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機器的第一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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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二十分。

  江城大學現代工程訓練中心。

  盛夏那幾乎能扭曲空氣的熱浪,被厚重的廠房大門擋在室外。

  巨大的車間內,數控工具機的轟鳴聲、銑刀切削金屬的尖嘯聲交織在一起。

  江臨正靜靜地站在設備登記台前。

  他背著黑色工具包,右手拎著一個多格透明工程零件盒。

  盒子的不同分區里,分門別類地裝著組件。

  幾塊尚未加工的白色聚甲醛工程塑料坯料,幾片泛著啞光的7075航空鋁合金連接板,裝在密封防靜電袋裡的微型滾珠軸承,高強度彈簧,薄壁鋼片。

  以及幾枚表面已經用紅色記號筆做過公差標記的定製小齒輪件。

  他的左手,則拿著一疊注著尺寸公差和形位公差的A3工程圖紙。

  最上面的一張圖紙的右下角,用嚴謹的工程字體標明了這疊紙的歸屬。

  【G-01_Public_Demo_v0.1】

  【Foot Contact Assembly (足端接觸模塊組裝圖)】

  【Material: POM foot pad / compliance layer / sensor seat (材質:POM足墊 / 柔順層 / 傳感器底座)】

  負責登記借用設備的老教師姓劉,平時就喜歡和這些動手能力強的學生打交道。

  他推了推老花鏡,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面孔,笑呵呵地問道:「小江啊,你今天還來干粗活?我可是看了新聞了,你不是馬上要去國際數學家大會做報告了嗎?」

  江臨,在簽字欄簽下名字,地點了點頭。

  「家裡那台小桌面級數控工具機剛性和重複定位都不夠,切POM倒不是難,難的是薄壁槽、定位孔和傳感器座的相對位置公差保不住。」

  劉老師愣了一下:「我是說那個國際會議的報告,那個線上報告,你不需要準備講稿嗎?」

  「是線上報告沒錯。」江臨將表格遞迴去,「在家打開電腦就可以做。」

  劉老師看了看他手裡的圖紙,試探性地問:「那你現在趕工加工這個東西,是報告上用來做物理演示的教具?」

  「不是。」

  江臨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透明零件盒裡那塊白色的POM塑料上。

  「這是用於測試的底盤零件。」

  劉老師:「……」

  老教師張了張嘴,最終明智地閉上了。

  他覺得自己如果再繼續追問這個底盤零件和數學家大會之間有什麼見鬼的聯繫,只會顯得自己像個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

  江臨辦完登記手續,剛剛轉身,就看見顧南舟從工訓中心那扇巨大的捲簾門外走了進來。

  跟在顧南舟身後的,還有孟澈、尹航和姚思雨三人組。

  這三個人是來找導師陸知行的。

  不過當他們真正站在充滿工業粗獷氣息的車間裡,親眼看見風暴中心的江臨手裡拎著一盒五金零件和塑料板時,幾個人臉上的表情依然不可遏制的有些不可思議。

  孟澈是第一個沒控制住情緒的人:「你真的在這裡打螺絲啊?」

  「不然呢,能去哪裡?」江臨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

  「知不知道現在外面關於你的ICM排期已經吵翻天了,你在這節骨眼上不去背稿子,跑來搞這個?」

  「邏輯框架和驗證鏈條都在腦子裡,不需要背。」江臨將那疊圖紙遞給距離最近的尹航,「倒是這個G-01的足端模塊,因為要解決非結構化地形的緩衝問題,結構比較棘手。」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抽乾了。

  尹航下意識地接過圖紙,低頭看去。

  但僅僅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六足底盤的設計思路,走線和關節受力邏輯,為什麼看起來有點眼熟?」

  一旁的姚思雨是知道真相,隨口幫江臨解釋道:「當然眼熟了,這不就是B站上那個特別火的六足嘛。」

  「是有點像,我靠,還真是你做的?」尹航喃喃道,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隱秘的高校科研團隊,低熵工坊那個帳號背後的中之人,其實就是老江你啊。」

  顧南舟站在幾步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平時也會關注一些前沿的科技動態,當然知道最近在技術圈引起不小波瀾的那個關於非周期機械結構的演示視頻。

  也清楚外界對於低熵工坊背後究竟站著哪個頂級實驗室的諸多猜測。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將那個充滿工業硬核氣息的神秘UP主,與眼前這個剛剛在純數學領域投下核彈的少年畫上等號。

  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人,名字才剛剛掛上數學界最高殿堂ICM的官網。

  此時此刻,全國的數學圈,高校教師,短視頻平台正在為他的四十五分鐘報告瘋狂解讀,激烈辯論。

  而他本人,卻背著工具包,站在喧囂的工訓中心裡,認真地準備加工一隻金屬和塑料構成的機械腳。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反差,荒誕到了極點。

  卻又在江臨那嚴絲合縫的技術邏輯面前,合理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工訓中心門口傳來了一陣騷動。

  兩名掛著媒體工作牌的記者,以及一名扛著沉重攝像機的攝像師,正快步走過來。

  這三個媒體人顯然是順著網際網路上的蛛絲馬跡和校園裡學生的爆料,一路打聽,精準地找到了江臨的下落。

  其中一名留著齊肩短髮的女記者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登記台前的江臨。

  但因為被門衛阻攔住,只得高聲喊道:「江臨同學,我們是省台科技頻道的,請問可以簡單占用您兩分鐘,接受一下採訪嗎?」

  負責登記的劉老師眉頭一皺,覺得這群媒體太沒規矩,正要上前把人趕出去。

  江臨卻抬起頭,看了一眼牆壁上懸掛的電子鐘。

  距離他預約的那台精密數控銑床上一位同學完成加工,還有五分鐘。

  「可以。」

  記者見狀大喜,連聲向門衛道謝,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走到江臨面前。

  攝像師立刻調整機位,將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了這個正處於輿論中心的少年。

  「江臨同學您好,ICM官網今天凌晨已經正式公布了日程,確認您將在本屆國際數學家大會上,作時長高達四十五分鐘的特別線上報告。」

  女記者調整出最專業最具親和力的笑容,語速飛快且富有激情。

  「這個消息目前在國內外學術界和大眾層面都引起了極大的關注和震動。請問作為一名准大一新生,您此刻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有沒有感到壓力?」

  這是一個標準的新聞發問模板。

  它預設了受訪者的激動、惶恐或者是少年老成的客套。

  不需要什麼乾貨,只需要情緒價值,以滿足大眾對於國民天才的刻板期待。

  孟澈、尹航和姚思雨立刻噤聲,屏住呼吸看著江臨。

  江臨面對著閃爍著錄製紅燈的攝像機,神色平靜,沒有絲毫被聚光燈照耀的侷促。

  微微思考了半秒,他給出了一句硬得硌牙的回答。

  「如果大家對這件事感興趣,重點去看論文裡的非周期構造方式、局部強迫機制,以及有限狀態驗證鏈是如何排除周期鋪砌的。」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

  女記者明顯地卡殼了一下,原本掛在嘴邊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腦海中準備好的那些諸如天才少年的心路歷程,高考狀元走向國際舞台的感悟,如何平衡上學與科研等一整套常規話術,在局部強迫機制和有限狀態驗證鏈這種艱澀的專業詞彙面前,被撞得粉碎,完全接不上茬。

  站在一旁的顧南舟,目光低垂,看了一眼江臨手裡拎著的那個裝著底座和螺絲的透明零件盒,嘴角微小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憋住笑意。

  記者畢竟訓練有素,憑藉著強大的職業本能,她迅速調整戰術,切入下一個看似安全的問題。

  「那您今天一早就來到江城大學的工訓中心,是為了借用學校的網絡或者場地,來準備這場重要的ICM線上報告嗎?」

  江臨聽到這個問題,低下頭,目光掃過自己手裡那塊尚未成型的塑料坯料。


  「不是。」

  女記者一愣:「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加工一個移動平台的足端組件。」江臨如實回答。

  記者足足沉默了半秒鐘。

  她下意識地順著江臨的視線,低頭看向那個透明的工程盒。

  攝像師也非常上道,鏡頭立刻向下平移,進行了一個特寫推拉。

  在高清鏡頭下。

  透明塑料盒裡,那些毫無學術氣息的東西被清清楚楚地拍進了畫面里。

  「移動平台?」

  女記者的大腦經歷了短暫的短路,聲音都有些發飄。

  「基於非周期底層邏輯的,具備環境自適應能力的機器人方向實驗樣機。」江臨補充了一個更嚴謹的定義。

  記者再次陷入沉默。

  這個回答,對於新聞媒體來說,簡直離譜到了家。

  一個即將在國際數學家最高殿堂向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講解江氏磚的人,此刻卻站在江大的工訓中心裡。

  手裡拎著的不是論文,不是手稿,而是一堆機械五金零件。

  並且一本正經地對著鏡頭宣布,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準備那場能載入史冊的報告,而是為了加工一隻機器人的腳。

  這種近乎撕裂的蒙太奇畫面感,根本不需要後期編導去刻意剪輯和渲染。

  它本身就具備了擊穿所有社交媒體算法的衝擊力。

  女記者敏銳的新聞直覺告訴她,眼前的這個場景,這番毫無波瀾的對話,絕對比單純採訪他拿到ICM入場券要有價值得多。

  「您的意思是,除了在數學領域的研究和即將到來的ICM報告,您現在的精力其實是放在機器人製造上,這是您未來的主要研究方向嗎?」

  「只是技術落地的其中一個分支環節。」江臨的回答依然沒有落入她的預設陷阱,「數學只是提供了一種底層的邏輯工具,將理論映射到物理現實中,是一個漫長的工程疊代過程,人生並不是只能在單一的軌道上運行的單行線。」

  這句話,對於沒有技術背景的普通記者來說,幾乎等同於沒有解釋。

  但攝像機那閃爍的紅燈,已經將這番甚至略帶一絲壓迫感的話語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兩分鐘到了。」

  江臨看了看時間,沒有理會還想繼續追問的記者,毫不留戀地轉身,朝著中心走去。

  門衛和劉老師適時地走上前,將試圖跟進的媒體團隊擋在了安全線外。

  攝像師的鏡頭只能遠遠地捕捉到最後一個畫面。

  那個身形修長的少年,走到一台重型數控銑床前,將一塊白色的POM坯料穩穩地放進平口台鉗中,動作熟練地開始鎖緊夾具。

  郭建業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了車間。

  這位平日裡總是在材料和加工工藝上要求嚴苛的老工頭,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幽靈一樣站在工具機旁邊。

  他先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放置在操作台上的圖紙,又看了一眼正在對刀的江臨。

  「用POM做柔順層底座?」郭建業粗糙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敲,「這材料雖然自潤滑性好,抗衝擊,但在切削的時候容易產生內應力變形,你這外輪廓準備留多少加工餘量?」

  江臨把提前寫好的加工程序調出來,又手動改了兩處進給和主軸轉速參數。

  「粗加工階段,外輪廓先留0.3毫米的餘量。底部和地形直接接觸的受力面留到最後精修,避免裝夾變形。」

  郭建業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追問說:「那傳感器底座那個沉孔呢?」

  「先不壓死底孔尺寸,只加工出一個用來微調的游隙槽。等整個足端模塊在測試台上跑出第一輪載荷反饋曲線,確認了受力極值後,再決定最終的鎖緊位置和緊固件型號。」

  「邏輯很清晰,上機操作吧。」

  郭建業不再多問,退後了半步。

  江臨按下啟動按鈕。

  工具機發出沉穩有力的轟鳴。

  高速旋轉的鎢鋼銑刀精準地切入白色的塑料坯料。

  白色的切屑如同雪花般飛濺而出,氣管吹出的壓縮空氣捲走切屑,避免塑料因局部過熱而糊在刀口上。


  而在工訓中心門外,在遠離這台工具機的無盡的網絡空間裡。

  ICM官網那張帶有45 min字樣的截圖,還在以幾何倍數持續傳播、發酵。

  新聞編輯室里,導播們已經開始瘋狂剪輯剛才在工訓中心拍攝到的採訪片段,一個個極具爆炸性的標題正在被擬定出爐。

  《ICM四十五分鐘報告名單公布後,江臨現身江大車間:我不準備講稿,我來加工機器人的腳。》

  《天才的降維打擊?破解世界級數學難題後,他轉身拿起了銑刀。》

  而在略顯嘈雜的中心車間裡。

  江臨戴著護目鏡,冷靜地注視著POM坯料那被銑刀一點點剝離的邊緣。

  這正在成型的第一件足端組件,體積很小,外形甚至因為預留了測試用的粗糙餘量而稱不上漂亮。

  但它,將會成為那個在圖紙上推演了無數遍的G-01現實復現版本,真正踏在物理世界堅實地面上的第一隻腳。

  顧南舟站在幾步之外,隔著飛舞的切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內心深處,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荒謬感。

  虛幻的、抽象的數學世界,正在為了迎接江臨的到來而鋪設紅毯,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等他用那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向全人類解釋一塊超越時代的純邏輯之磚。

  而江臨本人此刻最關心的,卻只是如何將刀具進給速度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好把一塊普通的塑料,精準地加工成一台現實機器人的腳底板。

  在這個瞬間,顧南舟突然頓悟。

  他昨晚坐在辦公室里,對著手機屏幕喃喃自語的那句我都沒在ICM上講過四十五分鐘,其實依然是一種局限。

  一種被困在傳統學術評價體系里,狹隘的自我感慨。

  真正讓人感到可貴的,並不是江臨以十八歲的年紀就要去ICM講四十五分鐘。

  而是,對絕大多數數學工作者來說,ICM四十五分鐘已經足夠寫進履歷最顯眼的位置。

  可在江臨這裡,它只是時間表上的一個節點。

  甚至不是今天上午最先要處理的事。

  銑刀切削材料的刺耳聲音繼續在車間內迴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工業節奏。

  工具機暫停,主軸停轉。

  江臨拿起放在一旁的遊標卡尺,低頭卡住剛剛銑出的槽位,仔細讀取了上面的刻度。

  隨後,他拿起碳素筆,在圖紙右下角的空白處,寫下今天的首行加工日誌。

  【G-01 Foot Pad A1 - POM】

  【現實復現,物理驗證:第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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