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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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李慕寒又去了那片沼澤。霧還是那樣濃,白茫茫的,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他把素兒從混沌戒里喚出來,纏在手腕上。蛇頭昂起來,信子一伸一縮,聞著空氣里的味道。「主人,她在那裡。蓮花旁邊。」他往素兒指的方向走。腳踩在爛泥里,咕嘰咕嘰響。水坑裡的水濺起來,濺在靴子上,褲腿上。走了半炷香,霧淡了一些。那片水域出現了,水是黑色的,深不見底。荷葉還是那些荷葉,蓮花還是那朵蓮花。蓮花開了,九朵全開了,花瓣完全展開,花心露出來了,花心裡有蓮子,金色的,像一顆一顆的小太陽。

  殷沙麗站在蓮花旁邊,還是那身淡紫色的衣裙,裙擺拖在水面上,像一朵紫色的雲。她看見李慕寒,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紫色的眼睛在霧裡像兩顆星星。李慕寒走過去,蹲在蓮花旁邊,看著那九朵花。「開了。」「開了。今天第八十一天。可以摘了。」殷沙麗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玉剪,遞給他。「你來剪。第一刀,算是你的。」

  李慕寒接過來,玉剪入手很涼,像冰。他把剪子對準蓮花的莖,剪了下去。莖很硬,剪起來咔嚓一聲,像剪斷了一根骨頭。蓮花從莖上掉下來,落在他的掌心裡。花瓣還是白的,花心裡的蓮子是金色的,一顆一顆的,像小太陽。他把蓮花遞給殷沙麗。「說好了,分你一半。」

  殷沙麗接過去,從蓮蓬里取出五顆蓮子,遞給他。「五顆給你,四顆我留著。」她把剩下的四顆蓮子收進袖子裡,把蓮蓬和花瓣也收進去。李慕寒把五顆蓮子收進混沌戒里,站起來。素兒從他手腕上滑下來,游到蓮花莖上,盤在那裡,頭昂著,看著殷沙麗。

  「你的靈寵,很喜歡這朵蓮花。」殷沙麗伸手摸了摸素兒的頭。蛇沒躲,在她手心裡蹭了蹭。「它也很喜歡你。」殷沙麗笑了笑,把手收回去。兩個人在水面上坐下來,裙擺鋪在水面上,像一朵紫色的雲。霧在周圍翻湧,像雲海。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殷沙麗開口了。「李慕寒,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什麼事?」「我不是散修。我是魔族。」李慕寒的手停在膝蓋上,沒動。

  殷沙麗看著他的眼睛,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絲不安,像做錯事的孩子。「我父親是魔族的長老。他讓我嫁給魔君的兒子。我不願意。就跑出來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是淡紫色的,像塗了一層紫羅蘭的汁液。「我跑出來三年了。在這片沼澤里修煉,守著這朵蓮花。我沒害過人。我連妖獸都沒殺過。」

  李慕寒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風裡的花瓣。「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因為我喜歡你。」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不安了,很平靜,像一潭深水。「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了。你是人族的掌門。我是魔族的女兒。人魔有別,我知道。但我喜歡你,不想騙你。」李慕寒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父親知道你在這裡嗎?」「不知道。我跑出來的時候,沒告訴他去哪兒。他可能在找我,也可能沒找。他不缺女兒。他有七個女兒。我排行第五,最不起眼的一個。」

  李慕寒把素兒從蓮花莖上取下來,纏回手腕上。蛇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安慰他。「你打算怎麼辦?」「不知道。可能一直在這裡修煉。可能換個地方。可能回去。可能不回去。」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霧裡的月光。「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李慕寒看著她的眼睛。紫色的,深紫,像熟透的葡萄,像傍晚天邊的雲。他看著那雙眼睛,想了很久。「你先跟我回青羽門。」殷沙麗愣了一下。「跟你回去?我是魔族。」「我知道。」「你不怕?」「怕什麼?」「怕我是魔族。怕我害你的人。怕我騙你。」「你會嗎?」「不會。」

  李慕寒站起來,把飛舟從混沌戒里取出來,跳上去。他伸出手,看著殷沙麗。她看著他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像玉,像冰,像月光。他把她拉上飛舟,飛舟升起來,穿過雲層,往青羽門的方向飛。殷沙麗站在舟頭,風吹得她衣裙獵獵作響。她看著腳下的雲海,紫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兩顆寶石。

  「青羽門,漂亮嗎?」她問。「漂亮。非常漂亮。」「你娘在山上嗎?」「在。」「她凶嗎?」「不凶。很溫柔。」

  殷沙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是淡紫色的。她把手指攥緊,又鬆開。「她會不會不喜歡我?」「不會。」李慕寒看著她,「她說過,讓我帶你回去給她看看。」殷沙麗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跟她說過我?」「說過。她說讓我帶你回去給她看看。」

  殷沙麗的眼眶紅了。她沒哭,但眼眶紅了。她把頭轉過去,看著雲海。雲海翻湧著,白茫茫的。飛了半個時辰,青羽門到了。從空中看下去,山門是新的,石柱是新的,石階是新的,竹林是新的。紫霄殿在最高處,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瀑布從山頂傾瀉下來,水花四濺,激起的水霧在陽光下化成彩虹。靈草種滿了山坡,五顏六色的,像花的海洋。靈禽在藥圃里飛,叫聲清脆,像玉珠落盤。


  李慕寒把飛舟落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扶著殷沙麗走下來。五個人從殿裡跑出來接他。周元手裡端著粥,看見殷沙麗,粥差點掉地上。孫虎的刀差點掉地上。沈月的鞭子從手腕上滑下來了。蘇念的竹簍從肩上滑下來了。厲寒的手從劍柄上滑下來了。

  「兄弟,這是……」周元的嘴張著,合不攏。

  「殷沙麗。朋友。」

  殷沙麗朝五個人笑了笑。「你們好。」五個人看著她,誰也不說話。周元先反應過來,把粥遞給李慕寒。「兄弟,喝粥。」李慕寒接過來,一口喝了。粥是熱的,紅棗粥,甜味在嘴裡化開。他把碗還給周元,帶著殷沙麗往紫霄殿後面走。走到娘的屋子前面,推開門。娘在屋裡疊衣裳,看見殷沙麗,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了。

  「慕寒,這是……」

  「娘,這是殷沙麗。我跟您說過的。」

  娘看著殷沙麗,看了好一會兒。殷沙麗也看著娘,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絲緊張,像第一次登台表演的孩子。娘走過來,拉住殷沙麗的手。「好孩子。長得真好看。」殷沙麗的眼眶紅了。「大娘……」

  「叫娘。」

  殷沙麗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任由眼淚流下來,滴在娘的手背上。「娘。」娘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秋天的菊花。她把殷沙麗拉進屋裡,讓她坐在床上,給她倒了一杯茶。「你從哪裡來?」「從很遠的地方。」「家裡還有什麼人?」「父親。還有幾個姐姐。」「你父親是做什麼的?」「做生意。到處跑。」娘點點頭,沒再問。她看著殷沙麗的眼睛,紫色的,像葡萄。「你眼睛真好看。」「謝謝娘。」

  李慕寒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娘拉著殷沙麗的手,殷沙麗坐在床上,娘坐在她旁邊。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頭髮染成金色。他笑了笑,轉身走出屋子。五個人在紫霄殿前面等他。周元手裡又端了一碗粥,粥還冒著熱氣。他把粥遞過來。

  「兄弟,她到底是什麼人?」

  李慕寒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紅棗粥,甜味在嘴裡化開。他把粥喝完,把碗還給周元。「魔族。她父親是魔族的長老。」

  五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周元的碗差點掉地上,孫虎的刀差點掉地上,沈月的鞭子從手腕上滑下來了,蘇念的竹簍從肩上滑下來了,厲寒的手從劍柄上滑下來了。李慕寒看著他們。「但她不是壞人。她跑出來三年了,沒害過人,連妖獸都沒殺過。」

  五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周元先開口了。「兄弟,你說不是壞人,就不是壞人。」孫虎把刀扛回肩上。「對。你說不是壞人,就不是壞人。」沈月把鞭子纏回手腕上,點了點頭。蘇念把竹簍背好,也點了點頭。

  李慕寒看著他們,笑了笑。「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五個人轉身走了。周元走了幾步,又回來。「兄弟,她真是魔族?」「嗯。」「她眼睛真好看。」「嗯。」「她喜歡你。」「嗯。」周元嘿嘿笑,跑走了。

  李慕寒站在平台上,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座山,霧還是那團霧,瀑布聲還是那個聲音。他把素兒從混沌戒里喚出來,纏在手腕上。

  「主人,她喜歡你。」素兒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我知道。」

  「你也喜歡她。」

  李慕寒沒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山在雲海里若隱若現。他把素兒收進混沌戒里,轉身往紫霄殿裡走。殿裡點著燈,燈光昏黃,照在大長老的牌位上。他在牌位前面站了一會兒,把青霜劍從丹田裡喚出來,插在牌位旁邊。

  「師父,我遇到一個人。魔族的。我喜歡她。」

  劍身震了一下,像心跳。他把劍留在那裡,轉身走出大殿。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平台上,白花花的。遠處的瀑布聲轟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走回屋子。走到娘的屋子前面,推開門。娘和殷沙麗還在說話,兩個人坐在床上,手拉著手,像母女。

  「慕寒,你來得正好。沙麗說她要在山上住一段時間。我讓她住我隔壁那間屋子。」娘站起來,拉著殷沙麗往外走。李慕寒跟在後面。三個人走到隔壁屋子,推開門。屋子不大,但乾淨,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蒲團、一個衣櫃。窗戶上糊著新紙,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窗台上放著一盆花,是蘇念種的,開著小黃花,香香的。

  「沙麗,你住這兒。有什麼事就喊我。」娘把被子鋪好,拍了拍枕頭。「謝謝娘。」殷沙麗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李慕寒。李慕寒也看著她。

  「早點睡。」他說。

  「你也早點睡。」

  他轉身走出屋子,把門帶上。站在門口,聽見裡面娘和殷沙麗在說話。娘的聲音低低的,殷沙麗的聲音也低低的,像兩隻鳥在夜裡唱歌。他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屋子。在蒲團上坐下來,把絕殺劍從丹田裡喚出來,放在膝蓋上。劍身上的暗紋在月光下緩緩流動。他把素兒從混沌戒里喚出來,纏在手腕上。

  「主人,她真的喜歡你。」素兒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我知道。」

  「你也真的喜歡她。」

  李慕寒沒說話。他把素兒收進混沌戒里,把絕殺劍收回去,閉上眼睛。丹田裡的金丹緩緩旋轉,五顆星星懸在上面。他想起殷沙麗的眼睛,紫色的,像葡萄,像傍晚天邊的雲。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喜歡你,不想騙你。」他笑了笑,繼續運轉真元。金丹在丹田裡緩緩旋轉,金光在經脈里奔涌。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動,從這道窗縫移到那道窗縫。遠處的瀑布聲轟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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