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江氏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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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寒窗,今朝落筆。】

  【謹以此章,敬每一個正在趕考的同學。】

  【願你筆下生風,所遇皆為會做之題;願你心中有數,所解皆有標準答案。】

  六月七日。

  對於中國千萬計的高三學子來說,這是決定命運齒輪轉動方向的一天。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整座城市還沉浸在巨大的靜謐中。

  江建國和張秀芬就已經在酒店的套房裡輕手輕腳地起來了。

  外面的早餐他們是一萬個不放心的。新聞里看過太多因為一根油條,一個包子導致考生急性腸胃炎而發揮失常的慘痛案例。

  張秀芬硬是把家裡很少用的電煮鍋,兩口小搪瓷鍋,乃至於江臨用了三年的專屬瓷碗和不鏽鋼筷,全用保鮮膜裹好,塞進行李箱裡帶了過來。

  跟前台確認過,能用電熱鍋煮粥,兩人便用酒店自帶的簡易廚房,熬粥,煮雞蛋……

  等江臨設定好的鬧鐘響起,他推開房門時,一頓營養搭配均衡,且溫度剛好晾到可以直接入口的早餐,已經擺在了桌上。

  江父江母坐在桌對面,雖然極力掩飾,但還是時不時地用餘光悄悄觀察兒子的狀況。

  發現江臨神色平靜,精神飽滿,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雞蛋,喝著小米粥,動作和平常在家時沒有任何兩樣,老兩口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稍稍放了下來。

  要知道,這兩位作為父母,昨晚躺在那張、寬大舒適的豪華大床上,硬是大眼瞪小眼地熬了大半宿,根本沒怎麼睡著。

  他們怕自己定的三個鬧鐘同時失靈,怕今天突然天降暴雨引發城市內澇,怕酒店的消防警報誤鳴……

  哪怕新聞里早就鋪天蓋地地宣傳,公安、交警和學校保衛人員將全程為高考保駕護航,他們依然有著每一個中國父母在高考前夜必有的焦慮。

  「考試強度大,消耗腦力,多吃點。」張秀芬又往他碗裡剝了一顆水煮蛋。

  等到吃好早餐,臨出門了,江建國難得地穿上了那套只有走親戚吃喜酒才穿的白襯衫、西裝褲和皮鞋。

  張秀芬更是換上了一件寓意旗開得勝的漢服。

  鮮艷的紅色穿在她身上其實略顯突兀,但她挺直了背,仿佛披上了一件無堅不摧的戰甲。

  江臨其實算是活了好幾個大半輩子的人。

  他一個人走去考場,和一萬個人陪著,對他答題的結果不會產生什麼影響。

  可是,他看著父親刻意挺直卻掩飾不住微微佝僂的腰板,看著母親因為緊張而頻頻用手捋著鬢角的碎發,看著這兩個人為了他,請了假,搬來酒店,提心弔膽地守著。

  為的,不就是這一刻,能陪著他,走完他高中生涯的最後一程嗎?

  如果他此刻淡淡地說一句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送了,那這幾天,父母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守候,所有的心理建設,就都成了沒有著落的遺憾。

  陪考,陪的從來不是那一場幾十分鐘的考試。

  陪的,是自己的孩子。

  是在用一種沉默的身體語言告訴孩子,無論裡面多難,無論你在裡面是所向披靡還是潰不成軍,爸爸媽媽都在門外。你回頭,就能看見。

  「好,人多力量大,爸,媽,咱們一起去,馬到功成。」

  張秀芬一聽兒子居然會開玩笑,原本緊繃的臉頰瞬間鬆弛下來,喜笑顏開,連連點頭:「哎,哎,馬到功成。」

  她手腳麻利地拿起江臨的透明文具袋,仔仔細細查了第三遍,然後變戲法似的,順手往裡面塞了兩塊高熱量的黑巧克力。

  一家三口整理妥當,準備出門。

  江臨的手機響了。

  住一中附近的蔣瑤打過來的。

  「江臨,加油!」

  少女的聲音清脆明亮,穿透了清晨還有些黏稠的空氣,格外有精氣神。

  喊完這一聲,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蔣瑤自己似乎也覺得有點冒失。

  江臨甚至能想像出她在那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吐舌頭的樣子。

  因為,連她自己心裡都清楚。

  眼前站著的這個男生,是如今這個星球上,最不需要為一場普通高中的數學考試加油的人。


  可她還是想喊。

  哪怕知道他不需要,哪怕知道兩人未來的軌跡可能猶如星辰般再難交匯。

  「你也加油,蔣瑤,高考的題,無論它看起來多難,都是有標準答案的。」

  江臨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電話另一頭的蔣瑤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微微睜大,隨即,恍然大悟。

  是啊,有標準答案的。

  高考,無論它在千萬考生的眼裡,被描繪成怎樣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它至少是一座已經被無數前人丈量過,已經被出題人鋪好台階,能夠攀登到山頂的山。

  只要別緊張,順著你學過的知識,一步一步朝著山頂爬就行了。

  「嗯,我會爬上去的。」

  蔣瑤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兩家的大人,在一旁看著這孩子之間默契的互動,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這才是青春該有的樣子。

  酒店離七中非常近,只有不到兩個路口的距離。

  時間還早,走路過去也是綽綽有餘。

  這條通往七中的林蔭路,江臨背著書包,來來回回地走了整整三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只是今天,這條熟悉的路上,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開始起了一陣微妙的騷動。

  起初,只是幾道視線在江臨身上停留。

  「哎,你快看,那個學生像不像網上的那個江臨?」一個推著自行車的早班族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人說。

  「哪個江臨,臥槽,那個證明了世界難題的高中生,好像真是他。」

  「天吶,他居然上街了。」

  幾個同樣送考的家長,或者是早起上班的路人,從最初的遲疑打量,到確認後的意外。

  然後,不約而同地舉起手機,對準了江臨的方向,開始點拍攝。

  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猶豫著,眼裡閃爍著興奮甚至狂熱的光芒,腳下不自覺地往前挪動,似乎想要湊上來要個合影。

  自從那天在校門口被幾十個鏡頭懟著臉拍過之後,他那張側臉,那雙仿佛過分平靜的眼睛。

  配上諸如《國寶級天才!》《十八歲,他憑什麼終結世界難題?》《橫空出世的數學上帝》等各種煽情或震驚的標題,在全網的短視頻平台上,被翻來覆去地剪輯配樂,播放了何止千萬遍。

  他現在,是一個全城,乃至全國網民,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臉的人。

  更不用說,就在這個十字路口不遠處,那家大型商超外牆上懸掛著的,足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大LED屏幕上,此刻竟然停止了所有昂貴的商業GG。

  滾動播放著江城本地的新聞,其中有一條,配的底圖,正是江臨一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高清正面照。

  旁邊用醒目的紅色大字,帶著一絲炫耀的無比驕傲寫著——

  【江城之光!熱烈祝賀我市少年江臨同學,成功攻克世界級數學難題。同時,預祝全體考生,落筆生花,金榜題名!】

  紅燈還有漫長的三十秒。

  人群里,認出他的人越來越多。

  驚嘆聲、指點聲、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漸漸把他們五個人圍在了中間。

  「天哪,他居然真的還來參加高考?清華北大不是搶著要他嗎,都封神了還考什麼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這叫體驗生活,走個過場,順便給江城七中再拿個省狀元的招牌。」

  「快拍快拍,發朋友圈,我跟學神在同一個紅綠燈下,保佑我家二寶期末考試及格。」

  ……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江建國和張秀芬,何曾見過這種走在馬路上被這麼多人圍觀拍照的陣仗。

  兩口子下意識的反應,是像母雞護崽一樣,緊緊地一左一右貼近兒子。

  江建國甚至張開雙臂,用自己不算寬闊的肩膀,想替兒子擋一擋那些懟過來的鏡頭和狂熱的視線,神情既戒備又手足無措。

  也就在這時,綠燈亮了。


  「爸,媽,別管他們,我們走。」

  江臨反手握住父母有些僵硬的手腕,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邁開長腿,快速穿過馬路。

  走到七中門口。

  這裡的景象,比十字路口更加壯觀。

  但好在,那些為流量堵了好幾天的媒體博主們,在派出所、交警和學校保衛科的聯合清場下,早就被清得乾乾淨淨了。

  考點外圍,拉起了兩道長長的黃色警戒線。

  每隔三米,就站著一位民警在維持秩序。

  喇叭里循環播放著請家長在警戒線外等候,考生憑準考證入場的提示音。

  校門口那扇巨大的伸縮門上方,往年只掛著一條橫幅。

  今天,在【決戰高考,金榜題名】的紅色橫幅之上,還高高懸掛著一條更加醒目更加碩大的金字橫幅。

  【熱烈祝賀我校高三(4)班江臨同學,取得世界級數學研究成果!】

  江臨停下腳步,抬頭看了那條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橫幅一眼,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學校這是在用他們最熟悉,最傳統,也是最鄭重的方式,表達著近乎狂熱的驕傲。

  考點入口開始核驗准考證,只放考生進入。

  警戒線外,江建國和張秀芬,被迫停下了腳步。

  「好好考。」

  江建國看著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有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三個字。

  張秀芬比他話多,眼圈發紅,絮絮叨叨地,又把那幾樣在腦子裡過了幾百遍的東西念了一遍。

  「別緊張,慢慢答。」

  「媽和你爸,哪也不去,就在這門外面的樹蔭底下等你出來,渴了就喝發給你的水。」

  江臨認真地聽著這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囑咐,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爸,媽,放心。」

  說完,拿著文具袋一步步走進了那道只屬於考生的校門。

  在他身後,是無數如江建國與張秀芬一般,翹首以盼的身影。

  上午,語文考試。

  對於江臨來說,沒什麼太多好說的。

  語文這東西,除了邏輯分析,更多的是感性的共情和常年累月的文化積澱。

  他按部就班地一一寫完。

  下午的數學,對於江臨來說,其實就是這一次高考的縮影。

  在他眼裡,所有的題目都是一樣的清晰規整,每一道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他要求什麼。

  他幾乎是在看清題目的同一瞬間,整道題的完整解法,所有的邊界,最優的路徑,就已經在他腦子裡,自動鋪展成了一張清晰的圖。

  這是一種不需要調用任何算力的反應。

  就像一個人,看見地上有一級台階,會下意識地知道,抬腳,跨過去。

  他不會覺得,跨過那級台階,有什麼難。

  他甚至,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跨了。

  江臨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怎麼把用閱卷友好的步驟,一步一步規規矩矩地,把答案寫出來。

  三天六場大考,轉眼間就到了九號,最後一場生物。

  當鈴聲落定,監考老師說出「停止答題」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江臨聽見走廊里、樓道里、操場上,到處都是少年人壓抑了整整三天,甚至整整三年之後,猛然釋放的喧鬧聲。

  有人在樓道里毫無顧忌地高聲大喊著某個人的名字,有人摟著兄弟的肩膀放肆地大笑,有人紅著眼眶撕碎了手裡的草稿紙,像雪花一樣往空中拋灑。

  江臨饒有興趣地邊走邊看,隨人流順著樓梯不急不緩地往樓下走。

  大門越來越近了。

  校門外,已經堵成了一片水泄不通的海洋。

  往年最後一場考試結束,電視台、本地報社、幾個教育類公眾號,會在校門口等一批考生,問幾句今年題難不難,暑假準備怎麼過,想對學弟學妹說什麼。

  有時候,記者為了出鏡效果,還會特意等一個穿紅旗袍的媽媽,等一個抱著向日葵的父親,或者等一個衝出考場和老師激情擁抱的學生。


  這算是高考季每年必上的保留節目了,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溫情。

  但今天的陣仗,完全不是慣例兩個字能解釋了。

  校門兩側的人行道上,密密麻麻,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不只是本地的江城電視台,省台的新聞轉播車停在路邊,中央媒體的採訪車也赫然在列。

  車頂上架著天線,還有大量江城七中的師生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標著各種奇異台標的採訪車。

  他們都是這幾天連夜從天南海北趕過來的。

  除了傳統媒體,更多的是舉著手機、扛著穩定器和碩大補光燈的自媒體大V、短視頻博主。

  他們沒有正規的機位,就在人群里見縫插針地擠,把鏡頭舉過頭頂,對準校門口的方向。

  「出來了,出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率先拔高嗓門喊了一聲。

  刷!

  無數鏡頭齊刷刷地抬起,猶如一片向日葵瞬間轉向了太陽。

  校門內,第一批考生已經猶如開閘的洪水般涌了出來。

  有學生興奮地揮舞著准考證對著鏡頭大叫。

  有家長隔著警戒線扯著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

  有人剛走出伸縮門就被母親一把抱住,母子倆激動得抱頭痛哭。

  這一切,本該是高考最後一場最常見的最感人畫面。

  可當江臨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內側的視野中時,原本喧鬧嘈雜的媒體區,竟然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秒鐘的安靜。

  「江臨出來了。」

  這聲壓抑的低呼響起,整片人潮就像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水面,大大小小的媒體立刻像炸了鍋一樣躁動了起來。

  人群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動。

  「江臨同學,江臨同學,這裡!」

  「高考最後一場剛結束,可以簡單說兩句嗎?不會占用你太長時間的。」

  江臨眼看今天不說什麼,大概很難脫身,於是點了點頭:「難為大家在這麼熱的天等了那麼久,那就聊幾句吧。」

  說實話,在廢土世界一個人待久了,他還挺喜歡人間煙火的。

  眼看江臨答應採訪,媒體區就像被按下了播放鍵的超大音響。

  攝像機紅燈瘋狂閃爍,手機、錄音筆、帶著各色台標的話筒,不顧一切地往前遞。

  但警戒線死死地擋在那裡,特警組成的人牆堅不可摧,所有設備只能在限定的距離外停住。

  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員滿頭大汗,立刻拿起喇叭大聲維持秩序:「大家注意安全,一個一個問,不要影響其他考生正常離場,遵守秩序。」

  第一個獲得提問機會的,是省台的一位資深記者。

  「江臨同學,首先祝賀你順利完成高考。現在最後一場生物已經結束了,你對這次高考整體感覺怎麼樣?」

  這是一個中規中矩,足夠安全的問題。

  江臨略作思索,給出了一個同樣標準的答案:「按正常考試對待,題目有區分度,也有一些需要仔細讀題的地方。整體上,沒有超出高中教學和考試大綱能覆蓋的範圍。」

  這個回答顯然不夠爆點。

  旁邊一家網絡媒體的記者立刻見縫插針地大聲追問:「聽說今年數學卷子特別難,有很多考生考完出來之後都在哭,說是近二十年來最難的一次。江臨同學,作為破解了世界難題的天才,你覺得高考數學難嗎?」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所有媒體人都精神一振,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這幾天,江臨參加史上最難數學高考本身,就已經在網上發酵成了一個巨大的流量標籤。

  一個剛剛被公認解決了困擾人類數十年世界難題的頂尖大腦,去做一套號稱地獄難度的高中數學卷。

  這種降維打擊的反差感,太容易引發大眾的狂歡和傳播了。

  此時,校門口仍在陸續走出成群結隊的考生。

  有人剛好路過,聽到數學特別難這幾個字,原本因為考完而放鬆的臉龐瞬間垮了下來,表情變得十分複雜,甚至有人停下腳步,想聽聽這個學神會怎麼回答。

  「會做的都做了。」江臨沉吟道。


  不料,他這句其實非常誠懇的大實話一出口,現場立刻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帶著些許無奈的鬨笑。

  因為對於他來說,哪有不會做的題?

  緊接著,下一個問題,來自一家專業的科技類媒體。

  戴著眼鏡的男記者顯然準備得比同行更充分,一開口就跨越高考的語境,切入了真正的核心。

  「江臨同學,霍爾特教授今天發表了一篇長文,在文章里,他說,出於歷史記錄的習慣,我們需要給Tile J這個絕妙的拓撲構造一個穩定且公認的稱呼。他正式提議,把你論文中的Tile J稱為the Jiang tile。我們這邊的學術論壇上,已經開始將其翻譯成江氏磚。你看到這個命名了嗎,對此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一出來,現場所有還在嘰嘰喳喳的話筒,不約而同地往前抬高了一寸。

  喧鬧聲瞬間消失。

  這才是今天真正有價值的問題,也是學術圈外圍最想聽到的答案。

  江臨的表情收斂了剛才的隨意,變得認真起來。

  「霍爾特教授提出the Jiang tile,是基於學術記錄的便利性和稱呼穩定性的考慮。這在數學界常見的慣例,但它最終會不會成為教科書上的正式用法,並不是霍爾特教授一個人說了算,更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而是取決於後續的數學文獻、教材編寫,以及整個學術共同體在實際研究中的使用頻率。」

  這個回答極其嚴謹,甚至透著一種老派學者的滴水不漏。

  嚴謹到讓幾個原本期待看到少年狂氣的記者,有些錯愕地愣了一下。

  但江臨接下來的話,讓現場陷入了更深沉的安靜。

  「如果這個名字最後真的能在歷史上穩定下來,我會感到非常榮幸。」

  江臨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鏡頭,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們,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但我也會覺得,壓力很大。」

  「為什麼?」記者脫口而出。

  「因為,一個以自己姓氏命名的數學構造,它不僅僅是一頂榮譽的皇冠,更意味著一種終生的責任。意味著在未來的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裡,每一次有學者,有學生在課堂上講到這塊磚,都會在潛意識裡默認,你需要對它負責。」

  「負責它的證明過程經得起歷史的推敲。」

  「負責它的適用邊界被清晰地界定。」

  「負責它沒有被媒體或者我自己,誇大其詞。」

  這一番話,讓在場所有為了追逐流量而來的自媒體人,都感到了莫名的震撼。

  一個年輕的女記者被氣氛感染,忍不住用一種較為輕鬆的語氣問:「那拋開學術不論,你個人喜歡江氏磚這個中文譯名嗎,聽起來很接地氣呢?」

  江臨的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挺好的,我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嘛,這名字很踏實。」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江臨同學,現在很多網友都在說,你已經不需要高考來證明自己了,那你為什麼還堅持參加完高考?」

  這個問題,問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江臨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站在警戒線外的一棵大香樟樹下。

  那裡,江建國和張秀芬正踮著腳尖,滿眼驕傲地看著他。

  旁邊,他的班主任老劉正站在一旁抹汗。

  江臨收回目光,對著話筒繼續說道:「因為高考,是我在這個年齡階段,作為一個中國高中生,應該完成的本職事情。論文是論文,它是學術上的探索;高考是高考,它是一段青春的總結。不能因為前者在某個領域被確認了,就把後者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廢紙。」

  「而且,我的老師、同學、父母,這三年都在這條路上陪著我走。把它考完,有始有終,是對他們的付出,也是對我自己這三年時光,一個最完整的交代。」

  這句話說完,老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連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假裝自己在確認消息。

  記者群里也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本地教育記者主動打破沉默,問了一個很多人都關心的問題。

  「那江臨同學,你覺得自己這次發揮得怎麼樣?有沒有希望拿下我們江城,甚至全省的物理類狀元?」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來了。

  每年高考結束,狀元預測絕對是媒體最愛炒作的保留話題。

  但今年,這個問題落在江臨身上,天然就帶著荒誕的失衡感。

  去問一個剛剛解決了困擾人類半個世紀的數學難題,被全球學界奉為座上賓的人,有沒有信心拿省狀元?

  這就像問一個已經拿了奧運百米金牌的運動員,有沒有信心跑贏校運會一樣。

  但偏偏,這又是此時此刻,最符合中國高考語境的樸素問題。

  江臨也沒有覺得被冒犯了。

  他微微一笑,說:「在成績正式公布之前,我不做任何結論性的判斷。」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集體一怔。

  這套說辭,太熟悉了。

  上個月,也是這個校門口,他第一次被洶湧的媒體堵住時,面對全球關於他是否真正破解了難題的質疑,他說過一句極其類似的話。

  「論文還在同行覆核階段,在覆核完全結束前,我不會做任何結論性表述。」

  現在,論文的頂級覆核已經完成,他贏得了全世界的掌聲。

  可高考成績還沒出來。

  有記者不甘心,笑著追問:「那拋開分數不論,你對自己的答題發揮滿意嗎?」

  江臨點點頭,眼神專註:「我對自己在試卷上寫下的每一道題的作答過程負責。至於最後的分數和全省的排名,我們等官方公布。」

  這個回答,太像他了。

  甚至像得讓熟悉前些日子那些輿論風暴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底低聲笑了一下。

  最後,一位戴著工作牌的央媒記者,擠到了最前面,問出了今天最後一個,也是相對最宏大,最專業的問題。

  「江臨同學,這可能是現在全球學術界最關心的問題了。接下來,你進入大學後,會繼續深耕純粹數學領域嗎?還是會轉向應用物理、計算機科學,或者是其他方向?據我們所知,現在國內外無數高校和研究機構,都在密切關注你下一步的選擇。」

  這個問題比省狀元的問題大得多。

  它不再局限於這個考場,而是指向了人類科學未來的某個微小卻可能引發蝴蝶效應的節點。

  傍晚的風,裹挾著夏日的餘溫,從七中的校門口吹過來。

  風裡,有考生們跑動出的汗味,有道旁梔子花濃郁的香氣,有柏油馬路被暴曬了一整天后散發出的瀝青熱氣,還有高考徹底結束後,那些少年少女們再也壓抑不住的尖叫與笑聲。

  江臨聽見身後不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喊:「老班,我們畢業啦——」

  也聽見左側的人群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撲在閨蜜懷裡,又哭又笑地說:「太好了,我這輩子再也不用做模擬卷子了。」

  世界在這一刻,顯得很吵鬧,又無比的鮮活,充滿了凡塵俗世的生命力。

  江臨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個指向未來的鏡頭,輕聲地說:「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去想清楚。」

  央媒記者目光炯炯地追問:「想清楚什麼,是選擇哪所學校嗎?」

  江臨搖了搖頭。

  他抬頭看向那片被夕陽染得金紅的天空,給出了他作為十八歲少年的最後答案:「想清楚,對我來說,下一個真正值得去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採訪結束了。

  媒體的鏡頭還在追隨。

  晚霞如同一幅絢麗的油畫,肆意地鋪在江城七中那扇斑駁的校門上。

  藍白相間的校服人群,像潮水般從學校里湧出,又漸漸在街道的盡頭散開,匯入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

  這是屬於全中國千萬高三學生的傍晚,普通真實,卻又在每一個人的生命里熠熠生輝。

  此刻的江臨,快步走到那棵大香樟樹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被滿臉驕傲的父母簇擁著。

  一行人有說有笑,慢慢地,走出了鏡頭最密集的地方,走向了屬於他們自己那熱氣騰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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