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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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戒里,灰光無聲地鋪展,李慕寒把手按在石頭上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不同。以前觸碰它會湧出大量的信息,功法的、丹藥的、材料的,一股腦往腦子裡灌,不管他願不願意。這次的信息很純粹,不是文字,不是畫面,是一道意念,直接烙進了他的神魂。毀滅法則。他的手指從石頭上滑落,那道意念在他神魂中緩緩旋轉,像一顆黑色的太陽。他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其中,周圍的灰霧開始劇烈翻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了。素兒從他手腕上彈起來,在灰霧中遊了一圈,金色的角上雷光閃爍。它感覺到了不安,卻不知道這股不安從何而來。饕餮從戒子空間的最深處站起來,百丈長的身子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它低下了頭,隔著遙遠的距離盯著那顆黑色的太陽,豎瞳縮成了一條細線。

  它認得那種感覺。

  毀滅法則在法則之力中排名靠前,攻擊極強。饕餮活了幾萬年,吞噬法則伴它而生,吞噬萬物,吸收靈力,煉化修為,這條修煉之路簡單粗暴,不需要苦修,不需要悟道,只需要不停地吃。它見過無數天才,其中不乏驚才絕艷之輩,但能在化神初期就領悟法則之力的,一個都沒有。不,現在有一個了。它重新趴了下去,比剛才更安靜了。

  李慕寒睜開眼睛,黑光從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過,指尖還殘留著那道法則之力的餘韻。他將神識沉浸到丹田裡,九把劍懸在元嬰周圍,每一把劍上都覆著一層淡淡的光芒——那是這些年來混沌戒溫養的結果。白羽,銀月,白牙,青霜,紅玉,冰魄,時光,紫雷,還有絕殺。絕殺劍上的光芒比其他劍更濃,那種黑色的光,像把周圍的灰光都吸了進去。毀滅法則,和絕殺劍出奇地契合。這把劍從築基期就跟著他,喝過妖獸的血,喝過修士的血,喝過天魔的血,還在天劫中淬鍊過,早就不是一把普通的法寶了。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渴望,自己的凶性。毀滅法則給了它一把鑰匙,打開了它體內某些被封印的東西。

  他將食指抵在劍身上,黑光從劍身湧上來裹住了他的手指。不是痛,是麻,像有一萬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里。他沒有縮手。這把劍跟了他太久了,從下品法器一路進階到上品法寶,經過了數次的提升,但那道劍靈始終是當初那個。它能承受得住。

  李慕寒從天門山後山的雲層里走出來,九把劍懸在身側,九道光在清晨的陽光下並不顯眼。李太白已經到了,白衣如雪,劍光如虹,站在空地上已經等了半個時辰。張玄比李太白來得更早,古銅色的皮膚裸露在晨光中,肌肉虬結如老樹盤根,站在那裡像一座山。林破天一早就來了,雙拳緊握,金光在指縫間若隱若現,他的拳頭上纏著嶄新的白色布條,緊緊勒著皮肉,像第二層皮膚。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張玄的光頭微微發亮。

  李慕寒落在地面上,九把劍在身側緩緩轉了半圈,劍尖對準了三個方向。李太白沒有拔劍,張玄解開了水壺的蓋子又擰緊了,林破天雙手背到了身後。三個人看著李慕寒,都沒有先開口。

  「今天換我來打你們三個。」

  李太白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拔出一截劍身,雪亮的劍光映在他臉上。張玄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頭噼啪響了一陣。林破天把白色布條緊了緊,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往前邁了一步。

  李太白先動了。化神中期的劍修,劍光快如閃電,從左側刺向李慕寒的肋下。這一劍他沒有留手,李慕寒能扛住。就在劍尖堪堪觸及道袍的瞬間,李慕寒的九把劍同時動了。銀月、白羽、白牙三劍封住了李太白的劍路,青霜、紅玉、冰魄三劍從右側刺向張玄,時光、紫雷、絕殺三劍懸在身前,將林破天的拳頭擋在了三尺之外。

  三人圍攻,一劍破之。

  李太白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擋住自己劍路的那三把劍,不是擋,是封。三把劍封住了他所有可能變招的方向,無論他的劍刺向何處,都會撞上其中一把。這種預判無關神識強度,是純粹的劍道造詣,他的劍心微微顫了一下。張玄的拳頭被三把劍逼退了,他的拳頭硬得能砸碎一座山,但那三把劍每一把都抵在他拳頭的必經之路上,一拳砸出就會被三把劍同時刺穿。他退了半步。林破天的拳頭倒是砸到了李慕寒面前,但被三把劍擋住了,劍身抵著他的拳面,他進不了分毫。

  李慕寒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站在了一個不一樣的高度上。不是因為真元更渾厚了,不是因為劍更快了,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變了。像以前看山是山,現在看山還是山,但他看山的方式變了。

  張玄的拳頭又到了,這一次不是試探,是全力。化神初期體修的全力一擊,拳頭上的金光濃得像一顆小太陽,拳風把地上的碎石都卷了起來。李慕寒沒有退,時光劍刺了出去。透明的劍尖和張玄的拳面在空氣中相遇,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不是金石相擊的聲音,是瓷器碎裂的聲音。張玄的拳面上出現了一道血痕,不深,只是破了一層皮,但他的拳頭被這一劍逼得偏了三分。


  李慕寒把九把劍重新布陣,銀月、白羽、白牙在左,青霜、紅玉、冰魄在右,時光、紫雷、絕殺在中。左三劍守,右三劍攻,中三劍伺機而動。九劍協同,九道劍光在晨光中交織成了一面密不透風的網。

  張玄施展全力了。他的拳頭一把快過一把,每一拳都帶著破空之聲,拳風把周圍的空氣都震出了肉眼可見的漣漪。李慕寒的九把劍在他拳影中穿梭,左三劍擋住一拳,右三劍擋住一拳,中三劍刺出一劍逼得他退後半步。張玄的呼吸亂了,不是累,是驚。他的拳頭在中州大陸上能排進前三,化神初期的體修,能跟化神中期的法修硬撼而不落下風。但此刻他的拳頭被九把劍壓得死死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用盡全力卻無處著力。

  李太白從側面攻了上來,劍光如虹,每一劍都帶著凌厲的劍氣。李慕寒分出左三劍去擋,三把劍在李太白的劍光中穿梭,一劍快過一劍,每一劍都恰好擋在他劍路的節點上。李太白越打越快,左三劍跟得越來越緊,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左臂。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哪把劍劃的。化神中期的劍修,被人劃破了袖口還不知道是哪把劍,他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好幾息,把目光移開,重新握緊了劍柄。

  林破天的拳頭像暴風雨一樣砸了過來,一息之間轟出了二十幾拳。李慕寒的時光、紫雷、絕殺三劍一一擋住,每一拳都被一把劍精準地攔了下來。林破天的拳頭擦過時光劍的劍身,白色的布條被整齊地切斷了一截,落在地上。他沒有看那截布條,拳頭反而更快了。

  李慕寒在這場切磋中一直克制著自己,沒有用過毀滅法則。不是因為不想用,是因為不敢用。那股法則之力在丹田裡蟄伏著,像一頭沉睡的凶獸。他怕一用出來就會傷到他們,不是皮肉傷,是道傷。

  張玄的拳頭又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九劍去封,而是將絕殺劍從戰陣中抽了出來。劍身指天,黑光從劍尖噴薄而出,那道光芒極淡極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張玄的拳頭在觸及那道黑光的瞬間就縮了回去,拳面上的金光暗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拳面上的白色布條完好無損,但包裹在布條里的拳頭在痛,不是外傷的痛,是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痛,好像剛才那一瞬間那一劍不是刺向他的拳面,而是刺進了他的骨髓里。

  張玄退到了空地邊緣,看著自己的拳頭。李太白放下劍,林破天解下斷了半截的白色布條,誰都沒有開口。他們看著李慕寒,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剛才那道黑光是什麼?」

  李慕寒將絕殺劍收回丹田,沉默了很長時間。李太白沒有追問,把劍收進鞘里。張玄重新擰開了水壺蓋子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林破天將新的白色布條纏上拳頭,咬著一端使勁拽了拽,把指縫間的布條勒得緊緊的。

  「化神初期。」李太白的聲音很平靜,他看著李慕寒的右手,「法則之力。我在典籍中見過。化神期領悟法則之力的,鳳毛麟角。」

  張玄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水壺,鐵皮的水壺被他捏得凹進去一塊,他鬆開手又捏緊了,水從裂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林破天正在纏布條的手停了那麼一瞬,把剩下的半截布條胡亂纏完了,指節處鼓著一個難看的疙瘩。他看了看那個疙瘩,沒有拆開重纏。

  李慕寒站在空地中央,九把劍收了回去,只有絕殺劍還懸在身側。他將一縷真元注入劍身,絕殺劍上的黑光亮了一下,很淡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那股威壓實實在在地壓在了每個人心頭。他把劍收回去,黑光消失了,威壓也消失了。

  李太白第一個轉身走了。白衣在晨光中漸行漸遠,劍光沒有亮起,他把劍收在鞘里走得很慢,像在想什麼事情。張玄把漏了的水壺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光頭上沾著晨露,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林破天走之前把拳頭上那個難看的疙瘩拆了重新纏了一遍,這一次纏得很慢,布條一圈一圈地在指縫間繞過,每一圈都纏得很緊,最後在手腕處系了一個整齊的結。他把拳頭在空氣中晃了晃,結沒有松,滿意了。

  李慕寒從後山下來直接去了娘的院子。娘在院子裡曬被子,八哥在架子上叫「恭喜發財恭喜發財」,五隻老母雞在腳下搶米吃。殷沙麗從廚房探出頭來,素兒的角上繫著一朵小紅花,一蛟一獸在陽光下安靜地待著,像兩尊雕塑。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切,饕餮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素兒從饕餮腦袋上彈起來纏回殷沙麗手腕上,金色的角蹭著殷沙麗的手背,蹭得她痒痒的。

  殷沙麗把粥遞過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今天是紅棗粥,甜的。她把碗收回去,看著他的眼睛。紫色的眼睛映著天門山的晨光,映著蒼羽劍宗的匾額,映著她看了幾十年早已爛熟於心的那張臉。

  李慕寒站在院子裡,九把劍沒有喚出來,絕殺劍安靜的丹田裡。毀滅法則在劍身中緩緩流轉,那股力量不大,像一條小溪在第一年春天剛剛解凍時那樣無力卻不可阻擋。化神初期領悟法則之力,饕餮說他見過的天才中沒有一個做到。李太白說鳳毛麟角。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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