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時間差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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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做夢!」

  江臨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那種從皮膚鑽進肌肉,從肌肉鑽進骨頭,最後在骨髓里安家落戶的冷,他全都記得。

  那種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餓到狂躁發瘋的感覺,他記憶猶新。

  ……

  太真實了。

  真實到哪怕現在鼻尖縈繞著的是熟悉的油墨味,哪怕桌上檯燈散發的暖黃色光線正安安穩穩地烤著他的臉頰,他依然能感覺到汗水從後背上那些細密的毛孔里滲出來,匯成一道細細的水流,沿著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淌,最後被褲腰的鬆緊帶截住。

  可神奇的事情就在於,除了心理上,記憶中那些劇烈翻湧的餘悸,他的身體狀態簡直好得不可思議。

  就像是經常玩的網遊里,角色瀕死時突然卡了個霸體BUG,不僅血條沒有繼續掉,反而被後台程序一鍵刷新,直接回滿了狀態。

  不冷了。

  被廢土夜風吹得快要失去知覺的手腳,此刻正流淌著鮮活的熱度。

  不餓了。

  胃裡那種仿佛有一把火在燒的絞痛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幹得快要冒煙,咽一口唾沫都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嗓子,也奇蹟般地恢復了原有的潤澤。

  江臨猛地想起了什麼,伸手抓住校服褲的左腿褲管,把布料往上擼。

  尋找水源的時候,他被地面的凸起絆了一跤,膝蓋上磕掉了一大塊油皮。

  現在,他把褲管擼到膝蓋以上。

  指腹按上去。

  平滑的,完好的。

  膝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微微凸起,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幾乎透明的絨毛。

  他用力按了按,髕骨下面的軟組織微微下陷,鬆開後又彈回來。

  沒有任何疼痛,沒有任何破損,甚至連一道疤痕都沒有。

  那個見鬼的廢土世界,所有的物理傷害和生理消耗,全都被留在了那邊。

  一點兒都沒帶回來。

  江臨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直愣愣地看著桌角的鬧鐘。

  穿越前,也就是倒計時歸零的前一秒,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在匆忙中掃過一眼時間。

  清晨六點整。

  然後眼前一黑,他站在了那片暗紅色的土地上。

  他在那邊待了多久?

  從天亮到天黑,從天黑到天亮,又熬了小半天。

  至少有三十六個小時吧。

  可現在。

  鬧鐘的錶盤上,秒針咔咔地走著。

  分針從十二點的位置挪開了一點點,剛剛越過第一小格。

  時針停在六點的刻度上,微微偏向一側。

  六點零一分。

  也就是說,他在那邊膽戰心驚地捱了三十六個小時,這邊才過去一分鐘。

  巨大的荒謬感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江臨的腦門上。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時間不是這樣工作的。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說,時間和空間是一體的,時間的流速取決於觀察者所處的引力場和運動速度。

  你在一個巨大的黑洞附近待一段時間,地球上的時間會過去更久。

  你在接近光速的飛船上飛一圈回來,地球上可能已經過了幾十年。

  但江臨很確定,廢土世界和地球之間不存在相對論效應。

  因為他沒有被裝進飛船加速到接近光速,也沒有被扔進黑洞旁邊的引力場。

  他只是眼前一黑,然後出現在了另一片土地上。

  這更像是一種空間上的瞬移。

  從一個空間坐標被強制轉移到另一個空間坐標。

  時間和空間之間的關係在這個過程中被某種他不理解的機制扭曲了。

  不,不是扭曲。

  是被拉長了。

  或者說,被壓縮了。


  他在廢土上體驗到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都是真真切切的。

  寒冷是真實的,飢餓是真實的,乾渴是真實的,恐懼是真實的。他的意識完整地經歷了那三十六個小時的每一秒。

  他的身體完整地承受了那三十六個小時裡的每一次寒風,每一次胃痙攣,每一次乾嘔。

  那些體驗沒有被打折,沒有被快進,沒有被壓縮成一分鐘的濃縮版本。

  但當他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這裡的時間只過去了六十秒。

  這意味著什麼?

  江臨的瞳孔微微收縮。

  緊隨其後的,是一股觸電般的戰慄感。

  從尾椎骨開始,順著尾椎骨一路向上,穿過腰椎,穿過胸椎,穿過頸椎,沿著脊髓的中央管一路上升,在後腦勺的位置炸開。

  炸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頭頂的頭皮發緊。

  不是恐懼。

  絕對不是恐懼。

  江臨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對於一個高三學生來說,最缺的東西是什麼?

  是時間。

  他缺乏天賦,學東西本來就慢。

  別人背二十個英語單詞需要十分鐘,他需要三十分鐘。

  別人理解一道解析幾何的解題思路需要看一遍例題,他需要看五遍,有時候十遍。

  別人晚自習兩個小時能刷完一套數學卷子,他刷到下課鈴響還剩下三道大題空著。

  不是不努力,是腦子轉得沒那麼快。

  信息從眼睛輸入,在大腦里完成解碼、理解、存儲、建立神經連接,這一整套流程,他的硬體配置就比別人慢半拍。

  偏偏課目還那麼多。

  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六門課,每一門都有做不完的試卷和背不完的知識點。

  物理的公式,化學的方程式,生物的細胞結構,語文的古詩文默寫,英語的單詞和語法,數學的題型和技巧。

  每一條戰線上都需要投入時間,每一條戰線上他都在虧空。

  可時間是公平的,對每個人都一樣,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六十秒。

  你再怎麼擠,也擠不出第二十五個小時來。

  別人睡覺的時候他在背單詞,別人打籃球談戀愛的時候他在推導公式。

  他把課間十分鐘拆成三個三分鐘用,把吃飯時間壓縮到五分鐘,把睡眠壓縮到六個小時。

  眼眶下面的青黑色一天比一天重。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追不上那些腦子好用的人。

  這種仗怎麼打?

  沒法打。

  但現在呢?

  江臨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視野右上角。

  【29:23:58:12】

  和之前那個三十天倒計時一樣的格式,一樣的頻率,一樣的位置。

  那串數字,三十天倒計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跳動。

  好吧,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規律不變,二十九天之後,他有很大概率被再次拉進那個廢土世界。

  江臨在某一本網絡小說里看到過時光屋這個概念。

  那本小說講的是一個主角進入某個異空間修煉,裡面的時間流速比外面慢很多很多。

  在裡面修煉一年,外面才過去一天。

  當時他覺得這個設定很酷,但也僅僅是覺得很酷而已,和無數個網文橋段一起被塞進大腦的某個角落,落了一層灰。

  現在那層灰被猛地吹開。

  如果廢土上的時間流速真的和現實世界是六十比一的比例,那麼只要他能在廢土上活下來,活得越久,就擁有比別人越多的額外時間。

  「我是個笨鳥。」

  江臨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但我現在,好像有比別人更多的飛行時間。」


  窗外,天色開始發亮。

  對面那棟居民樓里陸續亮起幾扇窗戶的燈光,遠遠地看過去,像是黑暗中睜開眼睛的幾顆星星。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江臨拿起一根新的原子筆,抬手,在一個草稿本上寫下三個詞。

  禦寒。

  如果下一次穿越還是在那個位置,還是在同一片廢土,還是同樣的氣候條件,他必須帶保暖的東西過去。

  校服太薄了,滌綸面料擋不住那種程度的低溫。

  他需要更厚的衣物,需要能護住耳朵和手指的東西。

  水和熱量。

  在廢土上,他從頭到尾沒有攝入任何有效的水分和熱量。

  水坑裡的灰黑色液體是稀釋後的礦物酸溶液,喝了一口就灼傷了整個口腔。

  三十六個小時,滴水未進,粒米未進。

  如果不是傳送機制在回歸時重置了他的生理狀態,他現在大概已經因為脫水和低血糖躺在醫院的急診室里了。

  下一次,他不能空著手去。

  筆尖在水和熱量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寫下第三個詞。

  卷子。

  寫完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一個高三學生,在被傳送到廢土世界的第一反應是冷,餓,渴,害怕。

  第二反應是——帶卷子。

  說出去大概會被當成瘋子。

  但他是認真的。

  如果廢土上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世界的時間是2160:1,那麼每一次穿越,他豈不是都能獲得很多額外的時間?

  那些時間不用來刷題,難道用來蹲在斷牆根下數沙子嗎?

  他把這三個詞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大括號,寫了一個字:備。

  準備。

  未來二十九天裡,他需要為下一次穿越做準備。

  江臨把原子筆放下,抬起頭,視線落在臥室角落裡那個半開著的衣柜上。

  衣櫃是老式的三開門木櫃,中間那扇門上鑲著一面穿衣鏡。

  鏡子裡映出他的上半身。

  髒兮兮的校服,頭髮因為一晚上沒睡而翹起幾縷,眼窩下面的烏青色在暖黃色燈光里顯得沒那麼重,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

  他的目光從鏡子裡的自己身上移開,開始掃視整個臥室。

  書桌,檯燈,鬧鐘,筆筒,書本,試卷,草稿本……

  腳下那雙藍色的塑料拖鞋還在。

  門後面。

  書包掛在那裡,鼓鼓囊囊的,裡面塞著昨天放學時帶回來的課本和試卷。

  窗台上。

  幾本雜誌,一個空了的礦泉水瓶,還有老媽上周放進來的一盆綠蘿。

  綠蘿的葉子有點蔫,邊緣微微發黃,該澆水了。

  江臨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

  像是一個即將出遠門的人在檢查自己的行李清單。

  每看一個物品,就在腦子裡把它歸類。

  能帶過去的,不能帶過去的,需要改造後才能帶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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