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大金汗國愛新覺羅·皇太極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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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北疆急報日夜不停,歸化城那邊,情勢已是兇險難料。」

  呂镹肆腳步急促,兩臂收攏,腰間牙牌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輕響。他垂首躬身踏入御書房,手中牢牢捧著一封封蠟嚴密的軍報,指尖用力扣住紙頁邊緣,神色沉得厲害,整個人周身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說話之時語速極快,沒有半分拖沓懈怠。

  御書房內燭火長明,暖黃光暈鋪灑在寬大的紫檀御案之上。朱由檢正端坐案前,右手握著一支朱紅御筆,指尖穩穩壓在攤開的漕運奏摺上,墨字排布規整,皆是東南各地糧船調度的緊要內容。聽見來人聲響,他腕間動作驟然一頓,鋒利的筆尖微微凝住,一點艷紅朱色緩緩暈開,落在紙面留白之處。

  朱由檢緩緩抬眼,狹長的眸子沉斂幽深,目光直直落在呂镹肆手中那封軍報之上,薄唇輕啟,吐出簡潔一字:「呈來。」

  呂镹肆連忙上前半步,雙手平舉將軍報奉上,脊背繃得筆直,周身氣息愈發恭謹。朱由檢伸手接過,指腹摩挲過外層堅硬蠟封,指尖微微用力,利落劃開封口,將內里信紙緩緩展開。粗糙的紙頁之上,還殘留著長途跋涉沾染的韃靼草原風沙,粗糲觸感蹭過指腹,隱隱帶著塞外荒原的冷硬氣息。

  他隨手將軍報平鋪在御案一角,身子微微向後倚靠在龍椅軟墊上,左臂曲起,手肘撐著扶手,指尖輕輕抵在下頜處,視線一轉,牢牢鎖死在牆壁懸掛的北疆巨幅輿圖上。目光順著蜿蜒山河一路遊走,最終死死定格在歸化城周遭四道合圍紅線之上,周身氣場冷肅逼人。

  「念。」

  低沉沉穩的嗓音自唇間落下,沒有多餘情緒,卻自帶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嚴。

  呂镹肆躬身應諾,雙手捧起信紙,抬首挺胸,字句鏗鏘有力,緩緩誦讀出聲,每一字都清晰落入殿內:

  「啟奏陛下,歸化城內聯軍糧草斷絕,倉廩空虛,連日以來,城中各部士卒為爭奪些許吃食,屢屢大打出手。

  建虜兵卒與韃靼的叛韃部落人馬彼此敵視,拳腳相向,刀兵相向之事日日上演,營寨之內亂象叢生,各部統領已然壓制不住麾下人手。

  城中眾人日日心向突圍,人人皆想著衝出城池逃命,此念根深蒂固,再難遏制。

  臣已與秦良玉、楊鶴、滿桂三位總兵劃分防區,四面布下天羅地網。

  西邊由秦良玉總督親領白杆勁旅,死守涼州各處險隘,扼守要道,寸步不讓;

  南邊楊鶴手握五萬陝地精兵,借連綿丘陵地勢構築防線,層層設防;

  東邊臣親率十萬宣大勁卒,駐守科爾沁隘口,阻斷東逃去路;

  北邊滿桂將軍統領兩萬明軍步卒,聯合林丹汗麾下十五萬歸附韃靼鐵騎,合圍塞外草場,封鎖北疆退路。

  四路防線環環相扣,壁壘森嚴,只待城中賊寇貿然出城,便可就地圍殺。」

  朱由檢靜靜聽著,指尖不自覺緩緩收緊,指腹用力按壓在紫檀御案表面,堅硬木質之上,漸漸浮現出幾道淺淺凹陷的指印。

  殿內氛圍靜默壓抑,唯有鎏金自鳴鐘滴答輕響,一下下敲在寂靜之中。

  待呂镹肆話音落下,朱由檢緩緩抬眸,眼底寒光乍現,語氣冷冽發問:「遼東、遼西、皮島三路守軍,可曾依朕先前旨意,壓至邊境列陣,牽制後金八旗主力?」

  呂镹肆立刻垂首拱手,腰身彎得更低,神情篤定作答:

  「陛下大可放心。袁崇煥統領關外鐵騎,步步推進,緊貼後金邊境安營紮寨;

  高迎祥所部亦是盡數開拔,多路並進,不斷襲擾八旗外圍據點。

  後金大半精銳盡數被釘死在遼東沿線,左右受制,進退兩難。

  皇太極縱有馳援歸化城之心,手中卻調不出半分兵力,只能坐守盛京,眼睜睜看著塞外局勢惡化,半點法子也無。」

  朱由檢微微頷首,緊繃的下頜稍稍放鬆些許。

  他伸出食指,緩緩點在輿圖東邊科爾沁隘口的標註之上,指尖緩緩摩挲著紋路,沉聲吩咐:

  「即刻傳朕口諭,快馬六百里加急送往北疆四路人馬駐地。令前線所有將士固守本陣,嚴整防務,萬萬不可主動出城邀戰。

  若是城中賊寇貿然突圍,各部無需即刻短兵相接,以新式重炮為先鋒,遠程轟擊壓制。

  北疆周遭官道早已修繕平整,各處移動炮車盡數調動起來,沿路快速行進,往來遊走,隨時奔赴各處防線支援。


  只要賊寇人馬敢踏出城池半步,便以炮火覆蓋碾殺,層層消耗,務必將這十萬圍城賊眾,盡數剿滅于歸化城外曠野之地。」

  「臣即刻安排人手傳旨,星夜趕路,絕不延誤前線戰機。」呂镹肆沉聲領命,正要轉身邁步退出御書房。

  「且慢。」

  朱由檢忽然開口喚住他,目光依舊凝在輿圖之上,語氣添了幾分篤定:「你順帶叮囑前線諸位將領,歸化城聚攏的十萬之眾,皆是後金臨時抽調的尋常步卒,再加上韃靼草原各處叛離部落拼湊的遊牧人手,從未經過協同操練,人心渙散,戰力淺薄。我軍只需穩住陣腳,以地利火器步步壓制,便可最大限度減少傷亡,穩穩拿下此戰。」

  呂镹肆腳步驟然頓住,原地旋身,深深躬身一揖,神色鄭重:「臣謹記陛下叮囑,必定將這番話語,一字不差傳至每一位領兵將領耳中,讓眾人心中有數,穩紮穩打對敵。」

  朱由檢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呂镹肆再度行禮,轉身大步踏出殿門,厚重實木殿門被門外內侍輕輕合上,隔絕了殿外往來人影。偌大御書房之中,瞬間只剩鐘擺擺動的細碎聲響,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由檢緩緩起身,龍袍下擺垂落地面,步履沉穩走到輿圖之前。他伸出修長指尖,順著四道合圍防線緩緩遊走,從西邊險隘到南邊丘陵,從東邊隘口再到北疆草場,每一處布防之地都細細看過,眉眼之間未有半分鬆懈,眼底警惕分毫未減。

  千里之外,塞北歸化城。

  厚重城牆圈起的城池之內,早已是一片人間慘狀。聯軍主營大帳坐落於城池中心地帶,帳幕寬大粗陋,由厚重獸皮與粗布縫製而成,此刻帳內氣氛壓抑粘稠,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之上,靜靜躺著兩具冰冷屍體。

  一人身著殘破建虜制式兵服,衣衫撕裂多處,渾身布滿猙獰傷痕;

  另一人身披破舊韃靼氈甲,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早已凝固發黑。

  兩具屍體死死糾纏在一起,依稀能看出死前互相撕扯搏鬥的模樣。屍體一旁,散落著半塊乾裂發硬的馬肉殘渣,上面滿是牙印,看得人心底發寒。

  暗紅血跡順著石磚縫隙緩緩蔓延,凝結成一片片暗沉色塊,混雜著帳內瀰漫的腥氣,令人作嘔。

  多爾瑪雅一身厚重寒鐵重甲披掛在身,肩頭甲片沾染著斑駁發黑血漬,邊角處還掛著細碎血肉殘渣。

  他單手重重按在帳中粗糙實木案幾之上,案面木紋粗糙,布滿裂痕。

  案上胡亂堆放著十幾隻破舊糧袋,袋口撕裂翻卷,邊角磨損發白,內里空空如也,連半粒糧食碎屑都找尋不到。

  他垂著眼眸,目光沉沉落在腳下兩具爭鬥而死的屍體之上,五指緩緩收攏,狠狠攥緊,堅硬甲片彼此碰撞,發出一陣刺耳細碎的咔咔聲響,胸腔之中積壓的怒火與焦躁,幾乎要衝破胸膛。

  帳內一側,巴圖爾汗死死攥緊腰間彎刀刀柄,粗糲手掌用力過度,指節繃得泛出青白之色。

  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向腳邊一名癱倒在地、奄奄一息的殘兵,沉重力道將那人直接踹翻在地。

  粗啞暴躁的嗓音陡然炸開,滿是壓抑到極致的惶恐與憤怒,直直朝著多爾瑪雅嘶吼:「十四貝勒,這般日子,我等如何還能熬下去?帳外麾下族人早已開始宰殺戰馬充飢,戰馬一日日減少,日後若是想要撤離逃竄,連代步坐騎都無。

  再這般困守孤城,不需明軍揮刀來攻,城中數萬兒郎,便要活活餓死,自相殘殺而亡!

  底下人手早已不受管束,人人心生怨懟,你速速拿出法子,不能再這般坐以待斃!」

  帳幕左側陰影之下,多爾瑪娜一身銀色貼身軟甲束身,身姿挺拔修長,手中緊握一桿寒鐵長槍,槍桿冰涼刺骨,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她身為中軍統領,一刻不敢鬆懈,此刻正抬手按住身旁幾名神色躁動、蠢蠢欲動的親兵,眉頭緊緊蹙起,秀麗眉眼間覆滿憂色。

  她緩步上前幾步,目光掃過帳內神色慌亂、人人自危的各部頭領,對著身前的多爾瑪雅低聲開口,語氣急切又凝重:

  「兄長,城中亂象一日勝過一日。

  建虜步卒與韃靼騎兵彼此猜忌仇視,隔閡漸深,短短半日之內,城中便爆發數起爭搶吃食的鬥毆廝殺。

  我率領中軍人手四處奔走鎮壓,日夜不得歇息,麾下兵卒早已疲憊不堪,難以繼續維持秩序。


  若是繼續緊閉城門,困守城池,待到糧草徹底耗盡,軍心徹底潰散,屆時四面明軍合力攻城,我等十萬之眾,定然盡數覆滅於此,眼下唯有拼死突圍,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帳門位置,多爾瑪瑙骨身披厚重前軍統領鎧甲,魁梧身形立在原地,手中一柄沉重狼牙棒直直拄在地面,棒體尖端還凝結著未乾的暗紅血跡,戾氣森森。

  他邁開大步,重重走到木案之前,粗聲粗氣,聲如洪鐘,滿臉悍然決絕:「兄長,事到如今,沒必要再多猶豫糾結。

  我願親自統領前軍精銳率先開路,不管城外明軍布下多少壁壘防線,我都要硬生生殺出一條通路。

  十萬大軍齊聚於此,人人皆是拼命求生,憑藉人數優勢奮力衝殺,總能撕開一處缺口。

  橫豎留在城中是死,出城拼殺亦是一搏,倒不如放手一戰,或許還有活命之機!」

  多爾瑪雅緩緩抬眸,冰冷目光一一掃過帳內眾人。

  神色惶恐的部落頭領,面露焦躁的八旗偏將,個個面色蠟黃,眼底布滿紅血絲,渾身都透著瀕臨絕境的頹敗與瘋狂。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中這十萬聚攏而來的人手,根本算不上精銳勁旅。

  半數皆是後金從各處城池抽調的尋常步卒,平日裡只懂尋常守備勞作,從未經歷過大規模曠野衝殺,攻堅野戰本領淺薄至極。

  另外一半,皆是韃靼草原各處歸順又再度叛離的零散部落遊牧之人,各部習性不同,號令不一,人心散亂,戰力參差不齊,難以統一調度。

  連日斷糧困守之下,城中所有人食不果腹,腹中空空,日日忍受飢餓折磨,四肢發軟,渾身無力,不少人連手中尋常兵器都難以穩穩握持。

  四面城池被明軍死死圍困,內外隔絕,沒有任何補給援兵到來,困守這座孤城,結局唯有全軍覆沒。

  他重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煩躁、絕望與不甘,沉冷目光鎖定帳內所有人,一字一頓,沉聲下達將令:

  「即刻傳令全城,半個時辰之內,命各部人手將城中剩餘所有馬肉、草根、樹皮等可充飢之物盡數收繳匯總,統一分發下去,讓每一名士卒都勉強填填肚子。

  所有人即刻起身,整理修補手中兵器,綑紮牢固甲冑,整頓行裝,養足氣力。一個時辰之後,四門同時開動,全軍傾巢而出,全力突圍!」

  話音落下,帳內瞬間響起一陣雜亂的喘息聲,緊繃多日的眾人眼中,瞬間燃起一絲瘋狂的求生微光。

  巴圖爾汗急忙上前一步,胸膛劇烈起伏,語氣滿是慌亂遲疑:「十四貝勒,四門之外皆有明軍重兵把守,層層封鎖,四面堵截,我等貿然出城,該朝著哪個方向衝殺突圍?」

  多爾瑪雅緩緩低頭,腳尖點了點地面東側方位,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條理清晰緩緩說道:

  「西邊由秦良玉親領白杆兵馬駐守,那支兵馬常年駐守西南山地,最擅山地隘口防禦作戰,沿途山勢險峻,關隘狹窄難行。

  我等麾下人心散亂,步騎混雜,根本無法衝破那般險峻防線。

  北邊草原開闊空曠,滿桂明軍步卒搭配林丹汗數十萬韃靼騎兵聯手布防,鐵騎往來馳騁無阻,我等若是往北衝殺,置身無邊曠野,只會淪為騎兵肆意屠戮的活物。

  南邊丘陵連綿,溝壑縱橫,楊鶴藉助天然地勢修建層層防禦工事,拒馬壕溝交錯,易守難攻,強行衝擊只會徒增死傷。

  唯有東邊科爾沁一帶,地勢開闊平坦,阻礙稀少,防線銜接之處尚有縫隙可尋。我等集中全部精銳力量,合力猛攻東邊,拼死撕開明軍防線,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生路。」

  多爾瑪娜當即頷首,上前拱手領命,神色肅穆:「兄長之策穩妥。待到大軍出城,我親率中軍人手緊隨主力之後,沿途鎮壓制止慌亂逃散的兵卒,收攏各部潰散人手,穩住行軍陣型,不讓大軍四散奔逃,全力掩護主力向前衝殺。」

  「好。」

  多爾瑪雅重重點頭,轉頭看向身側魁梧的多爾瑪瑙骨,語氣愈發凝重,「瑪瑙骨,你身為前軍統領,挑選一萬最是悍勇的前鋒人手,率先出城衝鋒,不顧一切衝擊明軍東邊第一道營壘防線。

  切記不可貿然死拼硬殺,我等士卒氣力不足,戰力薄弱,唯有借著人海之勢猛然衝擊,打亂敵軍陣腳,方能尋得破綻。」

  「兄長儘管放心!」

  多爾瑪瑙骨猛然攥緊狼牙棒,粗壯手臂抬起,重重捶打在自己堅硬胸口之上,發出沉悶響聲,神情兇悍無畏,「我定拼盡一身力氣,帶領前軍兒郎死戰,拼死為後續大軍撞開一條逃生通路,絕不退縮半步!」


  多爾瑪雅繼而轉頭看向巴圖爾汗,目光沉沉,沉聲細細叮囑:

  「你統領三萬韃靼部落人手,分為三股小隊,分別朝著南邊、西邊、北邊三處城門進發,佯裝全力突圍,做出大舉進攻的架勢,牽扯牽制三路明軍兵力,讓他們自顧不暇,無法抽調人手奔赴東邊支援。

  只要拖住其餘三路敵軍,為我東邊主力爭取衝殺時間,此戰便有勝算。我親自統領餘下六萬主力大軍,緊隨前鋒之後,全力猛攻科爾沁隘口明軍主營。」

  巴圖爾汗咬牙攥緊手中彎刀,刀刃寒光凜冽,他重重點頭,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我即刻回去整頓麾下族人,即刻分路行動,定能死死纏住三路明軍,絕不輕易撤兵,為大軍東邊突圍爭取足夠時日。」

  帳內一眾頭領不再多言,人人面色緊繃,紛紛轉身快步衝出主營大帳。帳外呼嘯冷風撲面而來,裹挾著城牆內外濃郁的血腥氣與腐朽氣息。

  城外廣闊營地之中,隨處可見癱倒蜷縮在地的士卒。

  一個個面黃肌瘦,面色蠟黃憔悴,身上甲冑破爛殘缺,衣衫多處撕裂破損,露出枯瘦乾癟的皮肉。

  手中刀槍鏽跡斑駁,木柄開裂鬆動,人人渾身疲軟無力,眼神渾濁黯淡。聽聞全軍即刻突圍的號令,這些瀕臨絕境的兵卒才勉強撐著疲憊身軀緩緩起身,渾濁眼眸之中,漸漸浮現出亡命一搏的兇狠戾氣。

  時辰緩緩流逝,短短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歸化城四面厚重城門緩緩向內拉開,老舊城門軸長久未經修繕,轉動之時發出吱呀刺耳的尖銳聲響,在蕭瑟寒風之中格外刺耳。

  十萬混雜拼湊的聯軍人馬,亂糟糟從四門湧出城外,沒有絲毫規整隊列,前後擁擠推搡,人馬混雜,腳步凌亂嘈雜。

  人人只顧著向前奔走逃命,彼此踩踏推擠,混亂不堪,朝著各自分配的方向倉促奔涌而去。

  西邊涼州險隘關口,寒風呼嘯掠過群山峻岭。

  秦良玉一身潔白寒鐵戰甲加身,雪白披風隨風獵獵翻飛,手中一桿標誌性白杆長槍穩穩握持,身姿挺拔立在隘口最高石台之上

  。她眸光清冷銳利,遠遠眺望,便能看見數千名韃靼散亂人手,吵吵嚷嚷朝著隘口方向逼近而來。

  紅唇輕抿,秦良玉猛然抬手,高高揮動手中青色令旗,清亮銳利的喝聲陡然響徹山間:「全軍列陣固守!隘口兩側提前堆砌的石牆盡數加固,火銃士卒分列牆後,弓箭手登高處就位,拉弦搭箭!但凡有賊寇貿然靠近防線,無需遲疑,盡數射殺,死守要道,不容一人逾越!」

  麾下白杆兵常年征戰山地,軍紀嚴明,聽聞號令瞬間行動起來。密密麻麻的長槍士卒迅速列成層層緊密陣型,長槍斜舉,寒光林立,死死封鎖住狹窄隘口通道。

  火銃手半蹲在厚重石牆後方,指尖握緊火銃,引信備好,槍口齊齊對準前方奔來的雜亂敵眾。

  山間高地之上,弓箭手紛紛站穩腳跟,長弓拉滿,鋒利箭矢直指前路,蓄勢待發。

  前來牽制的韃靼人手腹中飢餓,渾身乏力,只是憑著一股莽撞勁頭胡亂衝鋒。

  一行人毫無陣型章法,吵吵嚷嚷往前狂奔,還未靠近石牆半丈距離,漫天鋒利箭矢驟然破空襲來,密密麻麻墜落人群之中。

  緊隨其後,陣陣火銃轟鳴接連炸響,鉛彈呼嘯而出,無情灌入雜亂人群。

  前排沖在最前的韃靼士卒接連慘叫倒地,鮮血瞬間染紅腳下黃土。

  後方眾人見狀,頓時心生畏懼,腳步齊刷刷頓住,人人面露懼色,再也不敢貿然向前。

  負責統領這支牽制人馬的韃靼將領心急如焚,揮舞長刀瘋狂劈砍退縮逃兵,厲聲喝罵催促,可人心早已渙散,恐懼蔓延周身,任憑他如何打罵呵斥,都無法壓制眾人退縮逃命的心思。

  不過短短半柱香時辰,西邊出擊牽制的韃靼人手便死傷數百,殘餘人馬嚇得連連後退,狼狽逃竄,遠遠躲開隘口防線,再也不敢輕易靠近半步,西邊牽制之計,頃刻瓦解。

  南邊連綿丘陵地界,溝壑交錯,地勢錯綜複雜。

  楊鶴一身鐵甲披身,翻身穩穩跨坐在戰馬之上,立在丘陵最高處,視野開闊,將下方奔涌而來的韃靼亂兵盡收眼底。他面色沉穩,不見絲毫慌亂,抬手猛然下壓,厲聲下令:

  「各部人馬依託溝壑地勢駐紮,營前拒馬、鹿砦盡數推移至前沿要道,封鎖所有通行路徑。各處移動炮車順著山間平整新路快速行進,搶占兩側高地險要位置,裝填彈藥,準備迎敵轟擊!」


  五萬陝地兵馬訓練有素,行動迅捷,轉瞬之間便各司其職。

  層層拒馬牢牢釘在地面,尖銳木刺朝外,密密麻麻阻攔前路;粗大鹿砦交錯擺放,封堵丘陵各處小道,斷絕突襲可能。

  十數輛打造精良的移動炮車,車輪滾動,順著提前修整平整的山間官道快速穿梭,不多時便盡數抵達兩側高地。

  炮手動作嫻熟,快速拆開彈藥木箱,填充火藥與炮彈,沉重炮口緩緩壓低,對準下方密密麻麻、緩緩逼近的韃靼亂兵。

  這群韃靼人手想要借著溝壑遮掩身形,緩緩潛行靠近明軍營地,暗中尋機偷襲。

  可剛剛摸到溝壑出口,還未踏出半步,震天動地的炮火轟鳴聲猛然炸裂開來。

  一顆顆沉重炮彈呼嘯破空,狠狠砸入擁擠人群之中,落地瞬間轟然炸開,碎石泥土混雜著斷肢血肉四處飛濺。

  饑寒交迫、毫無防備的韃靼兵卒根本抵擋不住這般猛烈攻勢,成片成片倒下,悽厲慘叫聲此起彼伏。

  散亂陣型瞬間徹底崩潰,眾人驚慌失措,四處奔逃,彼此擁擠踩踏,慌亂之中死傷不斷增加,滿地狼藉,南邊牽制人馬同樣潰敗逃竄,再無戰力可言。

  北邊無邊塞外草場,寒風捲動青草,一望無際。

  滿桂手持長刀,勒住馬韁,立在數萬明軍步卒前方,目光冷冽望向迎面衝來的一小股建虜雜兵。

  他轉頭看向身側一身異族服飾、氣勢雄渾的林丹汗,朗聲開口,語氣坦然:「林丹汗大汗,勞煩你麾下鐵騎分作兩隊,從草場兩翼迂迴包抄,截斷賊寇退路,莫要讓這些殘弱人手四散逃竄。我麾下明軍步卒正面列陣推進,前後夾擊,速戰速決。」

  林丹汗手握長鞭,聞言毫不猶豫,猛然揮下令旗。

  數十萬歸附韃靼鐵騎瞬間動了起來,馬蹄重重踩踏青草,揚起漫天黃色塵土,鐵騎分為左右兩隊,如同兩股黑色洪流,從曠野兩翼飛速包抄而出,氣勢磅礴,封鎖所有逃竄路徑。

  兩萬明軍步卒手持刀槍,列成嚴密方陣,穩步向前推進,甲冑寒光閃閃,殺氣凜然。

  曠野之上廝殺瞬間爆發,那股前來牽制的建虜雜兵本就人心惶惶,氣力衰敗,面對前後夾擊的兇猛攻勢,根本抵擋不住片刻。

  冰冷刀鋒劃破皮肉,長槍刺穿身軀,短促的廝殺聲沒過多久便漸漸沉寂下去。

  這股貿然出擊的牽制人手,未曾掀起半點波瀾,便被盡數圍剿斬殺,北邊威脅,轉瞬平定。

  四面突圍計劃之中,唯有東邊科爾沁草原隘口,是多爾瑪雅傾盡所有希望的決戰之地,也是整場城池突圍之戰的核心戰場。

  多爾瑪瑙骨統領一萬前鋒人手,亂糟糟朝著侯世祿十萬宣大兵營瘋狂衝鋒。

  這群人手心中只剩求生執念,毫無章法,雜亂奔跑,馬蹄聲、腳步聲、哭喊咒罵聲混雜交織,亂糟糟一片,看不出半點行軍陣型,只知埋頭往前猛衝。

  侯世祿身披厚重戰甲,立在營壘高牆之上,雙手按在城牆垛口,居高臨下,將下方雜亂無序的敵軍前鋒盡收眼底。

  望見這般毫無紀律、散漫至極的衝鋒陣勢,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眼底滿是輕蔑。

  「全軍備戰!」

  侯世祿猛然抬手,厲聲大喝,聲音穿透呼嘯寒風,傳遍整座軍營:「新式重炮全數調轉炮口,鎖定前方集群敵眾,即刻點火轟擊!所有移動炮車即刻動身,沿著隘口前方平整官道全速行進,奔赴兩翼高地布防,形成交叉火力,層層封鎖!」

  高牆之下,五十門新式重型火炮早已架設完畢,冰冷炮口齊齊對準狂奔而來的敵軍前鋒。

  值守炮手聽見號令,立刻有條不紊行動起來,清理炮膛、加固炮架、點燃引信,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慌亂。

  下一瞬,連綿不絕的炮火轟鳴聲猛然響徹整片草原,震得地面微微震顫。

  一顆顆黝黑炮彈裹挾著呼嘯勁風,狠狠砸入密密麻麻的衝鋒人群之中。

  劇烈爆炸驟然響起,泥土翻飛,血肉橫飛,沖在最前方的兵卒連人帶馬瞬間被炸飛出去,殘破軀體混雜著碎石散落一地。

  悽厲絕望的慘叫接連不斷,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髮麻。

  這些常年遊走塞外、見識淺薄的雜牌兵卒,從未見識過如此威力可怖的火炮攻勢,驟然遭遇這般毀滅性打擊,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僵硬。

  原本莽撞兇猛的衝鋒勢頭猛然戛然而止,後方源源不斷衝來的兵卒紛紛停下腳步,人人面露驚恐,下意識轉身想要向後逃竄。

  多爾瑪瑙骨見狀,目眥欲裂,手持斷裂邊緣的狼牙棒,瘋狂在人群之中奔走,揮動兵器劈砍斬殺想要逃竄的逃兵,嘶啞嘶吼,拼命催促眾人向前衝殺。

  可死亡的恐懼牢牢攫住所有人心神,任憑他如何殺戮震懾,都無法阻攔人群潰散的趨勢,慌亂逃竄之人越來越多。

  「炮火不要停歇!持續轟擊壓制!」

  侯世祿眼神冷厲,再度高聲下令,「兩翼移動炮車加快行進速度,搶占要道,封鎖敵軍後撤之路,斷其退路,瓮中捉鱉!」

  數十輛構造精良的移動炮車,車輪滾滾,沿著北疆提前修繕平整的寬闊官道飛速穿梭,行軍平穩迅速。

  短短半柱香不到的時辰,便盡數奔赴兩翼指定高地,迅速調整炮口方位,左右呼應,形成嚴密交叉火力網。

  新一輪更為密集的炮火再度傾瀉而下,轟擊範圍愈發廣闊,殺傷力陡然倍增。

  炮彈不斷在人群之中炸開,大片大片兵卒倒下,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多爾瑪瑙骨統領的一萬前鋒人手,轉瞬之間死傷過半,殘破屍體層層疊疊鋪滿青草地面,重傷之人躺倒在地,痛苦呻吟,整片前路都被血色籠罩。

  煙塵瀰漫之間,多爾瑪雅親自統領的六萬主力大軍匆匆趕到。

  當他親眼望見前方屍橫遍野、殘肢遍地的慘烈景象,整張面龐瞬間慘白如紙,血色盡褪。

  身後數萬士卒望見這般慘狀,前行腳步不由自主放緩,人人面露惶恐,士氣跌落谷底。

  多爾瑪雅心中又急又痛,猛然拔出腰間長刀,反手一刀砍倒身旁一名轉身欲逃的親兵,猩紅眼眸之中布滿血絲,嘶啞嘶吼,拼命穩住軍心:「所有人不許後退半步!身後皆是死路,唯有奮力衝破前方防線,方能活命!握緊兵器,隨我拼死向前衝殺!」

  可麾下兵卒早已飢疲交加,身心俱疲,連日挨餓早已耗盡所有氣力,心中求生的念頭,早已被炮火帶來的無盡恐懼徹底壓垮。

  面對明軍連綿不絕、毫無間斷的炮火碾壓,所有人都失去了抵抗的勇氣。

  即便多爾瑪雅親自揮刀督戰,不斷斬殺逃兵震懾眾人,依舊阻攔不住源源不斷向後逃竄的人手,大軍陣型一步步走向潰散崩塌。

  多爾瑪娜統領中軍緊隨主力之後,一身銀甲之上,早已沾染點點暗紅血跡。

  她一邊手持長槍,奮力呵斥鎮壓四處亂跑的亂兵,一邊收攏零散殘卒,拼盡全力維繫破碎陣型。

  炮火無情,從來不分強弱尊卑。一顆顆炮彈毫無規律砸落,不斷落入中軍隊伍之中,身旁貼身護衛的親兵接二連三倒下,溫熱鮮血飛濺而出,濺滿她身前銀色軟甲,觸目驚心。

  她緊握長槍的纖細手掌微微發顫,肩頭因連日緊繃隱隱發酸,眼底翻湧著濃烈悲痛,卻依舊咬緊牙關,不肯後退半步,死死堅守在中軍之中,拼盡所能指揮殘存人手向前挪動。

  戰場東側遠方,匆忙結束三線牽制任務、匆匆趕來支援的巴圖爾汗,遠遠望見其餘三路牽制人馬盡數潰敗,明軍防線穩固無比,根本沒有分兵支援東邊的動向,心中瞬間涼透。

  東邊明軍炮火攻勢愈發猛烈,十萬聯軍突圍的希望,正在一點點徹底破滅。他不敢再多猶豫,立刻收攏麾下殘存不多的韃靼殘部,全速奔赴東邊戰場,想要合力衝破封鎖。

  可隊伍剛剛踏入東邊草原地界,侯世祿早已提前算到此舉,早早分出一支精銳人馬攔路截殺。明軍將士士氣高昂,甲冑精良,刀槍鋒利,迅速合圍而上,將這群疲憊不堪、無心死戰的韃靼殘兵團團圍困。

  巴圖爾汗眼見大勢已去,依舊不肯束手就擒,揮舞手中彎刀,發瘋一般奮力廝殺。他周身多處被兵刃劃傷,厚重氈甲被刀鋒劃破數道裂口,鮮血不斷滲出,浸透衣衫,氣力一點點耗盡。

  麾下族人一個個倒在明軍刀下,身邊護衛越來越少,到了最後,偌大戰場之上,只剩他孤身一人被困重圍。數杆長槍同時迎面刺來,他無力躲閃,冰冷槍尖狠狠刺穿胸膛,劇烈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彎刀脫手墜落地面,身軀劇烈一顫,巴圖爾汗瞪大雙眼,不甘地望向遠方城池方向,重重仰面倒在血泊草地之中,再也沒有絲毫動靜。

  東邊主戰場之上,失去牽制、後援斷絕的聯軍主力,徹底陷入絕境。十萬拼湊而來的人手,在明軍四面合圍、炮火覆蓋之下,死傷慘重,屍骸遍地。


  僥倖存活下來的兵卒,或是丟掉兵器,雙膝跪地瑟瑟發抖,俯首投降;或是不顧一切,分散奔逃,想要借著草原地勢躲藏逃命,卻被明軍派出的輕騎四處追剿,逐一斬殺。

  漫天硝煙漸漸飄散,廝殺吶喊聲慢慢平息。

  多爾瑪雅渾身浴血,身上重甲破碎開裂,甲片脫落多處,滿身傷口不斷滲血,狼狽不堪。他手持斷刀,獨自一人困在明軍層層包圍圈中央,身邊親兵護衛早已盡數戰死,屍骨堆積四周。

  源源不斷的明軍士卒穩步逼近,刀槍林立,寒光森冷,將他死死圍困。絕望徹底籠罩心頭,他拼盡體內最後一絲殘存力氣,怒吼著揮刀劈砍,接連砍倒兩名上前的明軍兵士。

  轉瞬之間,數杆長槍自四面八方同時迅猛刺出,狠狠刺穿他的身軀。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手中斷刀無力滑落,重重砸落地面。多爾瑪雅雙眼圓睜,滿目不甘與悔恨,身軀重重向前撲倒,轟然倒在浸染鮮血的青草之上,徹底沒了氣息。

  一旁的多爾瑪瑙骨親眼看著親兄長戰死當場,眼前一幕幕慘烈景象刺得他心口劇痛難忍。他渾身傷痕累累,滿身血跡,手中狼牙棒早已斷裂變形,再也無力揮舞。

  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滿身血污、面色慘白的多爾瑪娜,他沙啞嘶吼,聲音帶著無盡悲涼:「阿姐,大局已定,所有人都敗了,不要再無謂拼殺,快些逃走!」

  多爾瑪娜緩緩轉頭,目光掃過四周連綿不絕的屍體,往日鮮活的族人、並肩作戰的袍澤,盡數倒在這片冰冷曠野之上。濃烈悲痛堵在心口,眼眶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

  她死死咬住下唇,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澀與絕望,猛然轉頭,對著身後僅剩的三千殘餘親兵厲聲喝令:「所有人即刻分散開來,分成數十小隊,借著草叢地勢掩護,各自突圍,朝著科爾沁深處荒原逃去,不要聚集,不要戀戰!」

  三千殘兵早已心無戰意,聽聞號令,立刻四散分開,跟隨各自統領,借著草原茂密草叢掩護,分頭逃竄,消失在茫茫曠野之中。

  侯世祿望見敵軍殘部分散逃亡,立刻派遣大量輕騎分隊,分頭追擊搜捕。可塞外草原遼闊無邊,草木叢生,地勢複雜,殘兵四散分散,難以盡數圍剿。

  一番追逐廝殺過後,終究還是被多爾瑪娜、多爾瑪瑙骨帶著部分核心人手,衝破外圍封鎖,遠遠逃離了這片戰場。

  落日西沉,殘陽染紅半邊天際。

  東邊廣闊草原之上,大戰徹底落幕。遍地屍骸層層疊疊,斷裂兵器、破損甲冑散落各處,暗紅鮮血浸透整片草地,濃鬱血腥味混雜著火藥灼燒後的焦糊氣息,瀰漫在空氣之中,久久無法散去。

  明軍將士緩緩收攏陣型,低聲交談,有序清理戰場。

  傷兵倚靠在破損掩體旁,低聲呻吟,往來士卒腳步沉穩,默默收拾殘局,整片曠野沉寂肅穆。

  一名身披鎧甲、身姿挺拔的參將,快步穿過滿地狼藉,匆匆來到侯世祿馬前,猛然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高舉過頭頂,神色肅穆,高聲稟報:

  「總兵大人,戰場清查完畢,死傷俘虜盡數統計在冊。

  歸化城出城十萬賊寇,除去多爾瑪娜、多爾瑪瑙骨二人帶領少量殘兵突圍逃竄,其餘人眾要麼戰死當場,要麼束手被俘,再無抵抗之力。

  叛韃首領巴圖爾汗、聯軍主帥多爾瑪雅以及一眾大小頭領,盡數戰死沙場。

  我軍四路協同作戰,合計傷亡三千二百餘人,大獲全勝!」

  侯世祿抬手,緩緩抹去臉頰沾染的塵土與細碎血點,目光望向遠方死寂的歸化城城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沉重點頭,語氣鏗鏘有力:

  「好!此番大捷,足以震懾塞外各部。即刻整理詳細戰報,八百里加急快馬日夜兼程,送往京城,面呈陛下,奏明此戰戰果。」

  千里之外,後金盛京,大汗宮殿之內。

  恢弘肅穆的大殿空曠冷清,樑柱雕刻繁複紋路,殿內氣氛死寂沉悶,壓抑得讓人窒息。

  皇太極端坐在高高在上的帝王寶座之上,脊背僵硬,雙手死死攥緊手中剛送到的遼東戰報。粗糙信紙被他用力揉捏,褶皺不堪,指尖用力過度,青白一片,周身氣息陰沉可怖。

  大殿下方,一眾八旗王公將領垂首而立,人人面色凝重,眉頭緊鎖,無人敢開口言語,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觸怒上位大汗。

  沉寂許久,一名身披獸皮戰甲的八旗將領,硬著頭皮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語氣沙啞乾澀,滿是無奈:


  「大汗,明軍袁崇煥、高迎祥兩部兵馬步步緊逼,邊境防線壓力巨大,我八旗精銳盡數駐守遼東各處要地,寸步不敢離開。

  若是貿然抽調兵力北上支援歸化城,遼東防線必然空虛,明軍便可趁機長驅直入,後果不堪設想。眼下局面,我大金實在分不出一兵一卒,遠赴塞外馳援。」

  「分不出人手?」

  皇太極低聲重複一句,聲音陡然拔高,積壓多日的怒火瞬間爆發。他猛然挺身站起,抬手狠狠將手中褶皺軍報狠狠摔擲在地,紙張碎裂紛飛。

  胸膛劇烈起伏,胸口悶痛難忍,赤紅眼眸死死盯著下方眾人,聲音顫抖,滿是極致的憤怒與痛心:

  「那是整整十萬青壯人手!縱然並非八旗精銳,卻也是我大金耗費數年心血,四處收攏整合而來的戰力,是穩固塞外版圖的根基!

  苦心經營許久,一朝盡數陷入絕境,你們一句分不出人手,便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全軍覆沒?」

  他情緒劇烈動盪,身軀微微踉蹌,連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寶座扶手,勉強穩住身形,周身微微顫抖。

  就在此時,一道狼狽身影踉蹌著衝破殿外侍衛阻攔,一名衣衫破損、滿身塵土血跡的斥候,連滾帶爬沖入大殿,重重跪倒在地,肩頭劇烈起伏,氣喘吁吁,悽厲哭喊出聲:

  「大汗!大事不好!歸化城防線徹底潰敗,城外大戰全面落敗,十萬聯軍慘遭明軍合圍絞殺,全軍潰敗!十四貝勒多爾瑪雅戰死沙場,巴圖爾汗當場殞命,唯有公主多爾瑪娜與胞弟多爾瑪瑙骨二人,帶著寥寥殘兵狼狽逃亡,塞外局面,徹底崩了!」

  這番話語如同驚雷炸響,狠狠砸在大殿每一個人心頭。

  一眾八旗將領瞬間臉色慘白,人人面露驚駭,壓抑的大殿瞬間炸開鍋,低聲驚呼、惶恐嘆息接連響起,慌亂氣息蔓延整座宮殿。

  皇太極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術一般,靜靜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偌大殿內的嘈雜聲響,仿佛盡數隔絕在外。他怔怔望著大殿空曠地面,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出多爾瑪雅的模樣,想起塞外十萬將士,想起數年苦心布局,瞬間化為泡影。

  良久,通紅眼眶之中,滾燙淚水再也克制不住,順著滄桑臉頰緩緩滑落。他緩緩抬手,死死捂住劇烈刺痛的胸口,喉頭一陣腥甜翻湧,一絲暗紅血跡順著嘴角緩緩溢出。

  整個人的氣勢轟然崩塌,身形無力滑落,緩緩癱坐回寶座之上,眼神空洞茫然,短短片刻,便好似蒼老數十歲。沙啞破碎的哭聲,夾雜著無盡絕望與悔恨,低聲迴蕩在大殿之中:「十四弟……我數萬塞外兒郎……數年心血……全都沒了……盡數毀於一旦……」

  殿內諸王貝勒、文武將領紛紛垂首嘆息,無人言語。悲涼沉悶的氣息籠罩整座盛京皇城,這場塞外慘敗,重創大金根基,舉國上下,皆被絕望陰霾牢牢包裹。

  時日緩緩推移,數日光陰轉瞬而過。

  北疆四路大軍合力破敵、全殲塞外十萬聯軍的捷報,快馬加急,一路暢通無阻,順利送入京城皇城,擺入御書房中。

  朱由檢伸手接過厚厚一卷戰報,指尖緩緩展開,目光低垂,一字一句細細閱覽。從敵軍突圍部署,到四路守軍攻防細節,再到最終戰果傷亡,一一看過。

  連日緊繃的面容漸漸舒展,緊鎖的眉頭緩緩鬆開,周身沉冷氣場柔和些許。

  呂镹肆立在御案下方,目光留意著朱由檢神色變化,見帝王面色緩和,當即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語氣輕快,滿是由衷欣喜:「陛下洪福齊天,前線將士奮勇殺敵,北疆一戰大獲全勝。塞外十萬來犯之眾剿滅殆盡,我軍損耗寥寥,大金經此一役元氣大損,再無餘力攪動邊疆,綿延多年的北疆邊患,自此徹底平息。」

  朱由檢緩緩合上戰報,隨手放置在御案一側,抬眸看向身前躬身的呂镹肆,指尖輕輕叩擊紫檀案面,節奏平緩,語氣平靜沉穩:

  「傳朕旨意,速速擬寫嘉獎詔令。

  北疆四路所有參戰將士,按戰功高低逐一封賞,加官進爵,賞賜錢糧布匹。

  對陣亡士卒好生收斂骸骨,發放撫恤銀兩,派遣官吏前往各地,安撫照料陣亡將士家眷,一應事宜妥善處置,不得怠慢半分。」

  呂镹肆躬身垂首,鄭重應道:「臣即刻遵照陛下旨意辦理,定將諸事安排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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