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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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聖丹的成丹率比李慕寒預想的低。第一爐,三顆中品,丹香濃郁得整間密室都裝不下。他捻起一顆放在眼前端詳,金色的丹身上六道雲紋緩緩流轉。七階丹藥的氣息確實不一樣,光是握在手裡,就能感覺到那股磅礴的靈力在丹殼下涌動,像一頭被封印的小獸。

  他吃了一顆。丹藥入腹,靈力如山洪暴發,在經脈里橫衝直撞,元嬰猛地睜開眼睛,張開嘴貪婪地吞噬著湧入的靈力。半個時辰後藥力散盡,元嬰後期巔峰的瓶頸紋絲未動,但他感覺丹田裡的真元渾厚了一絲。聊勝於無,但至少說明有用。第二爐就順手多了,他調整了火候和投藥的時機。三顆上品,沒有再出中品。第三爐,他的狀態出奇地好——一顆極品,兩顆上品。極品破聖丹的丹身上有七道雲紋,比上品多了一道。

  他不急著煉丹了。主藥還有,輔藥也還有,但他決定先把修為打磨到極致再說。混沌煉體訣第六層,天衍訣第四層,哪一個都不是短時間能練成的。戒子裡的灰光一成不變,他盤坐在空地上,把真元壓進骨骼深處,把神識分叉到更細密的程度。疼,依然疼,疼了幾十年,疼習慣了之後反而覺得這是活著的證明。素兒盤在他膝蓋上,每隔幾天就睜開眼看看主人還在不在,看完又閉上。饕餮趴在戒子空間的最深處,百丈長的身子蜷成一團,呼吸聲像遠方的悶雷。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寅時起床,先去娘的院子裡請安。娘起得比他早,已經在院子裡餵雞了。五隻老母雞換了一茬又一茬,這一批是殷沙麗從永安城買來的新品種,下的蛋又大又圓。娘把米撒在地上,老母雞們咕咕咕地搶著吃。八哥站在架子上叫:「吃飯了!吃飯了!」娘瞪它一眼,它改口叫:「壽比南山!壽比南山!」那語氣活脫脫就是周元教它時的腔調。

  吃完早飯去大殿處理宗門事務。殷顯龍把蒼羽劍宗管理得井井有條,需要李慕寒親自處理的政務其實不多,但他每天都會去坐一會兒。弟子們看見掌門在,心裡踏實。處理完政務去演武場練劍,九把劍懸在身側,九道光在晨光里交織,每一劍都比昨天更快、更准、更狠。練完劍去後山陪殷沙麗,她在藥圃里種靈草,素兒纏在她手腕上幫忙鬆土,蘇念也在,兩個人蹲在地頭研究新品種的雜交靈草。中午回娘的院子吃飯。殷沙麗掌勺,娘打下手,李慕寒負責吃。吃完飯陪娘在院子裡曬太陽,娘有時候會說起以前的事,說起石凹村,說起他小時候。她說得斷斷續續的,他也不催,就那麼聽著。下午修煉,傍晚再去娘的院子坐一會兒,晚上繼續修煉。

  五十多年,就這麼過去了。

  天門山上的靈桃樹開了五十多次花,結了幾十次果。殷沙麗每年都會釀幾壇靈桃酒,埋在藥圃旁邊的老槐樹下。娘每年都會在那棵老槐樹下坐很久,她說是她親手種的,其實不是,是周元種的。但她說是,那就是。

  娘百歲大壽的日子定了下來,整個蒼羽劍宗提前半年就開始準備。殷顯龍總管全局,周元負責請柬,厲寒負責安保,蘇念負責壽宴靈膳,孫虎負責搭建壽棚,沈月負責布置場地。李慕寒什麼都不用管,每天按時去娘的院子裡請安就行了。娘問他:「慕寒,百歲大壽要花很多靈石吧?」李慕寒說不多。娘又問:「會不會太麻煩大家了?」李慕寒說不會。娘又問:「沙麗會不會太累?」殷沙麗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不累。娘就放心了。

  百歲大壽那天,天門山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天剛蒙蒙亮,賀壽的賓客就陸續到了。天古王朝皇帝送了「福壽康寧」的金匾,落款處蓋著傳國玉璽——太上皇親筆所書,皇帝親自送來的。國師華雲天帶著天古王朝的使團來了,陸青雲帶著公主來了。這位兵馬大元帥如今也上了些年紀,鬢角添了幾縷白髮,眼角有了細紋,化神初期的修為放在中州大陸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了。他站在山門口,把金匾交接給李慕寒時,沒有說客套話,只在李慕寒的肩頭重重地拍了兩下,什麼也沒說。公主拉著殷沙麗的手不放,說她也想學種靈草,殷沙麗說明天就教她,公主說要帶一株千年靈芝回去種,殷沙麗說好。

  李太白從山上走下來,白衣如雪,劍光如虹。他沒有下山,一直走到娘的院子門口,在門外站了站,又回去了。張玄來了,光頭在陽光下泛著光,粗糙的大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盒,打開,裡面是一顆九轉還魂丹,六階丹藥,能起死回生。他說是給老太太的賀禮,平時用不上,萬一用上了就是救命的東西。李慕寒接過玉盒,手抖了一下,把這份人情記在了心裡。

  逍遙門的掌門,萬劍宗的長老,紫霄閣的閣主,玄冰宮的宮主,東海海族的使者,南疆巫族的祭司,西漠佛門的高僧——都來了。不是衝著蒼羽劍宗來的,是衝著饕餮來的。饕餮趴在山門口的廣場上,百丈長的身子盤成一圈,閉著眼睛打盹。每個進山的賓客都要從它身邊經過,有的偷偷看它一眼,有的假裝沒看見它,有的大大方方地打量一番。饕餮不在乎,它只管睡覺。

  娘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殷沙麗親手做的紅色錦袍,頭上戴著紫霄閣閣主送的赤金鳳冠,脖子上掛著李慕寒送的萬年寒髓吊墜。看上去不過六十出頭的樣子,面頰紅潤,精神矍鑠,正在跟陸青雲的公主聊家常從雞生蛋聊到了蛋生雞,公主被她說得笑了起來。

  賓客依次上前祝壽,娘一個一個應對,記不住名字就喊「好孩子」,記不住宗門就喊「一家人」。沒有人介意,因為她是李慕寒的娘。

  李慕寒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娘在笑,殷沙麗站在娘旁邊也在笑。素兒纏在殷沙麗手腕上,金色的角上繫著一朵小紅花。饕餮把身子縮到一丈長趴在角落裡打盹,誰也沒有注意到它。他想起小時候在石凹村,娘一個人拉扯他長大,冬天的夜裡把他摟在懷裡,自己凍得發抖,那時的被子太薄了。現在的娘穿著錦袍戴著鳳冠坐在主位上接受眾修士的祝壽,他從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娘也從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但他們等到了。

  宴席從中午吃到晚上,晚上又接著吃宵夜。孫虎烤了一整頭冰原巨熊,周元搬出了窖藏五十年的靈桃酒,蘇念親手做了百壽糕。厲寒把寒月劍取來給娘彈了一曲劍歌,殷顯龍破天荒地唱了一首魔族的古老歌謠,唱得七零八落,殷沙麗卻紅了眼眶。

  娘喝了好幾杯靈桃酒,臉紅了,話也多了。她拉著殷沙麗的手說:「沙麗,你跟慕寒成親這麼多年了,怎麼還不要孩子?」殷沙麗的臉比娘還紅。「不著急。」娘急了:「娘都一百歲了,還不著急?」殷沙麗低下頭不說話,李慕寒端著酒杯走過來。「娘,您一百歲還年輕著呢。」娘瞪了他一眼:「娘想抱孫子。」李慕寒沒有接話。年紀到了,緣分到了,孩子自然會來。他低下頭,一口咬掉了半塊百壽糕。

  月亮升到中天了,賓客陸續散去。娘站在山門口送客,李太白從山上走下來在娘面前站了一會兒。「您多保重。」娘說好。李太白轉身走了。

  宴席散了,客人都走了。娘在殷沙麗的攙扶下回了院子。李慕寒站在山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饕餮趴在他腳邊,素兒盤在饕餮腦袋上。他蹲下來摸了摸饕餮的鱗甲,又摸了摸素兒的角。饕餮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又閉上了。素兒在他手指上蹭了蹭。

  娘百歲了。凡人壽元不過百年,吃了小還丹能活一百五十歲。娘還能陪他五六十年。他站起來,九把劍懸在身側,九道光在月光下交織。他看著那九道光,又看了看娘的院子。院裡燈還亮著,殷沙麗還在陪著娘說話。娘的笑聲傳了出來,殷沙麗的笑聲也跟著傳了出來。他站在那裡聽著,兩道笑聲一高一低,像兩股溪流匯到了一處。聽著聽著,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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