。」

  他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直播間的彈幕明顯又停頓了一下。

  很多人在等他接下來的轉折。

  沈硯秋操作滑鼠,打開了那份PDF文件,通過推流軟體直接投屏到了直播畫面上。

  「今天,我確實拿到了一份完整的手稿。大家可以在屏幕上看到,這不是數學中心閉門會議上的內部審查版,也不是任何帶有頂級學者批註的私密材料,而是一份已經在小範圍高階數學討論群里流轉的完整預印本PDF。標題、摘要、主定理推導、引理編號、附錄結構,全都在這裡。」

  彈幕這下徹底炸開了鍋。

  「臥槽,真有手稿,全網首發?」

  「沈老師快講,別賣關子了!」

  「你都拿到全本了還不判斷,你是不是已經看穿了他的漏洞準備憋個大的?」

  「截屏了截屏了!」

  沈硯秋沒有理會那些催促,他把滑鼠光標移到了目錄頁的最下方,將其中一行字放大,占據了屏幕的核心位置。

  【Appendix C-2:Isolation of Double Spending under Non-uniform Density Shells】

  「比如這一節。」沈硯秋指著屏幕,「我可以把它的標題給大家翻譯出來:非均勻密度殼層下的重複支付隔離。通過我過去學的那麼一點加性組合學的皮毛,我也能大概猜到它想處理什麼問題——它要解決的是,某些局部結構在進行多尺度分層壓縮的過程中,如何避免被重複計入全局的熵預算。它更像是在主證明調用之前,先規定哪些局部結構已經付過帳,哪些還沒有資格重新併入全局預算。」

  他停頓了一下,讓觀眾消化這幾個極其生僻的學術詞彙,然後抬頭,目光穿透鏡頭,直面那許多隱藏在屏幕背後的眼睛。

  「但我必須向大家坦誠:因為我的數學水平不夠,我完全沒有能力去審查這一節他寫得對不對。甚至,從第三節後半部分開始,我就已經看不懂他的推導邏輯了。」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直播間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習慣了看大V指點江山、無所不知的網友們,很少遇到這種當面承認自己無能的主播。

  「啊,這就完了?」

  「看不懂你開什麼直播,純蹭流量是吧?」

  「那你這期直播有什麼意義?拿到了不講,故意吊胃口?」

  「承認看不懂其實挺難的,至少比那些明明不懂還硬裝懂的營銷號強。」

  「好傢夥,真就坦白局啊。」

  沈硯秋看著彈幕里的質疑和失望,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有種卸下全知全能包袱後的釋然。

  神經反而輕快了起來。

  他切到下一張幻燈片。

  黑底白字,上面只有一句簡短而沉重的話。

  【經驗模型不能替代領域審查。】

  「這是我今晚,也是我做科普這麼多年以來,最想對大家說的一句話。」

  沈硯秋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在幾個月前的江氏磚事件里,我在直播間公然表達了對江臨的懷疑。很多人以為我後悔了,其實,我當時的錯誤,並不在於我提出了質疑本身。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突然拿出一個足以改變非周期平鋪經典問題的絕妙構造,媒體在一天之內迅速放大,公眾開始狂歡造神。在那種環境下,任何一個正常的負責任的科學傳播者,都應該站出來,提醒大家降溫,提醒大家等待完整的數學證明,等待頂刊的同行審查。」

  「這是科學的底線。」

  他深吸一口氣,直面自己的過去。

  「但我錯在哪裡?我錯在,我把這種理性的提醒,在情緒的裹挾下,向前推進成了過早的判決。我過度依賴了自己過去識別偽天才、偽論文、學術包裝的經驗模型,然後用這套粗糙的模型,去強行裁決了一個真正超出我認知邊界的異常對象。」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他沉穩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大家要明白一個邏輯,你過去見過九十九個造神騙局,不意味著你遇到的第一百個超常對象也一定是騙局。理性質疑,不是為了抬高自己而進行的反射性否定;理性支持,也不是無腦粉的反射性吹捧。」

  「真正的理性,是承認人類認知的局限性,是知道判斷鏈條應該在哪個環節閉合。對於目前的PFR/Marton手稿,這個閉環的權力,不在我沈硯秋手裡,不在微博熱搜里,也不在各位的鍵盤上,它只在於全球最頂尖的那幾十個加性組合學和解析數論專家手裡。」

  晚上八點五十六分。

  開播將近四十分鐘,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即使沈硯秋沒有拋出任何陰謀論,沒有下任何暴論,直播間的人數不僅沒有下降,反而漲到了一個相當誇張的數字。

  真實在線人數突破了十萬,這對於一個硬核科普直播間來說,堪稱奇蹟。

  沈硯秋將屏幕上的幻燈片再次切換,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幾行專業的問題。

  關鍵封裝引理在多尺度壓縮後是否仍能保留條件化結構?

  非均勻密度殼層的邊界處,是否存在隱蔽的重複支付?

  關於退化情形的索引,江臨的分類是否窮盡了所有拓撲可能?

  使用Marton熵形式作為接橋時,是否在暗中引入了未被察覺的指數級損失?

  有限域模型下得出的結論,與更一般場景之間的遷移邊界到底劃在哪裡才算絕對安全?

  ……

  「大家看屏幕上的這些問題。」沈硯秋用雷射筆在屏幕上指引著,「這些,是我花了一下午時間,結合業內同行的討論,能夠勉強列出來的一部分核心審查點。我也只能列出這麼多。我現在能做的,最多是把這些問題拋出來,把PFR猜想的歷史背景講清楚,告訴公眾,真正的同行審查究竟在看什麼,在算什麼。」

  「我做的是科學傳播,我的工作是翻譯,不是審稿,更不是充當PFR/Marton證明鏈的最終裁判。」

  彈幕里,依然有固執的網友在刷屏發問:「那你這期直播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不是廢話嗎?」

  沈硯秋看著這條飄過的彈幕,端起桌上已經不那麼冰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後對著鏡頭愉悅一笑。

  「意義是什麼?意義就是在這個喧囂的夜晚,我想借著這幾萬人的直播間,告訴大家一件事——」

  「別讓網際網路,把一個真正嚴肅的、優美的、需要人類頂尖大腦去艱難攀爬的數學問題,壓扁成沈硯秋今天押不押江臨這種低廉的娛樂局。」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莊重。

  「江臨不需要我去押寶。PFR/Marton的證明,也不會因為我的支持就變得正確,更不會因為我的反對就淪為謬誤。數學的法則比人類的輿論冷酷得多,也純粹得多。」

  「如果江臨的證明有錯,它一定會死在嚴密的邏輯鏈里,死在某一個無法閉合的公式下,被同行無情地指出。如果它是對的,那它也必將堂堂正正地活在每一行無懈可擊的證明鏈里,最終刻在數學史的豐碑上。」

  這句話落下後,擁有十萬人在線的直播間裡,彈幕密度竟然肉眼可見地降了下去。

  幾秒鐘里,屏幕上不再是嘲諷和刷屏,而是一片遲疑的停頓。

  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這段話里的分量。

  幾秒鐘後,彈幕開始重新滾動,但畫風已經完全不同了。

  「說得好,這期真的比想像中硬核太多了。」

  「確實,上次江氏磚全網狂歡的時候,大家都太急了,急著造神,急著毀神。」

  「江臨最離譜的地方不在於他解了多少題,而在於他用絕對的實力,把沈硯秋這樣的網絡大V都硬生生逼成熟了。」

  「樓上的,別尬吹沈,他只是終於學會了在不懂的領域閉嘴。」

  「但你要承認,作為一個公眾人物,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敢於承認自己看不懂,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專業素養。」

  ……

  「所以,大家給點耐心,等真正相關方向的人給出確認意見。」

  這句話說完,直播間的彈幕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低谷。

  不過就在這時,一條帶著炫彩特效的醒目留言突然跳了出來,懸停在屏幕上方,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沈老師,那我就問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假設,我是說假設,江臨的這套證明最後真的被數學界確認無誤,這是什麼級別的成果?他能拿到什麼實際的榮譽,能拿菲爾茲獎嗎?」

  這條留言一出,瞬間擊中了所有看客的爽點。

  相比於晦澀的有限域模型和熵跌落,大眾更關心,也更聽得懂的是金字塔尖的獎項和造神神話的落地。

  彈幕再次洶湧起來。

  「對啊,別扯那些聽不懂的,直接說結論,這波能封神嗎?」

  ……

  看到這個問題,沈硯秋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文字,神色變得十分嚴肅。

  好幾秒鐘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這個問題其實我不太想回答,因為它又把話題拉回了世俗層面。但我理解大家的好奇,所以我講一次,講完就散場。」

  「首先,別一上來就問菲爾茲獎。」

  「菲爾茲獎不是熱搜榜,不是今天證明、明天頒獎。它四年一屆,評審周期、年齡限制、領域平衡、國際評價,全都很複雜。江臨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也不是立刻拿某個終極獎項。」

  「真正重要的是,如果這份手稿最後被確認無誤,他會從這一刻起,被整個數學界重新定價。」

  「這種重新定價,不會先表現為一張獎狀。」

  「它會先表現為資源。」

  彈幕明顯慢了下來。

  沈硯秋在腦海中評估了一番份量之後,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層,是青年數學獎項的候選池。」

  「你們最熟悉菲爾茲獎,但數學界還有很多更早落地、更具體的青年獎項和方向性獎項。」

  「PFR猜想的證明深度依賴於加性組合學、高階傅立葉分析和熵方法這幾套工具,這在數學界是有明確對口獎項的。首先是克雷數學研究所的克雷研究獎,這個獎不看年齡,只看當年度是否有實質性的數學突破,Ben Green和陶哲軒當年證明素數中的等差數列問題就拿了這個獎。再往下是塞勒姆獎,它原本是調和分析領域的青年獎,但過去二十年已經成為加性組合學方向事實上的獎項標杆。」

  「事實上,只要江臨的那套證明成立,所有面向青年數學家的獲獎名單,都繞不開江臨這個名字。」

  彈幕里有人問:「有獎金嗎,聽說江臨那個什麼工坊挺缺錢的?」

  「有。」沈硯秋點點頭,「科學突破獎基金會頒發的數學新視野獎,專門表彰取得重要成果的早期科研人員。除了極高的學術聲譽,它會直接提供十萬美元的豐厚獎金。」

  沒等彈幕開始感嘆,沈硯秋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層,是頂級研究機構的非標準通道。」

  「獎金是學術界最次要的東西,在圈內,比獎金和獎項更核心的資源,叫做學術特權。」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從業者才懂的敬畏。

  「普通人的路徑是本科、博士、博士後、預聘、長聘,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數學界不是完全不認異常值,真正足夠大的成果,可以直接擊穿常規履歷模板。」

  「克雷研究員項目這一類頂級研究席位,本質上看的是候選人的研究質量,以及他是否有成為數學領袖的潛力。普林斯頓、劍橋、牛津、麻省理工、高等研究院這類地方,也不是只會按表格收人。」

  「如果PFR/Marton被確認,江臨面對的就不再是『申請博士項目』這麼簡單的問題。」

  「而是全世界最好的數學機構,開始討論怎麼給一個十八歲的人設計一條非標準研究路徑。」

  直播間安靜了。

  普通的升學內卷,在這套降維打擊般的規則面前顯得黯然失色。

  「回到國內,反應只會更激烈複雜。」沈硯秋繼續說道,「相關部門大概率會開啟綠色通道,破格入選國家級青年拔尖人才計劃只是起步。科研縱向經費、獨立的專屬實驗室、直接跨過所有資歷組建課題組的權力,都有可能會向他敞開。」

  沈硯秋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複雜的PDF手稿上。

  「所以,如果假設成立,江臨將憑藉一己之力,打穿現有的所有學術評價體系。」

  「所以,現在大家明白了嗎?為什麼今天拿到手稿的那些頂級學者,到現在都沒有一個人在公開場合發聲?」

  「因為大家都在等,等這份手稿經歷最嚴苛的錘鍊。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這個證明被確認,等待這個年輕人的,將是整個世界學術界毫無保留的資源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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