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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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修城的城牆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李慕寒把飛舟落在城門口,那個老頭還坐在門檻上打瞌睡,懷裡抱著那杆旗,旗上的「散修聯盟」四個字被露水打濕了,墨跡洇開了一點。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了李慕寒一眼,又閉上了。李慕寒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裡的槐樹開花了,細細碎碎的黃花落了滿地,石桌石凳上全是花瓣。老祖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太上長老坐在他對面,左臂還吊著,臉色比上次見的時候好了一些,但還是白,像宣紙。

  「來了?」老祖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李慕寒坐下來,把蒼梧宗的事說了一遍。天狼宗三位元嬰、五位金丹、三十多位築基,攻打蒼梧宗三天三夜,沒打下來。昌坤上人被張玄一拳打中左肩,舊傷復發,吐了血,帶著人退了。他說得很細,從昌坤上人站在舟頭喊話,到張玄從光罩里衝出去一拳轟上去,到天狼宗的修士被五把劍追著殺,到昌坤上人吐血撤退。每一個細節都說了。

  老祖聽完,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天狼宗連蒼梧宗一個宗門都打不過。三個宗門打他一個,他扛不住。」

  「是。」李慕寒說,「我們聯合蒼梧宗、天劍宗,三派合力,打回去。」

  太上長老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能說動天劍宗和蒼梧宗?」

  「我說不動。但您能。」

  太上長老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手臂上的繃帶已經發黃了,邊角起毛了。他把繃帶解下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器,但能動了。「五年了。寄人籬下的日子,過夠了。」他把繃帶放在石桌上,站起來。「我去。」

  老祖也站起來。「我也去。」

  李慕寒把飛舟從混沌戒里取出來,三個人跳上去。飛舟升起來,穿過雲層,往東邊飛。老祖站在舟頭,風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太上長老坐在舟尾,閉著眼睛,手裡攥著那塊掌門玉印——李慕寒給他的,讓他拿著,說是師父的東西,應該由長輩保管。太上長老攥得很緊,指節都捏白了。

  天劍宗在青雲山東北八百里,飛舟兩個時辰就到了。山門還是那個山門,白色的石柱上刻著「天劍」二字,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守門的弟子認識李慕寒,沒攔,直接放行。太上長老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年輕人。李慕寒跟在他後面,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著,背挺得筆直。

  天劍宗的太上長老叫李太白,元嬰中期,劍道已經以臻化境。他住在天劍宗最高處的太虛殿裡,殿門開著,裡面點著一盞燈,燈光昏黃。他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把劍,劍身雪白,像一泓秋水。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目光在太上長老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李慕寒身上,最後落回太上長老臉上。

  「青羽門的?」

  「是。」太上長老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蒼梧宗的事說了一遍。天狼宗攻打蒼梧宗,沒打下來。天狼宗的野心不止蒼梧宗,蒼梧宗之後,就是天劍宗。「天狼宗有靈脈礦,靈石多,資源多。拖得越久,他越強。趁他還沒站穩腳跟,打回去。」

  李太白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面前的劍拿起來,拔出一寸,劍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劍推回去,放在膝蓋上。「天劍宗,參戰。」

  太上長老點點頭,站起來,帶著李慕寒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李太白的聲音。「青羽門,拿回來之後,好好經營。別再讓人滅了。」

  太上長老沒回頭,繼續往外走。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蒼梧宗在青雲山脈南邊,飛了一天一夜。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蒼梧宗的山門上,青色的石柱泛著幽幽的光。林破天站在山門口,看見李慕寒從飛舟上跳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老祖和太上長老。

  「來了?」

  「來了。找你師祖。有事商議。」

  林破天轉身往山上走。蒼梧宗的大殿在山頂,殿裡點著燈,張玄坐在最上面,光頭上泛著油光,正在吃一隻烤羊腿。他看見太上長老進來,把羊腿放下,油手在僧袍上擦了擦。

  「青羽門的?什麼事?」

  太上長老把來意說了。聯合三派,攻打天狼宗。天狼宗滅了青羽門,又打蒼梧宗,下一個就是天劍宗。三派合力,滅了他。

  張玄聽完,把羊腿骨頭扔在桌上,骨頭在桌上滾了兩圈,掉在地上。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頭噼啪響。「打。」


  一個月後,三派大軍在青羽門舊址集合。七位元嬰老祖站在最前面——天劍宗三位,蒼梧宗兩位,青羽門兩位。金丹期十二位,築基期六十多位。青羽門最少,只有八個人。兩位元嬰,六個築基。六個人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間,穿著各色道袍,像六棵移栽到野地里的樹。但他們的背挺得很直。

  飛舟升起來,七艘,一字排開,往天狼宗的方向飛。李慕寒站在青羽門的飛舟上,五把劍懸在身側,銀白、雪白、金白、漆黑、幽藍,五道光在晨光里交織。他把絕殺劍握在手裡,劍身上的暗紋在陽光下緩緩流動,像血管,像樹根。

  天狼宗的山門在青雲山脈西北邊,建在一座黑色的山上。山是黑的,石頭是黑的,連樹都是黑的。山門上刻著一隻狼頭,張著嘴,露著牙,眼睛是兩顆紅色的靈石,在陽光下閃著血光。昌坤上人站在山門口,黑色道袍,血紅色眼睛,左肩比右肩低一些。他看著遠處飛來的七艘飛舟,臉色變了。

  「七位元嬰?怎麼可能?」

  張玄從飛舟上跳下來,一拳轟向昌坤上人。拳頭上有金色的光芒,亮得像太陽。昌坤上人舉劍格擋,拳劍相撞,他退了五步,張玄退了一步。李太白從天劍宗的飛舟上飛下來,劍光如雪,刺向昌坤上人的左肩——舊傷的位置。昌坤上人側身躲開,慢了半拍,劍鋒擦著左肩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血濺出來。

  兩位元嬰高手,打一個元嬰中期。昌坤上人左支右絀,步步後退。他的左肩在流血,右手握劍的手在抖。李太白的劍快如閃電,張玄的拳頭重如泰山。他擋得住劍,擋不住拳;擋得住拳,擋不住劍。第一百招的時候,張玄一拳轟在他胸口,胸骨塌了一塊。他吐了一口血,退後三步。李太白的劍刺進他的右肩,劍尖從肩胛骨穿過去。他慘叫一聲,手裡的劍掉了。

  李慕寒從飛舟上跳下來,青霜劍在手裡亮起幽藍的光。他走到昌坤上人面前,看著他。昌坤上人的眼睛還是血紅色的,豎瞳,像蛇。他瞪著李慕寒,嘴張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

  「這把劍,是我師父的。」李慕寒把青霜劍舉起來,「他用這把劍守了青羽門三百年。你毀了他。現在,我用這把劍,毀了你。」

  青霜劍刺進昌坤上人的胸口,劍尖從後背穿出來。昌坤上人的身子猛地繃直,然後軟下來,眼睛閉上了。他的肉身被滅。但他的元嬰從頭頂飛出來,一個小小的、金色的、像嬰兒一樣的東西,快得像一道光,往西邊飛去。幾位元嬰老祖同時出手去抓,沒抓住。元嬰的逃跑速度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天邊。

  「跑了。」張玄把拳頭收回來,看著昌坤上人的屍體,「元嬰跑了,有可能奪舍重生。」

  李慕寒把青霜劍拔出來,劍身上的血順著劍槽往下流。他把劍在昌坤上人的道袍上擦了擦,收回去。「跑就跑。下次見面,再殺一次。」

  打掃戰場用了三天。天狼宗的修士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山門破了,靈脈礦占了,庫房裡的靈石、丹藥、法器堆成了山。三派開始分東西。

  天劍宗分了三成,蒼梧宗分了三成,青羽門分了兩成,剩下兩成留著以後再說。青羽門原來的地盤和資源,全部劃歸青羽門。天狼宗的地盤和資源,青羽門只分到了四分之一。老祖看著那份清單,點了點頭。「夠了。」太上長老也點了點頭。「夠了。」李慕寒也點了點頭。「夠了。」

  夠重新開始了。

  飛舟從廢墟上升起來,往青羽門的方向飛。老祖站在舟頭,風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太上長老坐在舟尾,手裡攥著那塊掌門玉印,攥得很緊。李慕寒站在他旁邊,五把劍懸在身側,在陽光下泛著光。

  青羽門的山門倒了,石柱斷了,石階碎了,竹林燒了,宮殿塌了。五年了,廢墟上長滿了野草,野草開著花,黃的、白的、紫的,在風裡搖。李慕寒從飛舟上跳下來,踩在碎石上,腳下嘩啦嘩啦響。他走到紫霄殿的廢墟前,扒開野草,找到了那塊石碑。石碑上刻著「青羽」兩個字,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辨認。他把石碑扶起來,立在廢墟前面。

  老祖從飛舟上走下來,站在石碑旁邊。太上長老也走下來,站在石碑另一邊。六個人從飛舟上跳下來,站在李慕寒後面。八個人站在廢墟前面,誰也不說話。

  老祖先開口了。「青羽門,回來了。」

  太上長老把掌門玉印從懷裡掏出來,遞給李慕寒。「拿著。你是掌門。」

  李慕寒接過來,玉印入手溫熱,能感覺到玉印里有一股靈氣在流動,像心跳。他把玉印收進混沌戒里,轉身看著那六個人。

  「兄弟們,幹活了。把家修好。」


  六個人笑了。周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孫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沈月嘴角翹了一下,蘇念低下頭,但肩膀在抖,厲寒沒笑,但他的眼睛亮了。

  他們開始在廢墟里翻找。能用的石頭留著,不能用的扔了。樑柱還能用的扶起來,不能用的換新的。瓦片碎了的重新燒,牆塌了的重新砌。李慕寒把飛舟上的靈石取下來,這是戰利品,把它們嵌在廢墟四周,布了一個聚靈陣。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一個月後,紫霄殿修好了。不是原來那個樣子,但更加的結實,更加的漂亮。牆是青石砌的,梁是鐵木做的,瓦是靈陶燒的。殿裡點著燈,燈光昏黃,照在大長老的牌位上。牌位是李慕寒刻的,上面寫著「青羽門掌門蘇離之位」幾個字,放在大殿最深處。

  他站在牌位前面,把青霜劍從丹田裡喚出來,插在牌位旁邊。「師父,青羽門回來了。你的劍,我帶回來了。」

  劍身震了一下,像心跳。他把劍留在那裡,轉身走出大殿。陽光照在臉上,刺眼。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往山下走。石階修好了,新的,青石板的,一級一級,從山頂鋪到山腳。兩邊的竹林重新種了,竹苗還小,在風裡搖。

  他走到山門口,站在那兩根石柱中間。石柱是新的,上面刻著「青羽」兩個字,筆力遒勁,像劍鋒划過。他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阿九。」他在心裡喊。

  「嗯。」

  「青羽門,回來了。」

  「嗯。回來了。」

  他笑了笑,轉身往山上走。五個人在紫霄殿前等他,周元手裡攥著符筆,孫虎扛著刀,沈月纏著鞭子,蘇念端著藥瓶,厲寒抱著劍。他們站在夕陽里,身上披著金色的光。

  「兄弟,接下來幹什麼?」周元問。

  李慕寒把五把劍從丹田裡喚出來,懸在身側。銀白、雪白、金白、漆黑、幽藍,五道光在暮色里交織。他看了看劍,又看了看那五個人。

  「修煉。把青羽門做大。」

  五個人笑了。夕陽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笑容染成金色。遠處的瀑布聲轟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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