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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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慕寒沉默了。他想起那頭真龍在虛空中平靜地注視著他的樣子,那雙金色的豎瞳中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那是一種根植於本源的從容,不需要逞強,不需要虛張聲勢。

  「根腳在仙界比在下界更重要。」青虛道君將茶杯放在棋盤上,「到了仙界,很多事情只看根腳,不看修為。一個根腳深厚的仙獸,即使修為暫時低微,也會受到各方勢力的尊重和拉攏。而一個根腳平平的人族修士,即使修為再高,也不過是一枚棋子。我之所以遲遲沒有飛升仙界,正是因為修習了因果法則,算到了自己在仙界會處處受制。」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淡,但李慕寒從那平淡中聽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滄桑。

  「我修煉了三種法則。生命法則、木系法則、因果法則。三種法則之中,生命法則和木系法則都是延長壽元的法則,因果法則讓我能趨吉避凶。三法加身,我的壽元比同階修士長得多——足有一百五十萬年。如今我已經活了一百萬年,在下界繼續修煉,每十萬年都要經歷一次天劫。天劫一次比一次恐怖,一次比一次難扛。我扛過了十次,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扛過。而在仙界,天劫的間隔是以百萬年為單位的。如果飛升仙界,短時間內我不必再受天劫之苦。」

  李慕寒沉默了片刻。「那師父為什麼不去仙界?」

  「仙界有仙界的規矩,下界有下界的自在。」青虛道君說,「我算出你未來一定會飛升仙界,而且福緣深厚——你身上的因果線延伸到仙界時,光芒極盛,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修士都要明亮。你在仙界會有一番大作為。」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看著李慕寒的眼睛,「你飛升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在這裡待了一百萬年,也該去仙界走走了。」

  「好。」李慕寒說。

  從那天起,李慕寒的修煉方向變了。之前他一直在學習如何運用因果法則,如何用因果之眼去看,如何將因果法則與其他八種法則配合。這些是「術」的層面。現在青虛道君開始教他「道」——每一種法則的本質是什麼?為什麼它能存在?它和天地萬物之間是什麼關係?

  「因果法則的本質不是線。」青虛道君說,「線只是你看到的表象。因果法則的本質是聯繫——世間萬物,沒有任何東西是孤立存在的。你手中的劍,你腳下的泥土,你頭頂的星辰,你呼吸的空氣,它們之間都有聯繫。聯繫就是因果,因果就是聯繫。你之所以能看見線,是因為你只能看見線。當你真正理解因果法則的時候,你就看不見線了。線消失了,只剩下聯繫。到那時,你就是因果,因果就是你。」

  李慕寒沒有立刻理解這番話,但他記住了每一個字。他繼續在古松下打坐,繼續用因果之眼去看那些絲線。起初他看見的是線,密密麻麻的線。後來他不再關注線本身,而是去感受線與線之間的聯繫——線與線之間還有線,因果與因果之間還有因果,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因果法則在他手中越來越純熟。他已經能看見青虛道君下一次端起茶杯的時機——不是算出來的,而是看見那根金色的絲線從青虛道君的指尖延伸到茶杯邊緣,絲線上的光芒在某一刻忽然變亮,那就是他端起茶杯的時刻。他能看見溪邊的落葉會在什麼時候落進水裡——葉柄與樹枝之間的因果絲線正在一根根斷裂,當最後一根絲線斷裂的那一刻,葉子就會脫落。他能看見古松上一根松針的因果——它從發芽到枯黃,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雨,它的因果絲線連接著陽光、雨露、土壤、空氣和滿樹的松針。他不算,只是看。看久了,就明白了。

  三年後的一天早晨,晨霧依舊在古松枝椏間纏繞。李慕寒在樹下盤腿坐著,青虛道君坐在他對面。茶壺裡的水剛燒開,沸水在壺中咕嘟作響。青虛道君伸手去拿茶杯,手剛伸到一半,李慕寒已經把茶杯遞到了他面前。

  青虛道君接過茶杯,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那笑意極淡,但確實是笑。「你可以下山了。」

  李慕寒從石凳上站起來,在古松下重新跪下。松針鋪滿了地面,膝蓋落在上面軟軟的。他雙手撐地,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頭都磕得很慢,額頭在松針上壓出深深的凹痕,松針的清香鑽進鼻腔,他會記得這個味道。

  青虛道君沒有起身。他坐在石凳上,看著跪在面前的李慕寒,沉默了片刻,然後揮了揮手。「走。不要回頭。回頭是因,留戀是果。既然學成了,就不要留戀。」

  李慕寒站起身,轉身離開。腳步踩在松針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松林中傳得很遠。他一直走到松林的邊緣,始終沒有回頭。身後傳來青虛道君重新燒水的聲音——茶壺灌滿清泉,放在炭火上,炭火舔舐壺底。青虛道君坐在石凳上,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晨霧中。霧氣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他的身影吞沒。


  李慕寒從清虛山脈中出來的時候,天刀門的山門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護山大陣的光幕在夕陽下微微發亮,陣紋上流轉的靈光比三年前更加穩定。山門前那排楓樹又長高了一截,赤紅的葉片在晚霞的映照下像一排燃燒的火焰。演武場上弟子們正在收隊,刀光在夕陽下閃爍著金紅色的光芒。後山的靈桃樹又結了一批新果,青澀的果實掛滿枝頭,再過不久就能採摘了。

  殷沙麗和青丘女帝站在山門口,青璃蹲在她們腳邊,九條雪白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將青石板上的落葉掃成一堆。她們知道他要回來,沙麗每天都會在混沌戒中向九曲靈參問一遍「他什麼時候回來」,九曲靈參每次都會用鬚根指向同一個方向。今天早晨,它的鬚根忽然開始歡快地擺動。殷沙麗便拉著青丘女帝和青璃到山門口等著了。

  殷沙麗把粥遞給他。粥是紅棗粥,在靈火爐上熱了整整一個下午,紅棗的甜味已經完全融進了米湯里,米粒熬得軟爛,用勺子輕輕一攪就能化開,李慕寒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不是燙的。

  「這次去了三年多。」殷沙麗說。

  「嗯。學完了。」李慕寒把碗遞還給她。

  青丘女帝看著他。淡金色的眼眸在夕陽下格外明亮,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看上去不一樣了。」她說。

  「哪裡不一樣?」

  她想了想,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遠處正在緩緩沉入山脊的夕陽。「說不上來。就像——以前在河裡看魚,能看到魚在游,能看到水草在動,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紋。現在你站在水邊,連水也一起看清了。」

  李慕寒沒有否認。他確實看清了水——不只是水,還有水流過的每一道河床的紋理,每一顆鵝卵石的形狀,每一條魚游過時留下的漣漪。他的目光落在殷沙麗身上,看到了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因果絲線——有一根淡金色的絲線從她的心口延伸出來,連接到他自己的心口。絲線極粗,粗到不需要因果之眼也能隱約感覺到它的存在。那根絲線上流轉著溫暖的光,每次光芒流過,他都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暖意從心口湧向全身。他又看向青丘女帝,看到了同樣的絲線,同樣粗,同樣溫暖。還有青璃——她的因果絲線連接到青丘女帝身上,又從他身上分出一根更細的絲線連接到她身上。

  他回到洞府,在蒲團上坐下來,九把劍懸在身側,八種法則在劍身上緩緩流轉。他將因果法則融入時間法則——時間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更加精確,他能「看」到每一息流逝的痕跡,能「看」到時間法則在他身周形成的銀色領域中那無數根與外界相連的因果絲線。他將因果法則融入空間法則——空間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更加立體,每一道空間褶皺的起伏、每一處空間薄弱點的位置,都在因果絲線的標註下清晰可見。

  神魂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更加通透。他看見了神識本身——那些無形的感知力在虛空中延伸時,也留下了無數細密的因果絲線。這些絲線從識海出發,連接到外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人一獸。每一根絲線都在傳遞著信息,風的方向、溫度的變化、靈氣的流動、遠處某個弟子練刀時的呼吸節奏。這些信息原本就存在於神識感知之中,但因果法則將它們重新組織,變成了一幅更加清晰、更加立體的畫面。

  他閉上眼睛,將因果法則的絲線向北延伸。絲線越過天刀山脈,越過血煞門的暗紅色光罩,越過清虛山脈的外圍余脈,落在那片被陰冷魔氣終年籠罩的群山上空。他看見了九幽魔宮的因果線——無數根暗紅色的絲線交織成一張龐大的網,覆蓋了整片山脈。魔氣深處,有一根最粗的暗紅絲線延伸到九天之上,那是魔皇的因果線。絲線極粗,粗到幾乎像一根血色的柱子,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魔氣劇烈翻湧。但絲線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痕——那是渡劫中期瓶頸的裂痕,是他突破渡劫中期的契機,也是他最大的弱點。除了那道裂痕之外,還有七根稍細的暗紅絲線從魔宮深處延伸出來,五根伸向平洲各處,兩根盤踞在魔宮附近。那是十二魔將中的幾位,其他幾位不在魔宮中。

  九幽魔宮的陰影依然懸在天刀門的上空,但他已經能看見那條線。因果法則推演出的畫面模糊卻清晰。魔皇不會親自出手,那道裂痕已經占據了他全部的精力,他必須在下次天劫到來之前修復那道裂痕,否則天劫之下他將形神俱滅。十二魔將也不會全部出動,只有血煞老祖能請動的那幾位會來,而且其中一位正在閉關,另一位遠在北部幽州,真正會來的最多一兩位。他還能看見血煞老祖的因果線——那根暗紅色的絲線從血煞門山門深處延伸出來,繞了一個巨大的彎,連接到九幽魔宮,又從九幽魔宮延伸回來。線在微微顫抖。那是恐懼。血煞老祖的謀算終究有限,他請來的援手或許比他預期的要少。

  天刀門還有時間,他還有時間。赤元道果還需要數十次澆灌才能成熟,芝龍果還需要數千年的歲月,九曲靈參的幼苗還在藥圃中茁壯生長,七霞蓮還在那座小島上靜靜地綻放。因果法則是他新長出的眼睛,而修行的路才剛剛開始。

  養魂木的枝葉在他頭頂輕輕搖曳,淡綠色的光點落在他攤開的《天機推算》上。在因果法則的加持下,那些曾經晦澀難懂的句子現在已經變得清晰如晝。他閉上眼睛,重新開始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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