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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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刀門的山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霧是從山谷深處漫上來的,帶著靈脈特有的淡淡螢光,將幾座山峰的腰身纏繞在乳白色的氤氳里。青石台階濕漉漉的,上面沾著夜間凝結的露水和幾片被風颳落的嫩葉。遠處的演武場還沒開始熱鬧,只有幾個最早起的弟子在清掃地面的落葉,掃帚划過石板的沙沙聲在晨霧中傳得很遠。

  李慕寒站在大殿前,把去清虛山脈的打算跟掌門說了。

  掌門周遠聽完,沉默了好一陣。他手裡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杯蓋在杯沿上輕輕磕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細響。茶是他親手泡的靈茶,湯色碧綠清澈,茶香在晨霧中飄了幾步遠就散了。他看著杯中的茶葉一片片沉到杯底,像是在斟酌措辭。

  「清虛山脈——」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在中部平洲的腹地,廣袤無邊。老夫雖然沒有親自去過,但天刀門的歷代典籍中有不少關於那片山脈的記載。那片山脈的面積,比整個平洲東部還要大。山脈深處終年被古木和雲霧遮蔽,不見天日。修士進去之後,一旦迷失方向,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說:「山脈中各種妖獸應有盡有。外圍還好,大多是化神期、煉虛期的妖獸,以你們三位的實力足以應付。但越往深處走,妖獸的等階就越高。合體期的妖獸在裡面只能算中游,大乘期的也不稀奇。據說山脈最深處甚至有渡劫期的妖皇盤踞,不過那只是傳說,沒有人親眼見過——或者說,親眼見過的人都沒能活著出來。」

  「不只是妖獸。隱世老怪也多。有些是從各大宗門中退下來的太上長老,不願再過問世事,便尋了清虛山脈中的一處洞府隱居。有些是散修中的絕頂人物,修行到了瓶頸,進山中尋找突破的機緣。這些隱世老怪的修為至少在大乘期以上,性情各異,有的和氣,有的孤僻,有的暴躁嗜殺,見人就動手。魔族、鬼族、妖族的都有,形形色色,無奇不有。」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李慕寒,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

  「李長老,老夫知道你們三位實力非凡。但清虛山脈那個地方,實在不是尋常修士能闖的。你們要找的九曲靈參雖然是天材地寶,但為了它冒險進入那片山脈,值不值得,你們可要想清楚。」

  「我知道。」李慕寒說。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猶豫。

  這三個字讓周遠後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他認識李慕寒這段時間,已經摸清了這個年輕劍修的性子——話不多,但每個字都是想好了才說的,一旦說出口就不會改。他說「我知道」,就是真的知道,不是敷衍,也不是逞強。

  「也罷。」周遠嘆了口氣,將茶杯放在桌上,茶湯已經涼了,碧綠的色澤暗沉了幾分。「你們要去,老夫攔不住。但是走之前,去後山見見老祖宗吧。」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老祖宗年輕時在清虛山脈中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對那裡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你去找她聊聊,她老人家若是肯指點你們幾句,比老夫在這裡說上一天一夜都管用。」

  「好。」李慕寒說。

  後山的路是一條羊腸小道,從大殿側面的石階一路向上,蜿蜒過幾片靈田和一片稀疏的松林。松林里的松樹都很老了,樹幹粗得需要兩三個人合抱,樹皮粗糙得像龍鱗,每一道裂紋里都填滿了青苔。清晨的陽光透過松針的縫隙灑下來,在林間地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斑。

  李慕寒沿著石階往上走。越往上,山路越窄,兩旁的草木也越來越密。走到半山腰時,石階到頭了,前面是一條人踩出來的土路,土路兩旁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野草上還掛著晨露,蹭過他的衣袍下擺,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秋月仙姑坐在懸崖邊上的一塊青石上。

  那塊青石很大,表面被風吹日曬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處有幾道深深的裂紋,裂紋里長出了幾叢不知名的野花。她佝僂的身影坐在石頭正中央,像一棵被風霜侵蝕了千百年的老松,乾枯、蒼老,卻透著一股沉默的堅韌。灰袍的下擺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露出袍子下擺磨損的線頭和幾處細密的補丁。

  她手裡攥著一塊破舊的玉簡。玉簡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劃痕,顯然被人反覆握在手中摩挲過無數次。她沒有在讀玉簡上的內容,只是握著它,像是在握著一件與自己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

  李慕寒走到她身後十步的距離,停下腳步。她聽見了腳步聲,但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在山谷中迴蕩的風聲。

  「來問清虛山的事?」

  「是。」李慕寒說,「晚輩想去清虛山脈找九曲靈參,特地來向前輩打聽一下清虛山脈的情況。」


  秋月仙姑緩緩轉過身來。她膝蓋上的灰袍被晨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一雙乾瘦的手。她的大乘中期修為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沉,像是隱藏在薄霧後面的一座高山,看不清全貌,卻能感受到那股不動如山的厚重。她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玉簡的表面,指腹上的老繭在玉簡上划過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清虛山脈——老身年輕時去過,在裡面待了三百多年才出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慕寒,穿透了松林,穿透了天刀門的山門,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三百多年,走遍了清虛山脈外圍和中部的每一寸土地,也只敢涉足深處一次。那一次,老身差點沒能回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九曲靈參,確實有。老身見過。」

  李慕寒的目光亮了一瞬。

  「但想找它,需要緣分。」秋月仙姑說。她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粒被埋在灰燼深處還在燃燒的火星。「九曲靈參不是普通的靈藥,它是有靈性的。它生長在靈泉旁邊,靈泉的位置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自行遷移,有時是在山谷深處,有時是在懸崖峭壁上,有時是在密林腹地,沒有固定的地點,也沒有規律可循。靈泉遷移了,九曲靈參就跟著遷移,從來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那粒火星似乎又亮了幾分。

  「老身當年在清虛山脈中遇到過一頭大乘後期的妖獸——幽冥玄虎。那頭畜生的體型有一座小山那麼大,通體漆黑,虎紋是血紅色的,口中噴出的幽冥火焰能灼燒神魂。老身那時候還只是大乘初期,差一點就死在它的爪下了。」

  她停頓了一下。

  「老身能活著出來,靠的是兩件寶物。」

  她把那塊破舊的玉簡放在膝蓋上,枯瘦的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把刀。

  那把刀通體漆黑如墨,刀身比尋常戰刀略窄,弧度優雅而凌厲。刀刃上有一道細長的金色紋路,從刀鍔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條正在沉睡的金色長龍。刀身上的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種深邃到近乎吞噬光線的黑,陽光落在刀身上照不出任何反光,只有那道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天蠶刀。通天靈寶中的極品。天刀門祖師爺親手鍛造,刀身中封入了一條天蠶的魂魄,刀刃過處,連虛空都能切開。當年老身與幽冥玄虎一戰,就是靠這把刀在它身上斬出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才將它逼退。」

  她把天蠶刀放在膝蓋上,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件輕若無物的紗衣。紗衣通體透明,薄如蟬翼,疊在一起只有巴掌大小。展開之後是一件完整的外袍,袍身在晨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淡藍色螢光,像是用月光和晨霧織成的。

  「霓裳天衣。穿上之後可以隱匿身形和氣息,連渡劫期的老怪都難以察覺。當年老身在清虛山脈中多次遭遇比幽冥玄虎更強的存在,全是靠著這件天衣躲過去的。穿上它,你就等於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不露任何氣息,不留任何痕跡。」

  她把兩件寶物托在手中,晨光落在她的掌心,將天蠶刀的金色紋路和霓裳天衣的淡藍螢光映照得格外璀璨。

  「這兩件寶物,正是天刀門能夠在平洲東部數萬年屹立不倒的真正底氣。」她的聲音蒼老而驕傲,「也是血煞門明明實力強過天刀門數倍,卻始終不敢傾巢來犯的真正原因。他們忌憚的不是老身這把老骨頭,而是這兩件寶物。天蠶刀可以斬殺大乘後期,霓裳天衣可以來去無蹤。有這兩件寶物在手,老身就算打不過血煞門的老祖,也有把握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她站起來,佝僂的身影在晨光中走到李慕寒面前,將天蠶刀和霓裳天衣遞向他。

  「刀借給你們。天衣也借給你們。有這兩件寶物傍身,你們在清虛山脈中活下來的把握能大幾分。天刀門能屹立至今全仗此二物,老身願以它們作你們探山護命的依仗。」

  她的手腕很細,枯瘦得幾乎只剩下皮包骨,但托著兩件重寶的手卻紋絲不動。天蠶刀的刀身在晨光中泛起微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心意。霓裳天衣的螢光輕輕閃爍,像是晨霧中最柔和的那一縷光。

  李慕寒看著那兩件寶物。天蠶刀確實是一柄絕世神兵,以他劍修的感知,能清晰地感受到刀身中那道天蠶魂魄散發出的凌厲殺意。霓裳天衣更是無價之寶,連渡劫期老怪都難以察覺的隱匿效果,在清虛山脈那樣的險境中確實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但他沒有接。

  「天蠶刀和霓裳天衣是天刀門的倚仗。」他的聲音平靜而誠懇,「前輩留在山門,血煞門才不敢輕舉妄動。晚輩若取走了這兩件寶物,天刀門便沒了底牌。血煞門老祖是大乘後期,一旦他得知寶物不在天刀門,恐怕立刻就會傾巢來犯。晚輩不能為了自己的事,置天刀門數千弟子的安危於不顧。」


  他的目光從兩件寶物上移開,直直地看向秋月仙姑那雙渾濁的眼睛。

  「晚輩有自己的辦法。請前輩放心。」

  秋月仙姑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目光從李慕寒的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審視一件自己年輕時曾經佩戴過的兵器。然後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是晨光中一閃而過的露珠反光。

  「你這人——」她說,聲音蒼老而沙啞,但語氣比之前柔和了幾分,「倒是拎得清。」

  她把天蠶刀和霓裳天衣收回儲物袋中,重新坐回那塊青石上。膝蓋上的玉簡被她重新拿起來,枯瘦的手指在玉簡邊緣來回摩挲。她抬起頭望向遠處的群山,天刀山脈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九曲靈參,生長在清虛山脈深處的靈泉旁。老身方才說了,靈泉的位置不固定,但並非完全沒有線索可循。靈泉遷移之後,它原本所在的位置會留下一些痕跡——土壤中會殘留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周圍的草木會比別處更加茂盛,尤其是紫金色的靈草,那是被靈泉水浸潤過的土地上特有的植物。你若是找到了一片長滿紫金色靈草的地方,卻找不到靈泉,那就說明靈泉已經遷移了。順著紫金靈草的生長方向找,靈泉通常不會遷得太遠。」

  她頓了頓,將當年見到九曲靈參時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老身當年見到那株九曲靈參,是在一座黑色山峰的山腳下。那座山峰的形狀很特別,從遠處看像一頭臥著的巨獸——山峰的頂部是巨獸的頭顱,山脊是巨獸的脊背,兩側延伸出去的山脈是巨獸的前肢。山體通體漆黑,寸草不生,與周圍鬱鬱蔥蔥的山峰形成鮮明的對比。靈泉就在山峰下方的山谷里,泉水清澈見底,水底鋪滿了五顏六色的鵝卵石。靈泉旁邊長滿了紫金色的靈草,那株九曲靈參就藏在靈草叢中,通體金黃,參體九曲,每一個彎曲處都長著一片碧綠的參葉。」

  她把那座黑色山峰的方位和特徵說得極為詳盡——從清虛山脈的入口進去之後怎麼走,經過哪些標誌性的地貌,在哪個位置往哪個方向轉,大約走多少里路,黑色山峰周圍還有哪些可以辨認的參照物。她說得慢,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來的老物件,落了灰,但依然完好無損。

  李慕寒認真聽完,把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在了心裡。

  「還有幾處地方,絕對不能去。」秋月仙姑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嚴肅。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山風中的虛空中點了三下。

  「第一處,是一片黑色的沼澤。在清虛山脈深處偏東的位置,占地極廣,方圓數千里都是黑色的淤泥。那沼澤表面看起來和其他沼澤沒有什麼區別,但一旦踏進去,連大乘後期的修士都陷不出來。老身親眼見過一個合體後期巔峰的魔修誤入那片沼澤,他的同伴想拉他出來,結果兩個人一起陷了進去。他們掙扎了小半個時辰,越陷越深,最後連頭髮絲都看不見了,沼澤表面重新恢復了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片沼澤的淤泥中蘊含著一股詭異的吸力,修為越高,吸力越強。繞開它,遠遠地繞開,一步都不要靠近。」

  「第二處,是一座常年籠罩著灰白色霧氣的山谷。在清虛山脈中部的密林深處,三面環山,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谷中的霧氣終年不散,無論白天黑夜,無論颳風下雨,那霧氣永遠籠罩著山谷。霧中有上古殘魂——那是太古時代遺留下來的修士殘魂,早已沒有了肉身,只剩下殘缺的意識和滔天的怨氣。它們最擅長蠱惑人心,會幻化成你最親近的人、最信任的人,用你最想聽的話引誘你進入霧中。一旦你踏進那片霧氣,就再也出不來了。老身當年差點著了道,靠著霓裳天衣隱匿氣息才從谷口退了出來。那座山谷,千萬不要靠近。」

  「第三處,是一座倒懸的山峰。在老身說的黑色山峰再往深處走大約數千里。那座山峰的形狀詭異至極——整座山顛倒了過來,峰頂朝下,峰基朝上,懸浮在半空中。山峰周圍終年電閃雷鳴,方圓百里之內生機斷絕,沒有草木,沒有鳥獸,連泥土都是焦黑色的。那座山峰中住著一個渡劫期的隱世老怪,脾性古怪孤僻,喜怒無常。他雖不濫殺,但也不問世事,不歡迎任何訪客。膽敢靠近倒懸峰的生靈,無論是人還是妖獸,他都會隨手轟走——轟走的意思是,一掌拍出,輕則重傷,重則斃命。老身當年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座倒懸峰,就被一股無形的威壓逼退了數十里。你們若是遇到那座倒懸峰,立刻掉頭,不要有任何停留。」

  李慕寒一一應下。

  黑色沼澤,灰霧山谷,倒懸山峰。三處絕地,每一處都致命。他把這三處的位置和特徵牢牢記在心裡,和那座黑色山峰的方位一起,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清虛山脈深處的粗略地圖。

  秋月仙姑說完了,似乎也有些累了。她佝僂的脊背靠回青石上,枯瘦的手指重新握住那塊玉簡,渾濁的眼睛望著遠山,目光平靜而深邃。

  「該說的老身都說了。去吧。」

  「多謝前輩。」李慕寒朝她行了一禮,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秋月仙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蒼老而沙啞,但這一次多了一份淡淡的柔和。

  「活著回來。」

  李慕寒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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