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墨玉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吸一口氣,姜拂雪換了一種方式。

  她不再試圖用精神力強行包裹,而是開始模擬蛟類靈獸的波動。

  她凝神聚意,將精神力調整為一種低沉、悠長、帶著古老韻律的波段,那是她研讀宗門典籍、請教無數長老後領悟出的,模擬上古蛟類同族交流時的語言。

  墨玉蛟的尾巴尖,動了一下。

  姜拂雪心口狂跳,屏住呼吸。

  ——那尾巴尖只是換了個方向盤繞。

  然後,它再次闔上了眼。

  仿佛在說:吵。

  姜拂雪咬緊下唇,指尖泛白。

  她換了一種又一種頻率,一遍又一遍調整精神力的情緒底色。溫和的、活潑的、沉穩的、孺慕的、平等的、崇拜的……她將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溝通方式盡數試遍。

  汗水從額角滑落,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

  她的呼吸開始不穩,精神力的輸出變得有些斷續,那是過度消耗的徵兆。

  驚痕在台下不安地踱步,發出低沉的嗚咽。

  萬獸真人眉頭微蹙,幾次欲言又止,卻終究沒有出聲阻攔。他看著女兒倔強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勸阻都是羞辱。

  姜拂雪不肯停。

  她怎麼能停?她若此時收手,便等於在全天下同道面前承認——她不如一個凌雲宗來的、不知御獸為何物的劍修弟子。

  她強行壓榨識海深處最後一絲精神力,將其凝聚成一根極細、極純粹、近乎透明的絲線。

  這是她的最後一擊,是她從未在人前展露的壓箱底手段。

  那根絲線帶著她全部的驕傲與不甘,輕輕探向墨玉蛟的核心意識。

  墨玉蛟第三次睜開了眼。

  這一次,它沒有無視。它抬起小小的蛟首,那雙銀白色的豎瞳,終於真正地、認真地看向了這個執拗的人類。

  然後——

  它打了個呵欠。

  那動作慢條斯理,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幾分慵懶的優雅。

  它張開幼小的嘴,露出尚未長全卻已初具鋒芒的細密獠牙,打了個百無聊賴的呵欠。

  打完,它低下頭,將蛟首枕在自己的尾鰭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繼續睡。

  自始至終,它沒有釋放任何敵意,沒有任何攻擊或驅逐的意圖。

  它只是……不感興趣。

  這種毫無惡意的「不在意」,比任何拒絕都更令人挫敗。

  姜拂雪的精神力絲線懸在半空,進退維谷。

  她怔怔地站在石台前,周身靈力因精神力過度消耗而有些紊亂,腳踝的銀鈴無力地垂著,不再作響。

  她的臉色比方才蒼白了許多,額發被汗水濡濕,凌亂地貼在頰側。

  沉默,漫長的沉默。

  終於,她垂下手臂,將那根耗盡心血凝出的精神力絲線,悄然散去了。

  她對著墨玉蛟,輕輕彎了彎腰——那是御獸宗對尊貴靈獸的禮儀,無關成敗,只有尊重。

  然後轉身。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驚痕。

  白虎似乎感知到主人低落到了極點的心情,低低嗚咽一聲,用腦袋輕輕拱了拱她的手心。

  姜拂雪沒有說話,翻身上了虎背。

  銀鈴再次響起,卻沒了來時的清脆與驕傲,顯得有些沉悶。

  她沒有離開,也沒有再看那石台一眼。

  只是靜默地端坐虎背之上,脊背筆挺,如同雪中傲然獨立的寒梅。

  輸,也要輸得有骨氣。

  看台上,孫長老艱難地把快掉下來的下巴收回去,小聲嘀咕:「這墨玉蛟,這麼難搞的?」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那道月白身影。

  陸風眠正望著石台,望著那條酣睡的小蛟,也望著虎背上那道倔強挺直的背影。

  他收回視線,神色依舊平靜。

  只是袖中,他的手指緩緩收緊。

  ——該他了。


  虎背上那道的身影還未走遠,銀鈴聲稀落,像是不甘的餘韻。

  看台上的竊竊私語還在繼續,有人在惋惜,有人在圓場,也有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個「什麼都沒幹就讓靈獸主動貼上來」的凌雲宗弟子。

  陸風眠垂眸,看著自己方才被血羽梟蹭過的指尖。

  然後他抬起腳,朝那座石台。

  看台上的嗡嗡聲頓了一瞬,隨即像炸開的蜂群般轟然四起。

  「他要去試?」

  「御獸宗聖女都失敗了,他還敢……」

  「凌雲宗不是劍修宗門嗎?他怎麼敢的啊?」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陸風眠充耳不聞。

  月白的衣擺拂過石階,他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他在石台前站定。

  結界的光暈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沉靜如水的輪廓。

  他沒有立刻看向那條小蛟,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石台,越過觀禮席上那些或驚訝、或質疑、或純粹看熱鬧的面孔,落在高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御獸宗宗主,萬獸真人。

  陸風眠拱手,躬身:「晚輩凌雲宗陸風眠,斗膽一試,還請宗主應允。」

  萬獸真人垂眸看著他。

  這位宗主的目光沉沉,沒有立刻答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金丹修士,看著他從容的儀態、平靜的眼神,想起方才那條血羽梟主動跳上他掌心的畫面。

  又想起女兒離開石台時,那微微泛紅的眼眶。

  「……可。」

  只有一個字。

  陸風眠再次行禮,然後直起身,轉向那座流光氤氳的石台。

  看台上,孫長老已經把扶手攥出了裂紋。

  他不敢出聲,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喘氣,那股憋在嗓子眼的老命就要跟著一塊兒竄出來。

  陸師侄啊。

  他在心裡嚎叫。

  老夫的面子,老夫的長老生涯,老夫未來十年在這幫老傢伙面前能不能抬起頭做人,可全都在你身上了啊!

  陸風眠聽不見孫長老的心聲。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石台前,垂眸,看向結界中央那條蜷在靈泉里的小蛟。

  墨玉蛟依舊盤著,尾巴鬆鬆地圈住自己,腦袋枕在上面,半闔著眼,一副懶洋洋的生人勿近。

  陸風眠沒有急著釋放精神力,沒有急著模擬什麼頻率。

  他只是心念一動——萬靈親和,開。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浩大聲勢。甚至沒有人注意到發生了什麼。

  只有那條墨玉蛟。

  它枕在尾巴上的腦袋,動了。

  那雙眼眸緩緩睜開。不再是方才對姜拂雪時那般的漠然無視,而是轉了過來。

  它看向陸風眠。

  豎瞳中映出那道月白的身影。

  孫長老一口氣卡在喉嚨里,差點沒把自己憋死。

  有反應!有反應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