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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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海的風浪,在那一日毫無預兆地驟然變了。

  蔚藍如洗的天穹,在極短的時間內從淡金蛻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迅速惡化成壓抑至極的鉛灰色。厚重的陰雲裹挾著萬鈞雷霆垂落而下,幾乎貼著翻滾的咆哮海面瘋狂涌動,暴雨未至,一股難以言喻的毀滅大勢已然將整片海域死死封鎖。

  饕餮百丈魔軀之上,李慕寒長袖一揮,習慣性地將浩瀚神識化作無形天網,轟然鋪展向萬里開外。然而,就在神識堪堪探出前方四千里之遙的剎那,兩股無法用修仙常理解釋的極道氣息,如同兩顆在宇宙深處正面撞擊的太古星辰,轟然倒映在他的腦海之中。

  一道氣息熾熱如地心最深處的萬真熔岩,裹挾著燃盡諸天的焚天法則;

  另一道氣息則沉重如背負了九洲造化的不滅山嶽,透著萬劫不磨的絕對厚重。

  轟——

  兩道至高氣息在四千里外瘋狂撕裂碰撞,僅僅是逸散過來的一絲絲威壓餘波,便讓李慕寒這合體中期巔峰的無上元神猛地劇烈一顫,仿佛虛空深處有一隻不可名狀的因果巨手,將他的整個神魂狠狠地死死握住,幾乎窒息。

  「不好,退!」

  李慕寒面色慘白,口中驚喝。並非他主動收回神識,而是他那強橫的神識在觸碰到那戰場邊緣的剎那,便被那兩股無法直視的偉力天道給生生碾碎逼退。

  吼——

  身下,跨入合體中期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太古凶獸饕餮,此時此刻渾身上下赤金色的厚重鱗甲竟是如同刺蝟般一瞬間死死繃緊,喉嚨里發出驚恐至極的哀鳴。作為身懷上古血脈的凶獸至尊,它活了無盡歲月,卻從未感受過如此高高在上、甚至超脫了靈界因果的恐怖威壓。

  「這等境界……絕非大乘初期或中期。大乘後期大圓滿,甚至是……傳聞中即將渡劫飛升的老怪!」

  沒有絲毫的遲疑,李慕寒把百丈之巨的饕餮、面色蒼白的殷沙麗、連同龍角上雷光熄滅的素兒、瑟瑟發抖的冰鳳,以及潛伏在戒中空間內的巨猿、三首蛟、赤血蛟龍……所有蘊含生命波動的存在,收入了混沌戒的最深處。

  開啟隱身模式,他的整個人影連同體內的所有生靈因果徹底在世間蒸發消失,只留下一具毫無波動的絕對虛無。

  透過無盡的混沌暴風雪,他用一雙肉眼,死死地眺望著那片天崩地裂的太古戰場。

  前方的萬丈海幕之上,一條通體呈現出極致尊貴赤金之色、體長足有數百丈之巨的大不滅真龍,正瘋狂地在雲海中翻騰廝殺!

  這頭真龍的體積比饕餮還要大上數倍,渾身流線型的龍鱗宛如正在燃燒的九天神火。它每一次呼吸,皆有金色火焰自巨大的龍息中噴涌而出,將方圓千里的虛空生生燒成虛無。那一雙泛著無盡因果律的恐怖龍爪鋒利如諸天神兵,一爪揮落,萬里無盡海的海面被粗暴地強行撕裂出一道深不見底、無法癒合的萬丈深淵!

  而與真龍瘋狂對開硬撼的,則是一尊體積更加龐大到看不見盡頭的萬古玄龜。

  玄龜那遮天蔽日的龐大龜殼漆黑如深夜之墨,其上密密麻麻地上古先天符文。它的動作雖然看似遲緩笨拙,但每一次巨爪拍落、或是頭顱撞擊,皆裹挾著摧毀天地的萬鈞大偉力。

  轟隆隆!

  真龍那足以抽碎合體期至尊的絕世龍尾狠狠掃在龜殼之上,那漆黑的巨圓連晃動都未曾晃動分毫;而玄龜那遮天蔽日的重爪正面拍擊在龍軀之上,也僅僅是在那堅不可摧的赤金龍鱗表面,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兩頭站在大靈界生命金字塔最頂端的曠世聖獸,從萬丈深海一路廝殺到九天雲外,又從九天雲外狠狠砸回萬丈海淵。

  雲層被生生強行撕裂成虛無,靈界那堅固無比的虛空,此時此刻在它們的法則撞擊下,如同一塊被凡俗老嫗瘋狂揉皺的破布,到處都是暴虐的空間裂縫與虛空黑洞。

  萬丈高的恐怖水牆向著無盡海四周瘋狂擴散。方圓數萬里的海域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煮沸掀翻,無數蟄伏在附近的無辜高階海獸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兩尊聖獸撞擊逸散而出的極道餘波,給生生震成了最原始的漫天血霧肉碎。

  海水,在這一刻被徹底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那一股濃郁到了極致的聖獸血腥味充斥在天地之間,比饕餮一次性吞下上百頭九階妖獸時還要濃烈百倍。

  李慕寒死死地蟄伏在萬里開外的死寂虛空深處,全身上下真元死寂,連呼吸與心跳都有些完全切斷。

  神識是萬萬不敢動用的,在那等能夠輕易抹殺合體期道基的天道碰撞面前,他的神識只要觸碰到戰場一丁點,下場便是神魂俱滅。他只能憑藉著遠超常人的強橫肉眼肉身,遠遠地凝視著那天際盡頭一長一圓、一金一黑的兩道模糊神影。


  這一場堪稱大靈界紀元覆滅級的曠世大廝殺,整整不眠不休地持續了一個多月之久。

  真龍與玄龜轉戰數十萬裏海域,所過之處,海水被真龍的先天神火生生煮干蒸發,海底千萬年積蓄的堅硬火山岩石被玄龜一腳踏成粉碎。地底最深處的狂暴熾熱岩漿從蛛網般的破碎地縫中瘋狂噴涌而出,與灌注進來的冰冷海水轟然相遇,剎那間激起漫天彌天的大不滅水汽白霧,將整片修仙界化作了一處絕對的生命禁區。

  李慕寒猶如一尊毫無生氣的頑石,在最邊緣的死寂波動中死死跟隨了一個多月,不敢有半分靠近,卻也不敢輕易遠離。

  終於,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個清晨。

  昂——

  一聲充滿了無盡屈辱與憤怒的無上龍吟,帶著一絲極其明顯的疲態,轟然撕裂漫天白霧。

  真龍負傷了。

  只見它那數百丈長的偉岸赤金軀體之上,靠近逆鱗處的數十片堅固龍鱗,此時此刻竟然現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狀裂紋。一縷縷散發著無儘先天氣運、呈現出極致尊貴純金色的聖獸真龍之血,順著裂縫不斷滴落。每一滴金色龍血砸落進海水中,皆會憑空燃起熊熊不滅的九天熔岩大火。

  自知在力量與防禦上面對這頭萬古玄龜占不到便宜,受創的真龍發出一聲高亢的怒吼,龐大的赤金軀體在虛空中猛地一擺,先天風、火兩大法則催動到了極致,化作一道劃破長空的金色長虹,以一種超越了世間極速的恐怖遁速,筆直地朝著正北方海線瘋狂遠遁而去。

  玄龜那巨大的漆黑大圓在海面上沉浮了數下,似乎是由於自身肉身過於沉重,並不擅長極速追擊,在緩慢地往前追出了幾步後,便有些索然無味地停下了龐大的魔軀。

  它就這麼靜靜地浮在平息下來的渾濁海面上,宛如一座自靈界開闢之初便亘古存在的漆黑荒古大仙島,用那一雙深邃得猶如宇宙黑洞般的冰冷龜眸,默默地注視著那條真龍徹底消失在北方的天際盡頭。

  隨後,萬古玄龜那龐大的漆黑身軀有些有些緩慢地重新沉入萬丈無底海淵最深處,萬物沉寂。

  肆虐了一個多月的毀天滅地風暴,終於徹底平息了下來。

  大戰過後的整片海域放眼望去一片狼藉,原本澄澈的海水如今渾濁得如同泥潭,海面上層層疊疊地漂浮著無數高階妖獸的碎肉斷肢與破碎殘骸,死氣瀰漫。

  虛空微微一顫。

  李慕寒從絕對隱身中緩緩跨步而出。

  他面色前所未有地嚴肅嚴肅,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將殷沙麗等人喚出,而是將自身那合體中期巔峰的強橫神識鋪展開來,極其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在下方的渾濁海水中開始大範圍掘地三尺般搜尋起來。

  兩尊大乘巔峰甚至渡劫期的聖獸在此瘋狂不眠不休地廝殺了一個多月,在李慕寒看來,這等諸天至尊即便只是掉落下幾點殘渣,對於如今的他那也是無法想像的滔天造化!

  搜尋的過程極其枯燥且漫長。

  就在李慕寒的神識幾乎將這方圓數萬裏海域翻了個底朝天、心中微微一嘆正準備放棄的時候。

  「嗯?那是……」

  李慕寒的劍道神識在掠過一處海底萬丈廢墟的破碎夾縫時,神色驀然一凝。

  在那漆黑無光的萬丈深海海底泥沙之中,正有些極其安靜地躺著一塊足有一丈多長、半丈多寬的巨型赤金色神秘物件。

  巨物通體流轉著一縷縷純粹到了極致的赤金仙華,其表面雕刻著的古老龍紋細密如髮絲,哪怕是隔著萬丈冰冷的海水,它依然在有些倔強地散發著一圈圈微弱卻質量高到嚇人的波動。

  真龍逆鱗碎片!一片真正從那頭大乘巔峰期真龍身上,被玄龜硬生生用蠻力強行撕扯抓落下來的本命龍鱗!

  唰。

  李慕寒身形一晃,憑空瞬移出現在了那片巨大龍鱗的旁側,呼吸急促地緩緩伸出右手掌心,輕輕貼在龍鱗表面。

  「好恐怖的先天氣血溫度!」

  入手的一瞬間,一股極其狂暴的溫熱反震力量轟然湧來,李慕寒只覺得自己的右手仿佛不是握住了一片鱗甲,而是死死握住了一塊剛從諸天宇宙洪荒熔爐里取出來的不滅仙鐵!

  龍鱗表面,正有一層極薄、甚至快要化作實質天道大道的赤紅色真龍本源神火在有些微弱地跳動。其散發出的溫度之高,竟然讓李慕寒這一具歷經無數赤元道果與天道洗禮的強橫合體期道軀,指尖也是不可遏制地傳來一陣陣微微的灼燒刺痛感。


  不僅如此,龍鱗四周的邊緣部分鋒利得遠超世間任何一柄極品飛劍。僅僅是有些有些安靜地懸浮在海水中,那四周的虛空因果,便極其自然地被割裂出一條條細小的漆黑真空裂縫。

  「起!」

  李慕寒深吸一口氣,渾身合體中期真元瘋狂爆發,長袖在身前狠狠一震,這才有些吃力地將這一塊重逾萬鈞的真龍不滅鱗,強行收入了混沌戒的最深處。

  轟!

  古老的灰霧世界中央,那一塊長達丈許、散發著淡淡不滅神火的赤金色龍鱗,重重地砸落在白玉大廣場的中央。

  轟隆隆。

  合體中期的饕餮大步走了過來,不信邪地伸出一隻布滿倒刺的粗壯魔爪,有些試探性地輕輕碰了碰這片龍鱗。

  撕拉!

  龍鱗表面的真龍神火冷不丁地狠狠跳動了一下。下一刻,饕餮那一雙號稱連大乘期攻擊都能強行防禦下的赤金厚重魔爪上,竟然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摩擦爆鳴,在魔爪上留下一道淺淺白痕。

  饕餮縮回魔爪,低頭看了看爪子上的白痕,又忌憚地看了看那一塊丈許大小的赤金龍鱗,那一雙暴虐的豎瞳深處,此時此刻的情緒顯得極其複雜與震撼。

  「別白費勁了,這條真龍……不簡單。」

  識海深處,阿九那老辣沙啞的聲音中,此時此刻也是帶著一抹前所未有的極致凝重:

  「如果老夫沒有看錯的話,這條真龍至少擁有大乘期巔峰、甚至是渡劫初期的無上修為!這片龍鱗,乃是它渾身上下防禦力最驚世駭俗的護心逆鱗碎片,若非被那頭同等階的玄龜用絕對的力之法則強行撕扯下來,凡俗修仙界根本沒人能傷其分毫。此物若是能融進你那九柄本命飛劍、或者是煉製成一尊玄黃護身不滅大盾,其防禦品階……絕對要遠遠超越普通的通天靈寶級數!甚至能摸到一縷傳聞中玄天之寶的門檻!」

  說到這裡,阿九的語氣微微一頓,有些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可惜啊……這龍鱗里蘊含的真龍不滅神火與天道大道印記實在是太恐怖、質量太高了。以你如今區區合體中期的微末修為,別說是將其融化祭煉了,即便只是用嬰火去燒上個一千年,它也絕對掉不下一層皮來。先老老實實收在混沌戒里吃灰吧,等往後你什麼時候修到了大乘期,再來打它的主意。」

  聽到阿九的蓋棺定論,李慕寒倒也並不覺得失落,反而灑脫一笑。能在這等滅世大廝殺中撿到一片大乘巔峰級的逆天主鱗碎片,本就是天大仙緣了,何必急於一時。

  他隨後又在四周的海域裡掘地三尺般瘋狂搜尋了數日。有些可惜的是,真龍滴落的那些聖獸真金龍血由於蘊含的力量太過爆裂,在接觸到無盡海海水的千萬分之一剎那便自焚殆盡;而玄龜掉落的一些細微龜甲殘渣,也早已在第一時間沉入了連合體期神識都無法觸及的萬丈地心深海死寂斷層之中,最終只能作罷。

  茫茫無盡海的海面之上,李慕寒迎風佇立。

  今日親眼目睹了那一真龍一玄龜跨越紀元的天道大戰後。

  李慕寒那一張向來冷峻的臉龐上,神色卻是一點一點地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大靈界,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自以為傲的合體中期大至尊修仙等階,在這整片諸天萬界的浩瀚棋盤之上,竟然依然只是一隻大一點的螻蟻、一多如牛毛的滄海一粟罷了。

  這一場廝殺,猶如一記重錘,有些結結實實地狠狠砸碎了他長久以來因為一路順風順水、順理成章破境而誕生出的一絲絲盲目自信,將他道心深處那些許不容易察覺的自大與驕傲,給生生砸得粉碎。

  天昌派的失敗只是這一場長生大戲的序幕,盧州東部的無敵也只是修仙旅途上的初始起點。

  靈界真正的兇險與真正能夠一念決定億萬生靈生死的主宰們,都在那強者如林的中部平洲,都在那他們此行正在瘋狂橫渡趕往的北部幽州,在那些他李慕寒至今從未涉足過、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的遠古神秘禁地禁區之中。

  「恐懼……並不是壞事。」

  站在波濤逐漸平息的海面上,李慕寒緩緩閉上雙目,任憑冰冷刺骨的海風吹拂著自己的白袍。

  「恐懼,方能讓修士知曉天地高遠;知曉天地高遠,方能行事謹慎;而在這殘酷血腥到了極致的修仙界中,唯有真正懂得保持絕對謹慎的聰明人,才能……活得最長久,才能走到那仙路的盡頭。」

  嗡。

  長袖輕輕一震,一旁的虛空漣漪散開,一襲淡紫色流仙裙、氣質越發顯得清冷出塵的殷沙麗緩步跨出。


  纏繞在她白皙腕部的素兒靈動游出,蹲在香肩上的鴿子大小冰鳳也極有些靈性。

  殷沙麗心疼地看著夫君那略顯蒼白與凝重的臉色。她端出一碗正冒著騰騰熱氣、散發著淡淡凡俗紅棗清香的紅棗靈米粥。「喝口粥吧,溫熱的。」殷沙麗嘴角挽起一抹有些極其溫柔的治癒笑意,聲音輕柔如水。

  李慕寒看著眼前的嬌妻,心中那一股被聖獸威壓震懾得有些冰冷死寂的心緒,在這一剎那,伴隨著那一股極其凡俗卻溫暖心扉的紅棗粥清香,開始一點一點飛速平復、消融開來。

  他接過白玉碗,不顧形象地大口喝下。一絲絲凡俗的甜味與溫暖瞬間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融入四肢百骸,將他先前那有些緊繃到了極點的道心因果,給生生重新洗滌得前所未有地清明。

  嘶吼——

  素兒似乎是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態變化,游弋到了李慕寒的手腕上,金色的龍角極其依賴地輕輕抵著他的脈搏,灑下一片片安神的水系本源微光。小冰鳳也有些極其溫順地拍打著翅膀落在他白袍肩膀上,用那冰涼光滑的喙輕輕蹭著他的側臉。

  「我沒事。」

  李慕寒將空碗遞迴,牽起妻子那如柔荑般的溫潤玉手,那一雙漆黑如夜空般的深邃眼眸深處,先前的恐懼與忌憚已然徹底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塑之後、越發顯得萬劫不磨、洗盡鉛華的極致深邃。

  李慕寒一襲玄衣長袍,雙手負後,迎著九天罡風有些絕對死寂地傲然佇立在巍峨的舟頭。九把飛劍在他周身百丈虛空內輕輕搖曳流轉,散發著生人勿進的絕對劍意威壓。

  他們夫妻二人在血腥中開始學會蛻變與敬畏,也會帶上一身通天底蘊與徹底無瑕的不滅道心,不緊不慢。保持敬畏,帶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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