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天衍五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血煞門退兵後的第三天夜裡,李慕寒獨自坐在洞府中。

  洞府里很靜,聚靈陣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是唯一的聲響。月光從窗縫中擠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銀線。九把劍懸在身側,劍身微微震顫,發出若有若無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體內尚未完全平復的靈力波動。

  他的識海深處,一股隱隱的刺痛還沒有完全消散。

  那刺痛很細微,像是扎進指甲縫裡的一根小刺,不影響行動,卻時不時地提醒他它的存在。這是那個血煞門長老留下的——那個手持血色長鞭的大乘初期女修。她那一鞭雖然被幽冥龍火燒退了,鞭身被燒得狼狽不堪,她本人也被時光劍逼得棄鞭後退,但魂之法則的餘波卻在交手的那一瞬間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劍陣的防禦,侵入了他的識海。

  那一瞬間的感覺,李慕寒記得很清楚。

  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針從耳膜刺入,穿過顱骨,直直扎進腦子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疼痛不是肉體層面的,而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神魂,用力擰了一把。眼前的景象在那一瞬間全部模糊了,天與地、晨光與山門、血煞門長老的身影,一切都在視野中扭曲、旋轉、碎裂。如果不是養魂木的氣息在千鈞一髮之際從識海深處湧出來,將那根「鐵針」擋住,他的神魂恐怕已經被魂之法則重創了。

  即使如此,魂之法則的餘波依然在他識海中激盪了許久。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久久不散。每一次漣漪觸及識海的邊緣,都會激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養魂木的清涼在識海深處緩緩流淌。

  那股清涼很溫潤,不急不緩,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將識海中那些被魂之法則攪亂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撫平。刺痛在清涼的浸潤下漸漸減輕,從一根燒紅的鐵針變成了一根普通的針,又從一根針變成了一縷細若遊絲的不適。但消散的速度很慢,慢到李慕寒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絲餘波的消退過程。

  他在蒲團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識海深處。識海中那些被魂之法則攪亂的區域正在養魂木的滋養下緩慢恢復,但恢復的速度讓他皺起了眉頭。太慢了。如果當時魂之法則的攻擊再深入幾分,如果養魂木的反應再慢一瞬,後果不堪設想。

  他睜開眼睛,在神識中喚了一聲。

  「阿九。」

  「何事?」阿九的聲音依舊慵懶,但比平日多了一分認真。

  「我的神魂,現在是什麼層次?」

  阿九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用某種李慕寒無法感知的方式探查他的識海。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比剛才更加鄭重了幾分:「你的神魂強度,與尋常大乘後期修士不相上下。養魂木的滋養加上這些年在悟道台上的苦修,讓你的神魂遠超過了修為本身的層次。但——」

  他頓了頓。

  「今日那個血煞門長老,她的魂之法則只是觸及你的識海邊緣,並未深入,也是你神識強大的原因。她的神識和你不相上下,只是她修煉魂之法則。若是她的神魂比你更強,你未必擋得住,很有可能重傷。」

  李慕寒沉默了。

  洞府中很安靜,只有九把劍在身側緩緩旋轉時帶起的細微風聲。月光從窗縫中移到了他的膝蓋上,銀白色的光斑在他的道袍上微微晃動。

  他一直以來都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劍道、法則、戰鬥本能、混沌戒中的諸多底牌。但今日這一戰讓他看到了自己的短板。神魂。他的神魂強度遠超同階,甚至超過大多數大乘中期修士,但在面對真正精通魂之法則的對手時,依然不夠。魂之法則的攻擊無聲無息,可以穿透大多數物理和靈力的防禦直取識海,而識海是一個修士最脆弱的地方。肉身可以淬鍊,靈力可以積累,但神魂的修煉比這兩者都要艱難百倍。養魂木雖然能滋養神魂,但那是被動的加持,不是主動的防禦。

  他需要更強的神魂。他需要天衍訣。

  天衍訣是他在凡界時得到的煉神功法,一共七層。從凡界到靈界,從築基到合體,他一直都在修煉這部功法,每進階一層神識都成倍增長,他也從未間斷。——他如已到第四層巔峰,第五層的門扉就在眼前,但始終差那麼一步。

  那一步的距離,他曾經以為很快就能跨過去。但突破第四層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第五層的屏障依然紋絲不動,像是一面沒有一絲裂縫的光滑石壁,無論他如何衝擊都無法撼動。

  養魂木的樹幹在混沌戒中又粗了一圈,枝葉在灰霧中輕輕搖曳,散發出的養魂氣息比從前濃郁了數倍。悟道台上的金光依舊流轉不息,每一次他在台上打坐修煉,都能感覺到神識在那股金光的照耀下變得更加凝練。雙重加持之下,他的神魂每天都在變強,但第五層那道屏障就像是一道天塹,橫亘在他面前,怎麼也跨不過去。


  他幾乎能感覺到那道屏障的具體紋理了。在深度冥想的狀態下,他能「看」到它——一道半透明的、泛著淡金色光芒的壁壘,橫亘在識海的深處。壁壘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文字,不是符文,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圖案。像是一片片龍鱗,又像是一片片樹葉,層層疊疊地排列著,每一片都蘊含著某種他尚未領悟的法則。

  他能感覺到它。他甚至能用手「觸摸」到它。但每當他試圖突破它的時候,那些龍鱗般的紋路就會同時亮起來,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光牆,將他的神識彈回來。

  一次又一次。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一年,他什麼都不做。不尋找九曲靈參的消息,不打聽七霞蓮的下落,不煉製丹藥,不修煉劍法。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全部用來專攻天衍訣第五層。

  混沌戒中的歲月流淌得很快。戒中空間沒有白天和黑夜,沒有春夏秋冬,只有永恆的灰霧和那座安靜的悟道台。養魂木的樹冠如同一把巨大的傘蓋,將悟道台整個籠罩在陰涼之下。枝葉在灰霧中輕輕搖曳,每一次搖曳都會灑落一片淡綠色的光點,那些光點落在李慕寒的身上,便化作一縷清涼湧入他的識海。

  李慕寒盤腿坐在悟道台上,九把劍懸在身側。他的眼睛緊閉著,神識全部收攏回識海深處,凝聚成一根針的形狀。那根針很細,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它的尖端卻鋒利得足以刺穿虛空。

  他用這根針,一次又一次地刺向第五層那道無形的屏障。

  每一次衝擊都讓他的識海翻湧不止。神識凝成的針刺在屏障上,屏障表面的龍鱗紋路同時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的識海一陣劇痛。那種痛不是肉體的痛,而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痛——像是有人用砂紙在打磨他的靈魂,一層一層地將靈魂的表皮磨掉。每一次衝擊之後,他的神識都會被彈回來,像是一拳打在鐵板上,指骨碎裂,鮮血淋漓。但他咬著牙,將神識重新凝聚成針,再次刺出。

  一次。兩次。三次。

  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

  沒有人知道他在混沌戒中經歷了什麼。殷沙麗偶爾會進戒中空間給芝龍果樹澆水,每次進來都會看見他盤腿坐在悟道台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她沒有打擾他,澆完水便悄悄離開,走之前會把一碗粥放在悟道台邊上。有時候是紅棗粥,有時候是蓮子粥,有時候是百合粥,每次都冒著熱氣。但李慕寒從來顧不上喝,他全部的神識都在衝擊那道屏障,連分出一絲精力去端碗都做不到。

  外面的世界在四季更替。春天過去了,天刀門山下的野花謝了又開。漫山遍野的野山茶從山谷一直開到山頂,又從山頂一路敗退下去,花瓣落滿了青石台階。夏天過去了,靈礦的礦石堆滿了庫房。掌門周遠親自督工開採,天刀門的弟子們在靈礦洞中日夜輪班,靈石的光芒將礦洞深處照得如同白晝。秋天過去了,掌門在山門前種的那排楓樹紅了又落。殷沙麗每天都會去山門前掃落葉,把楓葉堆成一堆,然後素兒會從她手腕上游下來,鑽進落葉堆里打滾。冬天到了,雪花飄落在天刀門的山門上。整片天刀山脈都被大雪覆蓋,護山大陣的光幕上結了一層薄冰,弟子們在演武場上掃雪,掃完又落,落完又掃。

  然後又一個春天來了。

  第一縷春風從天刀山脈的東側吹過來的時候,山門前的積雪開始融化,雪水順著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地往下流。山下的野山茶又開了,漫山遍野,比去年更加繁盛。

  李慕寒在混沌戒中枯坐了一整年。

  這一年裡,他什麼都沒有做。丹藥沒有煉,劍法沒有修,法則沒有參悟,連九把劍的劍光都因為長期沒有靈力灌注而黯淡了幾分。他只是不停地衝擊天衍訣第五層的屏障,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神識凝成的針變得越來越鋒利。最開始,那根針只能刺入屏障表面淺淺的一層,連龍鱗紋路都無法撼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針尖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銳,刺入的深度也越來越深。從淺層到中層,從中層到深層,從深層到核心——他能感覺到那道屏障在顫抖,在鬆動,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養魂木的清涼始終守護著他的神魂。每一次衝擊失敗,識海中翻湧的劇痛都會被那股清涼撫平。每一次神識耗盡,養魂木的養魂之力都會像一泓清泉般湧入識海,將枯竭的神識重新注滿。如果沒有養魂木,他早就走火入魔了——天衍訣第五層的衝擊對神魂的負荷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一個普通的大乘期修士神魂崩潰。

  悟道台上的金光始終流轉不息。那股金光對神魂的淬鍊效果在長期的高強度衝擊中被放大到了極致。他的神識在每一次衝擊中都會變得更加凝練,更加鋒利,更加堅韌。像是千錘百鍊的鋼鐵,每一次鍛打都會將雜質擠出,讓鐵質更加純粹。


  屏障碎了。

  在他衝擊到第一萬零三百次的時候,那道無形的屏障終於承受不住了。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天崩地裂的轟鳴,也不是排山倒海的衝擊,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清脆的碎裂聲——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紋,像是瓷器上崩開了一道縫,像是某個被鎖了很久的門終於被推開了。然後,一切都變了。

  神識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新的領域。那種感覺不是突破,而是回家。神識在第五層的空間中自由地流淌,沒有阻礙,沒有阻力,像是一條在乾涸的河床中掙扎了太久的魚終於回到了大海。識海在劇烈地擴張——不是緩慢的延展,而是爆發式的膨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識海深處爆炸了,將識海的邊界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外推。

  兩萬里。兩萬三千里。兩萬六千里。三萬里。

  識海的擴張一直持續到三萬里才緩緩停下。三萬里,這個數字讓李慕寒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突破天衍訣第四層時,他的識海範圍是一萬左右里。突破第五層之後,識海的覆蓋範圍暴漲了一倍不止。這意味著他現在的神魂強度,比突破前強了一倍不止,比尋常大乘後期巔峰的修士還要強出許多。

  阿九說:「以前你的神魂強度與尋常大乘後期修士不相上下。現在天衍訣突破了第五層,你的神魂已經可以與一些普通的渡劫期老怪相提並論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

  識海中的刺痛已經徹底消失。那些被魂之法則留下的餘波漣漪,早在突破的過程中就被第五層的力量徹底抹平了。他現在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一座被重新淬鍊過的琉璃塔,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清澈而堅固的力量。

  九把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劍光因為長期沒有靈力灌注而黯淡了許多,但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九道劍光同時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凝練。天衍訣第五層的突破不僅增強了他的神魂,還讓他對劍道的掌控力更上了一層樓。

  他站起身,將神識放了出去。

  三萬里範圍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向四周擴散。天刀門的山門、廣場、大殿、洞府,每一處都在他的感知中纖毫畢現,像是用清水洗過的琉璃,清晰得不真實。

  他看到了掌門周遠。掌門正在書房中批閱宗門文書,桌案上堆了厚厚一沓玉簡,三縷長須在燭光下微微顫動。他正在看靈礦開採進度報表,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為某個數字的不匹配而發愁。

  他看到了王貴。王貴在演武場上練刀,背上那把寬大的戰刀已經拆掉了包裹的粗布,露出赤紅色的刀身。他正在演練一套新的刀法,刀勢大開大合,比起一年前進步了不少。滿頭大汗,但臉上的表情很專注。

  他看到了殷沙麗。她盤腿坐在自己的洞府中,正在參悟水之法則。幽藍色的法則光芒在她身周流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水光之中。素兒盤在她膝蓋上打盹,冰鳳蹲在窗台上梳理羽毛。她閉著眼睛,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看到了青丘女帝。她在隔壁洞府中盤腿打坐,九條雪白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風之法則與生命法則在她掌心中交替流轉,大乘中期的氣息沉穩而內斂。

  他甚至看到了後山深處那個灰袍老嫗。

  她坐在懸崖邊上,佝僂的身形在夜風中一動不動。手裡攥著一塊破舊的玉簡,玉簡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顯然是被人反覆握在手中摩挲過無數次。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讀玉簡上的什麼內容,又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她大乘中期的修為在夜色中如同一潭古水,深不可測。

  三萬里之外,血煞門的山門隱隱在望。

  那是一片被血色霧氣籠罩的山脈,山勢比天刀山脈更加險峻,山峰上建滿了暗紅色的宮殿和洞府。血色霧氣在山谷間翻湧不息,將整片山脈籠罩在一片陰森的暗紅色之中。護山大陣的光幕呈現出血紅色,光幕表面有無數血絲在蠕動。山門深處,有三道大乘期的氣息正在各自修煉,其中最強的那一道——大乘後期——盤踞在山脈最高處的一座血色大殿中,氣息如同一頭沉睡的凶獸,低沉而危險。

  李慕寒收回神識。

  神魂戮的運轉更加得心應手了。突破天衍訣第五層之後,這門神魂攻擊秘術的威力比以前強了一倍不止。心念一動,神魂之力便可以在識海中凝聚成各種形態——刀、劍、槍、戟,甚至是一片無形的神魂風暴。他施展神魂戮大範圍也擴大不少,三萬里範圍的識海,意味著只要目標在他的神識感知範圍之內,神魂戮就能攻擊到對方。

  時間領域無聲地撐開。領域覆蓋的範圍比以前大了不少,從之前的數十丈擴展到了百丈以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