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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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舟從青羽門升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娘站在山門口,親自來送他。殷沙麗站在她旁邊,素兒纏在她手腕上,蛇頭昂著,看著飛舟的方向。李慕寒站在舟頭,回頭看了一眼,把娘和殷沙麗的樣子刻在腦子裡。娘的白髮全黑了,站在晨風裡,背挺得筆直。殷沙麗的紫色衣裙被風吹起來,像一朵雲。素兒的銀白色鱗片在晨光里泛著光,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纏在殷沙麗的手腕上。戲耍一會後又飛到李慕寒手裡。他把這一幕看了又看,轉回頭,飛舟穿過雲層,往東邊飛去。

  東海在青羽門東邊,隔著十萬大山,飛舟要飛一個多月。李慕寒在混沌戒里備足了各種靈藥,又把五龍鼎從戒子裡取出來,在飛舟上架好。趕路不能耽誤修煉,他一邊飛一邊煉丹,把五階丹藥煉了一爐又一爐,煉到閉著眼睛都能出極品。素兒從戒子裡爬出來,盤在舟頭,銀色的眼睛看著前方的雲海,信子一伸一縮,聞著空氣里的味道。它喜歡站在舟頭,風吹過來的時候,它的鱗片會豎起來,像在享受什麼。

  「主人,東海有海獸嗎?」素兒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像一個小女孩在問問題。

  「有。聽說還有龍。」

  「龍厲害嗎?」

  「厲害。元嬰期的龍,一口能吞掉一艘大船。」

  素兒的鱗片豎得更直了,銀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興奮。「主人,我們能遇到龍嗎?」

  「遇不到最好。遇到了就跑。」

  素兒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笑。

  飛了一個月零三天,李慕寒聞到了海的味道。鹹的,腥的,混著魚蝦和 海風的氣息,從遠處飄過來。雲層越來越低,越來越厚,顏色從白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鉛色。風也變了,從溫和的南風變成猛烈的東風,吹得飛舟搖搖晃晃。他把飛舟降下來,貼著海面飛。海是灰藍色的,一望無際,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舟底,濺起白色的泡沫。海鳥在頭頂飛,叫聲尖銳,像嬰兒在哭。

  他把飛舟收進混沌戒里,把寒霜翼從丹田裡喚出來。銀白色的翅膀貼在背上,羽毛展開,一丈多長。他扇了一下,從海面上飛起來,快得像一道銀色的閃電。海鳥被驚散了,尖叫著往遠處飛。他貼著浪尖飛,浪花濺在臉上,涼絲絲的。素兒從他手腕上彈出去,在空中飛了一圈,又飛回來,纏回他的手腕上。

  「主人,大海真大。」

  「嗯。大得看不到邊。」

  「主人,還陽草在哪兒?」

  「在海底。最深處。」

  李慕寒在海面上飛了三天,一邊飛一邊把神識探進海里。金丹後期的神識能覆蓋方圓三千丈,但海水太深,神識探不到底。海底像一口無底的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找了一塊礁石落下來,礁石露出海面一丈來高,上面長滿了貝殼和海藻。他把素兒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礁石上,蛇盤在那裡,頭昂著,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阿九。」他在心裡喊。

  「嗯。」

  「神識探不到底。怎麼辦?」

  「先下去看看。用靈氣罩護住身體,潛到海底。看看有多深,看看有沒有還陽草的氣息。」

  李慕寒把素兒纏回手腕上,從礁石上跳進海里。海水很涼,比山裡的溪水涼得多,像冰水混合物。他用真元在身體周圍凝成一個靈氣罩,把海水隔在外面。靈氣罩是青色的,像一層薄薄的玻璃,能看見外面的魚在游。他往下潛,越潛越深,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海面從亮白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黑色。魚也越來越少,偶爾有一條發光的魚從身邊游過,像一盞小燈籠。

  潛了三千丈,還沒到底。靈氣罩開始晃了。不是不穩,是真元不夠了。他把真元從金丹里抽出來,注入靈氣罩,罩子穩住了,但金丹里的真元已經用掉了一半。又潛了一千丈,到底了。海底是黑色的淤泥,軟綿綿的,踩上去陷到腳踝。他蹲下來,在淤泥里翻找。沒有還陽草,連一根水草都沒有。只有黑色的淤泥和白色的貝殼碎片。

  他趕緊往上浮。浮到海面的時候,金丹里的真元只剩下一成了。他趴在礁石上,大口喘氣。素兒從他手腕上游下來,在礁石上遊了一圈,又游回來,纏回他的手腕上。

  「主人,你沒事吧?」

  「沒事。真元用多了。歇一會兒就好。」

  他從混沌戒里取出兩塊上品靈石,握在手心裡。靈石里的靈氣湧進經脈,像乾涸的土地喝到了水,金丹里的真元慢慢恢復。一炷香之後,金丹滿了。他把靈石收回去,站起來,看著海面。海還是那個海,浪還是那個浪,看不出下面藏著什麼。


  「阿九,神識探不到底,潛下去又太費真元。怎麼辦?」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你先用神識探。探不到底沒關係,只要探到還陽草的氣息就行。還陽草是靈藥,有靈氣波動。你把神識凝成一股,往海底深處探,探到有靈氣波動的地方,就潛下去。不要潛到最深處,只潛到有靈氣波動的地方。」

  李慕寒在礁石上坐下來,把神識凝成一股,像一根針,刺進海水裡。神識穿過淺海,穿過深海,穿過黑暗,一直往下。三千丈,五千丈,八千丈——探到八千丈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絲靈氣波動。很弱,很淡,像遠山的霧,但確實是靈氣波動。他把神識收回來,站起來,把寒霜翼從丹田裡喚出來。銀白色的翅膀貼在背上,羽毛展開。他深吸一口氣,從礁石上跳起來,翅膀一扇,整個人像一支箭,射進海里。

  靈氣罩護住身體,他往下潛。兩千丈,三千丈,五千丈——靈氣罩開始晃了。他把上品靈石握在手心裡,靈石里的靈氣湧進經脈,補充真元。靈氣罩穩住了。七千丈,八千丈——他看見了。一片白色的草,長在黑色的淤泥上,像雪落在煤堆上。草有筷子那麼高,莖是白色的,葉子是白色的,根也是白色的。它們在海底隨著暗流輕輕擺動,像在跳舞。

  還陽草。

  李慕寒游過去,蹲下來,伸手拔了一株。草的根很深,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團黑泥。他把還陽草收進混沌戒里,又拔了一株,兩株,三株。拔了十株,夠了。他把手心裡的上品靈石攥緊,翅膀一扇,往海面沖。上升比下降快,翅膀每扇一下,就上升一千丈。扇了八下,海面到了。他從海里衝出來,像一條飛魚,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礁石上。

  靈氣罩散了,海水從身上流下來,把礁石打濕了一片。他躺在礁石上,大口喘氣,金丹里的真元又只剩下一成了。但他笑了。素兒從他手腕上游下來,在礁石上遊了一圈,又游回來,纏回他的手腕上。

  「主人,採到了嗎?」

  「採到了。十株。」

  素兒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笑。

  李慕寒從混沌戒里取出兩塊上品靈石,握在手心裡。靈石里的靈氣湧進經脈,金丹里的真元慢慢恢復。他看著手裡的還陽草,莖是白色的,葉子是白色的,根也是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藥香從草葉里滲出來,淡淡的,像遠山的霧。他把十株還陽草收進混沌戒里,站起來,把寒霜翼從背上收回去。翅膀化作一道銀光,飛進丹田裡,停在金丹旁邊。七顆星星在丹田裡旋轉——銀白、雪白、金白、暗紅、幽藍、銀白。六道光交織在一起。

  「阿九,還陽草有了。萬年靈芝,殷沙麗的父親會給。二十一味輔藥,二十味我都有。就差萬年靈芝了。」

  「等殷沙麗的父親把萬年靈芝送來,你就可以煉元嬰丹了。」

  李慕寒把飛舟從混沌戒里取出來,跳上去。飛舟升起來,穿過雲層,往西邊飛。素兒盤在舟頭,銀色的眼睛看著前方的雲海。雲海翻湧著,白茫茫的。他站在舟頭,看著西邊的方向。西邊的天邊有一道黑線,不是雲,是山。十萬大山的山,他飛了一個多月才飛過來,又要飛一個多月才能飛回去。

  「主人,你想家了嗎?」

  「想了。」

  「想誰?」

  「想娘。想殷沙麗。想周元。想孫虎。想沈月。想蘇念。想厲寒。想青羽門的每一個人。」

  素兒從他手腕上游到他的肩膀上,纏在那裡,頭靠著他的脖子。鱗片很涼,但涼得舒服,像夏天泡在溪水裡。它張開嘴,吐出一口寒冰氣,白氣噴在空氣中,凝成一片冰晶,冰晶慢慢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星星,像鑽石,像眼淚。

  飛舟往西飛,越飛越快,越飛越遠。身後的海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條藍色的線,消失在天邊。李慕寒站在舟頭,看著前方的雲海。金丹在丹田裡旋轉。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戒指是溫熱的,像活物的體溫。

  「阿九。」

  「嗯。」

  「回去之後,等萬年靈芝到了,我就煉元嬰丹。」

  「嗯。煉成了,你就是六階煉丹師了。」

  李慕寒把素兒從肩膀上取下來,纏回手腕上,把飛舟的速度加到最快。舟身震了一下,像一支箭,射進雲層里。雲層很厚,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不久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從黑點變成山,從山變成青羽門的山門。石柱、石階、竹林、紫霄殿,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瀑布從山頂傾瀉下來,水花四濺,激起的水霧在陽光下化成彩虹。娘站在山門口,殷沙麗站在她旁邊,看著飛舟的方向。

  飛舟落在山門口,李慕寒跳下來,殷沙麗跑過來,撲進他懷裡,抱住他,抱得很緊。

  「回來了?」

  「回來了。」

  「採到了嗎?」

  「採到了。十株。」

  殷沙麗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紫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哭。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很涼,像玉,像冰,像月光。

  「瘦了。」

  「沒瘦。在海里泡了一個月,腫了。」

  殷沙麗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摟著殷沙麗的腰,往紫霄殿後面走。娘跟在後面,三個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在風裡飄著。遠處的瀑布聲轟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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