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低熵工坊的第一道防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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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1日,下午兩點。

  江城大學,光電樓三層小會議室。

  陸知行坐在靠窗的位置。

  江臨坐在他對面。

  桌面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黑色硬碟盒,一隻透明工程盒,以及幾頁列印出來的文件。

  工程盒裡,是G-01公開視頻中出現過的白色POM足端組件。

  幾份文件的標題,也足夠說明今天為什麼會有這場會面。

  【低熵智能裝備技術路線圖】

  【低熵機器人產品線規劃】

  【G-01_礦山碎石坡復現場技術_01】

  【主體設立需求清單】

  會議室門被推開。

  一前一後進來兩人。

  為首的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

  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精紡西裝,內搭一件毫無褶皺的純白真絲襯衫,頭髮在腦後低低挽起。

  右手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在她身後的是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性。

  扎著馬尾辮,背著厚重的雙肩電腦包,雙手緊緊抱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資料袋。

  資料袋的側面,用不乾膠貼著一張臨時列印的標籤。

  【低熵工坊項目|初次邊界識別】

  陸知行立刻站了起來,伸手引向為首的女人:「來,江臨,我介紹一下。林觀瀾,衡方智慧財產權與法務的合伙人。林律師本科是自動化控制專業的,拿了工學學士之後才去復旦轉的智慧財產權法。機器人、半導體、智能裝備方向,她做過不少。」

  隨後,陸知行又將目光轉向後面的年輕女性。

  「這位是周明嵐,林律師團隊裡的資深專利工程師,有物理學和機械工程的雙重背景,今天負責我們的會議紀要和底層技術點的初步歸檔。」

  林觀瀾向江臨伸出手。

  「江先生,久仰。」

  江臨起身,和她握了一下。

  「林律師,幸會。」

  「江先生。」

  後面的周明嵐也禮貌地微微躬身點頭,隨後敏捷地拉開林觀瀾側後方的椅子,將資料袋整齊排列,利落地打開自己的電腦。

  雙方落座。

  周明嵐新建了一個Markdown文件,隨後同步到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

  【低熵工坊項目智慧財產權與公司邊界初步識別|會議紀要|2022-07-11】

  林觀瀾落座後,目光落在江臨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上。

  「江先生,在正式切入您手頭的技術文件之前,按照衡方的合規流程,我需要先確立三件事。」

  周明嵐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準備記錄。

  「第一,今天的會議,屬於正式委託關係建立前的接洽與衝突檢索階段。依據《律師法》、律師執業規範以及衡方內部信息隔離制度,我方對今天知悉的非公開技術信息、商業方案和個人情況承擔保密義務。會前這份臨時保密確認書,已經由我和周工代表團隊簽署。」

  「這意味著,即便在今天會議結束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您決定不與衡方簽約,或者我評估後認為低熵工坊現階段的法律風險超出了我們的承接範圍,我方也絕對不會向包括陸教授、江城大學校方、以及任何第三方投資機構在內的任何主體,泄露今天接觸到的任何非公開技術細節或商業構想。這一點,周工正在記錄,會自動生成帶有時間戳的加密日誌。」

  江臨看了一眼投影,點點頭。

  「第二,利益衝突檢索。在陸教授昨天晚上十一點零四分正式向我發出私人邀請後,我的團隊在今天凌晨一點半之前,完成了對衡方過去五年內所有在冊客戶的動態資料庫檢索。目前可以確認,我所在的硬科技智慧財產權合伙人小組,沒有代理任何與您材料中提到的礦山巡檢、高危特種機器人直接相關的對抗性事務;同時,我們也沒有擔任宇樹科技、小米機器人部、波士頓動力大中華區代理機構等潛在競爭對手的獨家知產顧問。我們在法律層面上是完全潔淨的,不存在任何潛在的利益立場污染的問題。」

  「第三,今天我們不會要求您展示任何完整原始碼、核心控制框架、未公開數學手稿或者無法撤回的商業秘密。第一次會議只做邊界識別,不做核心資料接收。」


  坐在一旁的陸知行聽到這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還是知道一點這幫律師的規矩的,如果沒有這層完全的潔淨度聲明,江臨這種層次的技術一經暴露,後續如果捲入跨國訴求,光是利益衝突就能把一家初創公司拖進無底深淵。

  把一家初創公司拖進無底深淵。

  「最後,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一條。」

  林觀瀾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清冷,不無提醒之意。

  「今天下午的三個小時裡,我不會要求,也嚴禁您向我和周工展示任何關於G-01控制算法的完整原始碼。我不需要看到您的底層數學模型原始手稿,不需要您提供任何未經編譯的核心動態連結庫,更不需要您交付任何無法撤回的底層核心商業秘密。第一次會議的目的不是資產接收,而是邊界識別。」

  「資產分層,也正是我需要的。」江臨開口答道。

  「很好。」林觀瀾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轉頭示意周明嵐。

  周明嵐立即在Markdown文件的第一節下敲定了核心的框架。

  【一、合規與特權確立:已完成潛在委託保密聲明、利益衝突零檢出、核心源碼阻斷隔離原則。】

  林觀瀾將桌上的公文包打開,抽出一份由她批註過的材料。

  昨天低熵工坊發布的視頻列印出來的逐幀截圖。

  「那我們就直接切風險評估部分。」

  林觀瀾將其中一張截圖推到江臨面前。

  那張截圖正好是G-01在第三塊障礙板前發生那次神秘的0.4秒停頓時,右側終端日誌瘋狂閃爍的特寫畫面。

  「低熵工坊的這條公開視頻,現在在全網的播放量已經突破了六十萬。普通人看的是熱鬧,但對于波士頓動力、宇樹科技或者國內幾家軍工自動化所的運控專家來說,這是一份信息量極大的逆向工程線索圖。」

  林觀瀾修長的手指在截圖的幾行代碼日誌上划過。

  「公開視頻已經公開,這是既定事實。在專利法和智慧財產權法的框架下,這叫現有技術披露。雖然您沒有公開核心代碼,但這不意味著您完全安全。凡是視頻中足以被本領域技術人員直接、無歧義識別出的結構、步驟和技術效果,未來都可能成為審查員或競爭對手攻擊新穎性、創造性的現有技術材料。我們現在能救的,不是已經完整暴露的部分,而是沒有被視頻直接揭示的控制鏈路、參數體系、數據生成方法和安全狀態機。」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江臨,侃侃而談。

  「所以,我們現在需要做一輪最徹底的反向梳理。江先生,能否請您用工程語言說一說,在這段一分五十九秒的視頻里,您有沒有不小心掉了什麼底牌,或者留了什麼暗門?」

  江臨伸出右手,將那個裝有白色POM足端組件的透明工程盒往前推了推。

  「公開視頻展現的,只是表現層。」

  「能否再詳細一點,具體是哪些表現層?」

  「具體來說就是,公開視頻里沒有完整控制框架,沒有關鍵參數,沒有訓練數據,沒有真實工程版本的結構冗餘,也沒有更高複雜環境下的版本設計。」

  周明嵐十指如飛,將江臨的每一句話轉化為嚴謹的清單。

  「江先生,您的工程防禦意識比我想像的要紮實得多。」

  林觀瀾點頭。

  「但我必須從商業和法律的雙重戰略角度問您一個核心問題:既然您明明知道公開視頻會帶來巨大的知產風險,您為什麼不選擇完全的物理隔離與絕對保密?」

  站在一旁的陸知行也轉過頭去看江臨。

  這也是他一直想徹底搞清楚的謎題。

  一個本可以靠純數學成果安穩躺在象牙塔頂端的天才,為什麼要用這種近乎挑釁的方式把腳踩進工業界的爛泥里?

  「為了吸引真實場景。礦山深處的非結構化塌方區,次生災害發生後的廢墟。這些最極端的非結構化地形參數,全部都只在各大特種工業巨頭、國家地質勘測研究院或者高校的保密資料庫里才有。」

  江臨直面林觀瀾,回答得言簡意賅。

  「如果低熵工坊只是一個關在江大光電樓里的秘密實驗室,現實世界根本不會向我遞出橄欖枝。他們手裡的高維未知地形數據集,是低熵工坊完成具身智能閉環所需要的。」


  「明白了,技術是您的誘餌。那麼江先生,您希望衡方幫您用專利和法律武器守住的那個核心大閘,到底是什麼?」

  「從末端動態觸覺確認,瞬態局部穩定區流形重構,非定常支撐相位在線重分配,直到安全狀態機硬體級閉環的整條不可分割的執行鏈條。」江臨解釋說。

  周明嵐敲擊鍵盤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在紀要里另起一行。

  【核心保護對象:可執行鏈路,而非概念性描述】

  林觀瀾點點頭,對身後的周明嵐吩咐了一句:

  「周工,切換到第二張核心表格,我們開始為這條鏈路做解剖式資產分層。」

  周明嵐迅速在屏幕中央扯起一張四列的巨型矩陣表格。

  【技術資產名稱】|【可公開披露程度】|【最優保護法律形式】|【擬進入主體層級】

  「江先生,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我會向您拋出二十個涉及到硬體、算法和協議邊界的具體工程問題。」

  林觀瀾看著江臨說道。

  「您不需要向我吐露任何一個涉及核心力矩補償係數或約束流形維數的絕對數值。如果我的問題觸及了您的絕密算法核心,您只需要用不進入本次會議這七個字拒絕我。」

  江臨點頭,表示可以。

  林觀瀾看了一眼桌面上的G-01足端組件,又看了一眼電腦屏幕里的低熵工坊路線圖。

  「那麼,第一項。」

  「低熵工坊這個名稱,您對它的中長期定位是什麼?是一個僅用於B站運營的內容自媒體帳號,還是未來整個機器人商業帝國的母商標與核心主品牌?」

  「品牌。」

  江臨回答得很快。

  「內容帳號只是現階段階段性的低成本低熵傳播出口。未來的公司名可以根據工商核名的要求更正式,但低熵工坊四個字必須覆蓋第7類工業機器人與機械設備、第9類軟體、傳感器與控制系統、第12類無人移動平台、第35類商業服務、第37類維修維護、第42類技術研發與軟體服務。必要時再做防禦性擴展。」

  「周工,記錄。品牌資產組,立刻啟動中英文及圖形商標的全球全類盲查。在今晚十二點之前,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惡意搶注或者近似衝突風險報告發到江先生郵箱。」

  周明嵐敲下:【1. 品牌資產:低熵工坊/LowEntropy Workshop。全類商標檢索及防禦性註冊申請啟動,優先級:緊急。】

  林觀瀾繼續問:「第二項:G-01這個型號代碼。是作為未來推向礦山和救援市場的特種產品型號名,還是僅僅作為內部疊代階段的技術線代號?」

  「只是技術線代號。」江臨冷靜地回應,「G代表著Ground/具身地面平台。未來的商業產品線會根據落地場景徹底分化,G-01這個代號不直接面向民生和特種消費市場,其硬體冗餘太高,不具備商業降本的直接普適性。」

  【2. G-01:歸類為底層技術平台研發代號。保留基本型號註冊保護,做知產隔離,不與未來任何民生商業產品名深度捆綁。】

  周明嵐在第二行迅速敲定。

  林觀瀾點點頭,繼續問江臨,他公開的視頻里展示到什麼程度。

  「公開了POM足端外形,接觸曲線,彈性層存在,足端接觸確認過程……」

  林觀瀾的反應極快,聽江臨說完,立即做出了決斷:「周工,這裡採用殼專利+商業秘密核心的複合防禦策略。第一步,立刻以江先生個人名義,提交兩件實用新型專利和一件發明專利申請。專利文件里要詳盡地描述其一種具有粘彈性緩衝層的多軸多孔多足移動平台末端構型。」

  坐在一旁的陸知行有些疑惑地插了一句:「林律師,既然核心參數要保密,為什麼還要在專利里毫無保留地描述它的物理構型,這不等於把圖紙送給競爭對手看了嗎?」

  林觀瀾轉過頭,耐心地解釋道:「陸教授,我們在專利文件里把它的外形、孔位、連杆傳動關係寫得越詳盡,這件專利的新穎性邊界就越堅固。這就相當於我們在現實世界裡,用合規的法律語言,沿著G-01的外殼修築了一道卡住核心位置的高牆。」

  「別人看著這道高牆,如果想抄一個一模一樣的腳,就必須跨過我們的發明專利,這在法律上叫字面侵權,一打一個準。但如果他們試圖繞開這道牆,自己重新去設計一個新的異形腳,那就隨他們去。因為沒有牆裡面那套涉及傳感器解耦標定和材料動態剛度補償的核心算法發動機,他們自己造出來的那個腳,在37度的碎石坡上只會出現不可控低頻抖振。」


  ……

  「江先生,我們要在這裡提交一件核心的發明專利,名字暫定為《一種多足機器人面向未知複雜地形的非周期步態自適應控制方法》。」

  「我們要把輸入端描述為一種包含足端彈性形變、電機電流斜率、機體角速度與接觸相位聯合觀測的時變多元數據集,把輸出端描述為一種基於即時地形拓撲映射解算出的、具有時變相位差的多自由度驅動器力矩分配向量。」

  「這件專利的目的,不是為了向世界展示您有多聰明。我們要把可外部觀測的技術特徵寫進權利要求,讓它未來至少成為證據保全、技術鑑定和等同侵權主張的抓手。我們未必能直接看到對方源碼,但可以通過樣機拆解、運行日誌、外部力矩響應曲線和測試視頻,建立足夠強的侵權推定鏈。」

  坐在一旁的學科帶頭人陸知行此刻已經聽得有些後背發涼。

  他在高校搞科研項目,寫專利往往是為了應付項目結題或者刷論文引用量,恨不得把所有的創新點都寫得清清楚楚好讓評審專家看懂。

  ……

  「第五項:測試場與真實地形數據集。」

  林觀瀾的視線轉移到了桌面上那份印有三張骯髒礦井現場照片的設計書上。

  作為一名長期和半導體、智能裝備大廠打交道的資深合伙人,她對數據、場景和測試體系的敏感度,甚至在某些時候超越了對算法本身的關注。

  「很多技術背景出身的初創團隊,往往會犯一個常識性錯誤。他們把99%的精力用來用專利保護機器人本身,卻把0.1%的精力分給用來訓練和驗證機器人的複雜地形測試場與場景數據集。」

  林觀瀾點了點那張印有37度絕境碎石坡的照片。

  「江先生,您在路線圖裡提到,今天上午有一家國內頭部的特種巡檢機器人公司已經把他們最核心的地下三號井複雜地形點雲數據、碎石粒徑分布直方圖和潮濕煤渣摩擦係數測試報告打包發給了您。在這裡,我不得不提醒您,這一部分資產,如果處理不好所有權邊界,不僅不能成為您的護城河,反而會在未來的三個月內,成為把您送上被告席的證據。」

  「理由?」

  「在目前的《數據安全法》和民商法框架下,這家特種巡檢機器人公司提供給您的,是屬於他們企業內部在長期高危作業中沉澱下來的合作數據資產,天然帶有極強的排他性和場景所有權歸屬。」

  林觀瀾的語氣很嚴肅。

  「這意味著,您不能在未經他們二次明確書面授權的前提下,把包含這些特定礦井高程參數、煤粉粉塵濕度的測試結果,直接做成低熵工坊的下一期公開演示視頻。您更不能把這些特定的粒徑分布特徵,直接寫進您關於非重複障礙板生成方法的專利文件里。否則,對方的法務部門只要在您的公開專利里反查出類似的特徵參數,就可以在瞬間以侵犯商業秘密及數據權益、數據處理權限、保密義務、合同許可邊界為由,直接申請法院凍結您未來公司的對公帳戶,並強行勒令低熵工坊停止一切實地灰度測試。」

  坐在一旁的陸知行聽到這裡,頓時恍然大悟:「江臨,今天上午那家礦山巡檢公司發郵件發得那麼痛快,把那麼隱秘的地下三號井點雲數據毫無保留地全塞給您了,我當時還在想這幫搞能源的怎麼變得這麼大方了。搞了半天,他們這是在跟我們玩技術借雞生蛋,知產順水推舟的陽謀啊。」

  ……

  江臨伸出左手,將那份名為【G-01_礦山碎石坡復現場技術_01】的設計書翻到第三頁。

  在那一頁上,他用最規整的排版,硬生生拉出了一個讓人嘆為觀止的雙層數字孿生測試架構圖。

  「我的復現測試場,從第一天起,在動力學模型層面就是分成兩層的。」

  「第一層叫通用複雜地形生成範式流形,只是一套純粹的數學抽象方法。不包含任何具體的礦山名稱,不包含任何特定的煤粉濕度參數,更沒有任何特定的軌枕碎裂照片。它定義的是,如何在三維虛擬空間和地面物理實體場中,利用馬爾可夫隨機場高頻生成坡度方差在0到45度之間波動、表面摩擦係數在0.1到0.8之間隨機分布、空間約束邊界在20厘米到150厘米之間離散跳變的高維非重複障礙幾何群。這一套範式和它的實體機械升降標定場,產權百分之百屬於低熵工坊,我們要在這裡申請第四件方法類核心發明專利。」

  隨後,江臨的手指又移到了架構圖的右側。

  「第二層叫特定外部業務灰度項目包。這家礦山巡檢公司用重卡運來的真實碎石、煤渣、斷裂枕木樣本,以及他們發過來的點雲數據,會被全隔離地封鎖在不連外網的區域網單機算力節點裡。這些數據只作為通用生成範式流形的一組特定輸入邊界條件,用來在物理場裡一比一拼湊出那個37度的地獄測試區。」


  「項目結束後,如果他們不簽署脫敏沉澱協議,這個獨立的業務項目包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執行數據擦除銷毀。但是,由於通用生成範式流形在訓練機器人的過程中,其內部的核心神經網絡和安全狀態機已經通過這組特定數據的磨礪,完成了算法相空間的又一次全局收斂。林律師,在目前的《數據安全法》里,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能夠規定,一個吃過含有特定雜質的蘋果進化出了更強耐毒性的碳基生物,必須要向那個賣蘋果的果園吐出他自己體內新生成的免疫細胞抗體。」

  坐在後面的周明嵐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氣,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個傢伙,他不僅在解算機器人逆動力學方程時用的是最高維的數學,連在面對現實世界最棘手最骯髒的數據產權糾紛時,用的竟然也是一套令人嘆為觀止的算法層面上的物理隔離洗白邏輯。

  ……

  下午三點四十。

  「技術和鐵絲網已經畫得差不多了。現在,我們需要聊聊承載這一切的現實容器,公司主體。」

  林觀瀾將一份衡方團隊在來之前緊急起草的一頁紙公司組織架構草案推到江臨面前。

  林觀瀾從周明嵐那裡接過一頁提前準備好的框架紙。

  「江先生,您的需求清單里第一條寫的是有限責任公司結構,設立多層防火牆。我的建議是,第一階段不要做複雜控股架構。您現在手頭沒有龐大的研發團隊,沒有需要發期權的員工,沒有正式的生產線,更沒有進入需要用海外離岸結構去規避監管的敏感期。上來就做複雜多層結構,除了平白給代帳公司和稅務部門增加審計成本,在知產保護上毫無實際工程意義。」

  林觀瀾用筆尖指了指草案上的三個被粗黑線條清晰分割開來的方框。

  「但你需要在法律主體上,將低熵工坊拆分成三個獨立部分。」

  「第一部分,江城低熵智能裝備有限公司,這是您在現實世界裡的對外經營實體殼。它負責去跟江大的工訓中心簽場地租賃合同,去跟南方的無刷電機供應商簽採購單,去承接那家礦山巡檢公司的商業測試服務,以及未來去承擔所有的民生產品銷售和售後。」

  「第二部分,低熵技術資產管理有限公司,它負責持有未來所有的全品類核心商標、外觀設計專利、自媒體帳號所有權以及面向公眾的品牌傳播出口。把這些資產以最嚴格的書面合同形式,單向、有償、可撤銷地授權給前面那個智能裝備有限公司使用。一旦前面的實體殼在實地測試中發生了嚴重的工程生產安全事故,或者捲入了數額巨大的合同欺詐官司導致實體殼面臨破產清算,這道防火牆會在瞬間啟動單向撤回機制,確保低熵工坊這四個字的品牌資產,不會掉進法院強制執行的清算資產池裡。」

  「第三部分,江臨個人控制核心算法庫。」

  「這是一座只屬於您個人的算法隔離庫。剛才我們梳理出來的那些不進入本次會議的實時逆動力學解算器源碼、卡爾曼狀態觀測器矩陣、李雅普諾夫候選函數截斷策略,這些核心算法不進入運營公司資產負債表,不作為融資盡調的可處分資產。運營公司只獲得編譯後模塊的有限使用許可。源碼、訓練管線、參數生成器和安全狀態機母版,由江臨個人或其全資技術資產主體持有。」

  「哪怕未來有投資機構要給你投一個億,兩個億,他們能買股份的,也只是最底層的那個負責干髒活累活的智能裝備有限公司。他們想通過董事會,通過盡職調查強行翻看核心算法庫源碼的任何企圖,都會在這道個人vault防線面前,被我國《民法典》賦予你的個人財產權,在法律層面上直接攔在外面。」

  坐在一旁的陸知行已經聽得整個人快要麻木了。

  他今天下午受到的規則震撼,甚至超越了他過去十幾年在學術界受到的所有認知衝擊的總和。

  ……

  下午四點十分。

  隨著日影西移,周明嵐的Markdown會議紀要文件已經寫到了第七節,整個低熵工坊的底層法律防禦圖景已經如同在一張高精度的工程圖紙上一樣,被勾勒了出來。

  然而,當林觀瀾的手指翻開第三份名為【低熵機器人產品線規劃】的文件第二頁,這位資深律師的眉頭再度微蹙。

  只見白紙黑字上,高端線【G-01複雜地形特種平台】的下方,突兀地並列著三行面向大眾級民生和工業基礎市場的龐大代號。

  【M-01:低速室內高危老年/兒童看護移動平台底座】

  【W-01:小型中低端自動倉儲與無紙化小工廠盤點平台】


  【P-01:開放式園區、老舊社區及地下車庫低速無人巡檢底座】

  「江先生,您的這輪調整和補充,在商業閉環的維度上非常敏銳。」

  林觀瀾用筆尖在【M-01】和【W-01】上重重地畫了兩個圈。

  「您非常清楚,單純靠高端礦山巡檢、高危特種救援這種行業,雖然單價極高,知產壁壘極重,但它的採購交付周期通常在八個月到兩年以上,而且高度依賴各地方國企和研究機構的財政預算流。高壁壘,絕對不等於快速健康的現金流。如果沒有民生、基礎倉儲這些能夠實現萬級乃至十萬級大規模工業化量產、供應鏈高度復用的現金流產品線在後面給您源源不斷地供血,低熵工坊這台龐大的硬體算力怪獸,極有可能在第三個灰度測試期還沒過完的時候,就因為後續研發資金鍊的枯竭而倒閉。」

  她說到這裡,話鋒陡然一轉。

  「但作為一名處理過十六起涉及人身傷亡,重大財產損失的高級合伙人,我必須在今天下午,在這裡,把醜話說在最前頭。機器人一旦脫離了純粹的實驗樣機階段,開始大批量進入家庭、倉庫、開放園區。現實世界迎面砸向您的,就再也不是學術論文裡的雅可比矩陣,而是《民法典》和產品責任訴訟。」

  「比如M-01要進入家庭看護老人和孩子,它有可能在運行的過程中,因為某個傳感器的高頻偶發性失效,導致在客廳里撞倒了一位八十歲的老人導致其骨折。或者它在倒車的時候,它的POM連杆夾斷了一個兩歲嬰兒的手指。」

  「W-01要在倉庫里自動盤點貨物,它有可能在穿梭的過程中,它的MPC軌跡控制器發生了一次奇點位置的發散,導致它輕輕碰倒了一個五米高的重型貨架,引發了整個物流中心的骨牌式塌方。」

  「P-01要在地下車庫裡夜間巡邏,它有可能在拐彎的盲區里,因為視覺感知和雷達融合算法的一次元器件漂移,沒有及時識別到一個正在彎腰繫鞋帶的行人,把它直接碾壓在了車輪下。」

  ……

  林觀瀾的聲音在狹小的小會議室里迴蕩,充滿了剝離一切象牙塔幻想的現實衝擊力。

  「江臨,在這些隨時可能發生的真實事故面前,您在低熵工坊B站動態里寫的任何免責聲明、任何用戶自負盈虧說明,在我國最高人民法院的產品責任連帶侵權判例面前,所能起的作用都不會太大。到時候盯著您的不僅有受害者家屬和全網輿論,還有市場監管部門、產品質量監督抽查、缺陷產品召回程序,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行政處罰和民事賠償。」

  雖然知道事不關己,但旁邊的陸知行還聽得脊背發僵,微微冒汗。

  「林律師,用戶永遠不會是低熵工坊的實驗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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