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高植物以退為進，趙達功暗渡陳倉。
高育良沒有急著接話。
他看了一眼裴一弘，裴一弘也正看著他，表情波瀾不驚。
兩人都沒笑。
這哪是石亞南的什麼改革衝鋒。這分明是新書記借題發揮，遞過來的一張考卷。
你高育良不是能穩局嗎？
信息公開，說小了是宣傳口徑，說大了就是政治定性權。誰能決定「公開什麼」，誰就握著刀。
這就是新書記的溫刀，不見血，卻能挑斷筋脈。
高育良開口了，語速很慢。
「亞南同志這個想法，出發點是好的。」
「陽光政務，是大方向，中央也一直在提。咱們漢東這段日子風波不斷，與其讓人在外面胡編亂造，不如我們政府自己出來把帳講清楚。」
石亞南眼底閃過一絲喜色，以為這事成了。
可高育良的話鋒順勢一轉：
「但是！公開什麼，什麼節點公開，用什麼樣的口徑去釋疑，這本身就是政治。」
聽到「政治」兩個字，石亞南眉頭一擰。
她剛想開口，斜對面的李達康忽然「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
整個會場的注意力被這一聲拽了過去。
李達康忍了半天了。
他可以低頭，可以裝啞巴，高育良和裴一弘怎麼斗，他不管。
誰來當這漢東的老大，他也捏著鼻子認。可誰要是敢碰他京州的經濟盤。
那是掘他李達康的祖墳。
「亞南同志，我冒昧請教你一個問題。」
李達康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咬牙切齒的狠勁。
「光明峰項目，總盤二百八十個億。牽扯京州城投信譽、省市兩級幾家大型銀行貸款、國企改革問題，光明區棚戶區改造項目，還要加上大風廠到現在還沒擦乾淨的爛攤子。」
他盯著石亞南。
「這麼多錯綜複雜的數據，作為宣傳部長的你，打算一次性全部公開，還是分批公開？」
石亞南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高育良，也不是祁同偉，而是李達康。
這麼多問題都公布的話那不是給政府抹黑嗎？
「我的初步想法是，先公開群眾最關心的部分，比如部分資金流向和工程實際進度......」
「荒唐！天真！瞎胡鬧！」
李達康直接打斷，根本不給這位新常委留半點面子。
石亞南臉色一變。
「你公開一半，藏一半，群眾會不會覺得政府在選擇性公開？」
「他們會不會覺得，沒公開的那部分，恰恰是我們這些幹部揣進腰包、最見不得光的部分？」
「到時候網上一句話，京州城投是不是雷？光明峰是不是坑？漢東政府系統有沒有窟窿？」
李達康手指敲了敲桌面，沒有給她喘氣的餘地。
「方案發出去後，第二天銀行抽貸，承包商停工，工人堵門，購房戶上訪，外媒再接一手稿子，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
「《漢東明星工程爆雷，地方債務危機浮出水面》」
「真走到那一步，誰來負責？」
會議室里沒人笑，因為這不事真能發生。
石亞南咬了咬牙。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以負責。」
李達康冷笑出聲，連最基本的官場體面都不顧了，
「你負個屁的責！拿你頭頂上的烏紗帽去填窟窿嗎？！」
石亞南臉色更難看。
「京州六百八十萬老百姓要吃飯，要就業，要還房貸。不是誰在會上說一句『我負責』，這個責任就真的能負起來。」
「我李達康不是怕公開信息。」
「我怕的是，有人拿這個當旗幟，最後把京州老百姓的飯碗砸了。」
「連帶著整個漢東的信用體系都被燒得一乾二淨。」
他轉頭看向裴一弘。
「裴書記，我表個態。」
「京州市委可以接受審計復盤，或者任何形式的監督。」
「但絕不能拿老百姓的飯碗去搞冒險。」
這一頓連招，如同排炮般的反擊，氣勢磅礴，滴水不漏。
石亞南臉色難看，沒有再開口，因為李達康說的對，京州是南方的超大城市，不是漢江的文山，真出了事自己確實擔不起責任。
高育良在心裡點了個頭，寂靜了許久的達康同志今天終於雄起了。
不過他也不是他高育良擋槍，達康沒這個覺悟。
他純粹是在保京州的命根子。但客觀效果上，石亞南這把火被澆滅了大半。
氣氛到了這裡，該收了。
高育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恢復了那種溫和的長者風範。
「達康同志的脾氣是直了些，但顧慮確是也是實事求是的。經濟工作確實容不得浪漫主義。」
「但這也不能說明，亞南同志的提議就沒有價值。恰恰相反，公開的難度大，才更需要省委統籌謀劃。」
石亞南抬頭。
李達康也看向他。
高育良的語氣像在課堂上講題。
「我提議。既然要公開信息，打消疑慮。那就由宣傳部牽頭，再加上省紀委！」
田國富心裡猛地一咯噔，不是......怎麼特麼的扯到我頭上了？
高育良盯著田國富，微微一笑：「紀委國富同志配合亞南同志，成立『重大項目信息陽光專班』。你們兩家去查，去核，去公開！但前提只有一個......」
高育良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拿出詳盡的預案，立下軍令狀！如果在公開過程中，因為口徑問題、節奏問題，引發了群體性事件、銀行抽貸或外資大規模撤資。」
「主要領導人需要負責！絕不能讓省委和老百姓替你們的失誤買單！」
此言一出，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手「以退為進」，堪稱絕妙。
高育良不但把燙手山芋扔了回去，還捎帶手把一直想搞事的田國富綁在了這顆雷上。
有李達康在前面發瘋攔著，石亞南和田國富只要敢伸手，不死也要脫層皮！
做不好，是你們沒能力；真搞出事，你們直接辭職滾蛋。
這是陽謀，是徹頭徹尾的絕戶計！
裴一弘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這個對手的恐怖，今天他算真正領教了。
正好藉此機會壓壓石亞南都冒失勁，加上這個田國富自己不喜歡，順便也給他一個教訓。
「育良同志的建議很周全。權利和責任要對等。」裴一弘一錘定音，「亞南同志，國富同志，這個專班你們先拿方案。」
「達康同志，京州要把真實情況拿出來，不許遮掩。」
李達康立刻表態。
「裴書記放心，京州配合。」
石亞南也壓住情緒。
「我接受省委安排。」
田國富則是臉都綠了，一二把手都同意直接給他釘死了，直接連反駁都餘地都沒有了。
裴一弘合上本子。
「今天會議先到這裡。」
「民主生活會和項目復盤，省委辦公廳儘快擬定日程。」
「散會。」
眾人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
祁同偉走到高育良身側，低聲道：「老師，石亞南來得很急啊。」
高育良拿起保溫杯。
「急不可怕。」
「怕的是有人不急，卻專門等別人急。」
祁同偉眼神一沉。
「是......趙達功？」
高育良沒有回答。
另一頭的辦公樓拐角。
趙達功果然沒急著走。他站在窗邊抽著煙，「恰好」堵住了李達康的去路。
「達康同志。」
李達康頓住腳，神色戒備：「趙書記有指示？」
趙達功捻滅菸頭，語氣很親近。
「剛才你那番話，很有分量說的特別好。京州這個盤子是全省龍頭，確實不能亂。」
李達康面無表情：「我只是講實際情況。」
「實際情況最磨人。」趙達功嘆了口氣。
「現在有些同志啊，一講改革就熱血上頭，一講公開就不顧後果。可真捅出天大的婁子，最後背黑鍋的，還不是你們這些干實事的地方主官？」
李達康眼皮動了一下。
這話有鉤子。
趙達功嘆了口氣。
「今天裴書記那番話，表面是講制度，講規矩。但你我都是老幹部了，話外之音聽得懂。」
「民主生活會，項目復盤，幹部任用復盤。達康同志，你在京州主政這麼多年，光明峰、大風廠、除夕夜欠薪，哪件事跟你沒關係？」
李達康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趙達功繼續道：「我不是危言聳聽，裴書記今天點了你的名，讓你率先做解剖麻雀的示範。你覺得他對你怎麼樣？」
李達康看著他。
「趙書記的意思是，我會被清算？」
趙達功擺手。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漢東現在這個局面，除了跟著高育良，和順從裴一弘外，應該還有第三條路。」
「什麼路？」
趙達功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組織上應該保護幹事創業的幹部。」
「尤其是像你這樣，在一線扛過雷、救過火的幹部。」
「達康同志，你是聰明人。今天這些話，就當我沒說過。」
李達康沉默兩秒。
忽然笑了一下。
「趙書記關心，我領情。」
「不過京州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
「誰要查，我配合。」
「誰要扣帽子，我也不是沒有嘴。」
說罷，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趙達功盯著李達康硬挺的背影，原本和善的笑容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塊骨頭不好啃，但越難啃的狗，才越有殺傷力。
他看了一眼裴一弘，裴一弘也正看著他，表情波瀾不驚。
兩人都沒笑。
這哪是石亞南的什麼改革衝鋒。這分明是新書記借題發揮，遞過來的一張考卷。
你高育良不是能穩局嗎？
信息公開，說小了是宣傳口徑，說大了就是政治定性權。誰能決定「公開什麼」，誰就握著刀。
這就是新書記的溫刀，不見血，卻能挑斷筋脈。
高育良開口了，語速很慢。
「亞南同志這個想法，出發點是好的。」
「陽光政務，是大方向，中央也一直在提。咱們漢東這段日子風波不斷，與其讓人在外面胡編亂造，不如我們政府自己出來把帳講清楚。」
石亞南眼底閃過一絲喜色，以為這事成了。
可高育良的話鋒順勢一轉：
「但是！公開什麼，什麼節點公開，用什麼樣的口徑去釋疑，這本身就是政治。」
聽到「政治」兩個字，石亞南眉頭一擰。
她剛想開口，斜對面的李達康忽然「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
整個會場的注意力被這一聲拽了過去。
李達康忍了半天了。
他可以低頭，可以裝啞巴，高育良和裴一弘怎麼斗，他不管。
誰來當這漢東的老大，他也捏著鼻子認。可誰要是敢碰他京州的經濟盤。
那是掘他李達康的祖墳。
「亞南同志，我冒昧請教你一個問題。」
李達康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咬牙切齒的狠勁。
「光明峰項目，總盤二百八十個億。牽扯京州城投信譽、省市兩級幾家大型銀行貸款、國企改革問題，光明區棚戶區改造項目，還要加上大風廠到現在還沒擦乾淨的爛攤子。」
他盯著石亞南。
「這麼多錯綜複雜的數據，作為宣傳部長的你，打算一次性全部公開，還是分批公開？」
石亞南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高育良，也不是祁同偉，而是李達康。
這麼多問題都公布的話那不是給政府抹黑嗎？
「我的初步想法是，先公開群眾最關心的部分，比如部分資金流向和工程實際進度......」
「荒唐！天真！瞎胡鬧！」
李達康直接打斷，根本不給這位新常委留半點面子。
石亞南臉色一變。
「你公開一半，藏一半，群眾會不會覺得政府在選擇性公開？」
「他們會不會覺得，沒公開的那部分，恰恰是我們這些幹部揣進腰包、最見不得光的部分？」
「到時候網上一句話，京州城投是不是雷？光明峰是不是坑？漢東政府系統有沒有窟窿？」
李達康手指敲了敲桌面，沒有給她喘氣的餘地。
「方案發出去後，第二天銀行抽貸，承包商停工，工人堵門，購房戶上訪，外媒再接一手稿子，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
「《漢東明星工程爆雷，地方債務危機浮出水面》」
「真走到那一步，誰來負責？」
會議室里沒人笑，因為這不事真能發生。
石亞南咬了咬牙。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以負責。」
李達康冷笑出聲，連最基本的官場體面都不顧了，
「你負個屁的責！拿你頭頂上的烏紗帽去填窟窿嗎？！」
石亞南臉色更難看。
「京州六百八十萬老百姓要吃飯，要就業，要還房貸。不是誰在會上說一句『我負責』，這個責任就真的能負起來。」
「我李達康不是怕公開信息。」
「我怕的是，有人拿這個當旗幟，最後把京州老百姓的飯碗砸了。」
「連帶著整個漢東的信用體系都被燒得一乾二淨。」
他轉頭看向裴一弘。
「裴書記，我表個態。」
「京州市委可以接受審計復盤，或者任何形式的監督。」
「但絕不能拿老百姓的飯碗去搞冒險。」
這一頓連招，如同排炮般的反擊，氣勢磅礴，滴水不漏。
石亞南臉色難看，沒有再開口，因為李達康說的對，京州是南方的超大城市，不是漢江的文山，真出了事自己確實擔不起責任。
高育良在心裡點了個頭，寂靜了許久的達康同志今天終於雄起了。
不過他也不是他高育良擋槍，達康沒這個覺悟。
他純粹是在保京州的命根子。但客觀效果上，石亞南這把火被澆滅了大半。
氣氛到了這裡，該收了。
高育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恢復了那種溫和的長者風範。
「達康同志的脾氣是直了些，但顧慮確是也是實事求是的。經濟工作確實容不得浪漫主義。」
「但這也不能說明，亞南同志的提議就沒有價值。恰恰相反，公開的難度大，才更需要省委統籌謀劃。」
石亞南抬頭。
李達康也看向他。
高育良的語氣像在課堂上講題。
「我提議。既然要公開信息，打消疑慮。那就由宣傳部牽頭，再加上省紀委！」
田國富心裡猛地一咯噔，不是......怎麼特麼的扯到我頭上了？
高育良盯著田國富，微微一笑：「紀委國富同志配合亞南同志，成立『重大項目信息陽光專班』。你們兩家去查，去核，去公開！但前提只有一個......」
高育良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拿出詳盡的預案，立下軍令狀！如果在公開過程中，因為口徑問題、節奏問題，引發了群體性事件、銀行抽貸或外資大規模撤資。」
「主要領導人需要負責！絕不能讓省委和老百姓替你們的失誤買單！」
此言一出，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手「以退為進」，堪稱絕妙。
高育良不但把燙手山芋扔了回去，還捎帶手把一直想搞事的田國富綁在了這顆雷上。
有李達康在前面發瘋攔著，石亞南和田國富只要敢伸手，不死也要脫層皮！
做不好，是你們沒能力；真搞出事，你們直接辭職滾蛋。
這是陽謀，是徹頭徹尾的絕戶計！
裴一弘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這個對手的恐怖，今天他算真正領教了。
正好藉此機會壓壓石亞南都冒失勁，加上這個田國富自己不喜歡，順便也給他一個教訓。
「育良同志的建議很周全。權利和責任要對等。」裴一弘一錘定音，「亞南同志，國富同志，這個專班你們先拿方案。」
「達康同志，京州要把真實情況拿出來，不許遮掩。」
李達康立刻表態。
「裴書記放心，京州配合。」
石亞南也壓住情緒。
「我接受省委安排。」
田國富則是臉都綠了，一二把手都同意直接給他釘死了，直接連反駁都餘地都沒有了。
裴一弘合上本子。
「今天會議先到這裡。」
「民主生活會和項目復盤，省委辦公廳儘快擬定日程。」
「散會。」
眾人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
祁同偉走到高育良身側，低聲道：「老師，石亞南來得很急啊。」
高育良拿起保溫杯。
「急不可怕。」
「怕的是有人不急，卻專門等別人急。」
祁同偉眼神一沉。
「是......趙達功？」
高育良沒有回答。
另一頭的辦公樓拐角。
趙達功果然沒急著走。他站在窗邊抽著煙，「恰好」堵住了李達康的去路。
「達康同志。」
李達康頓住腳，神色戒備：「趙書記有指示？」
趙達功捻滅菸頭，語氣很親近。
「剛才你那番話，很有分量說的特別好。京州這個盤子是全省龍頭，確實不能亂。」
李達康面無表情：「我只是講實際情況。」
「實際情況最磨人。」趙達功嘆了口氣。
「現在有些同志啊，一講改革就熱血上頭，一講公開就不顧後果。可真捅出天大的婁子，最後背黑鍋的，還不是你們這些干實事的地方主官？」
李達康眼皮動了一下。
這話有鉤子。
趙達功嘆了口氣。
「今天裴書記那番話，表面是講制度，講規矩。但你我都是老幹部了，話外之音聽得懂。」
「民主生活會，項目復盤，幹部任用復盤。達康同志，你在京州主政這麼多年，光明峰、大風廠、除夕夜欠薪，哪件事跟你沒關係？」
李達康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趙達功繼續道：「我不是危言聳聽，裴書記今天點了你的名，讓你率先做解剖麻雀的示範。你覺得他對你怎麼樣？」
李達康看著他。
「趙書記的意思是，我會被清算？」
趙達功擺手。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漢東現在這個局面，除了跟著高育良，和順從裴一弘外，應該還有第三條路。」
「什麼路？」
趙達功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組織上應該保護幹事創業的幹部。」
「尤其是像你這樣，在一線扛過雷、救過火的幹部。」
「達康同志，你是聰明人。今天這些話，就當我沒說過。」
李達康沉默兩秒。
忽然笑了一下。
「趙書記關心，我領情。」
「不過京州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
「誰要查，我配合。」
「誰要扣帽子，我也不是沒有嘴。」
說罷，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趙達功盯著李達康硬挺的背影，原本和善的笑容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塊骨頭不好啃，但越難啃的狗，才越有殺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