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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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三天後才傳到李慕寒耳朵里的。

  他們六個人去了大山深處歷練。天煞谷的妖獸殺得差不多了,絕殺還差八百多份精血才能進化,李慕寒決定往更深的地方走。青雲山脈往北,越過黑風嶺,是一片無人涉足的原始山林。樹高百丈,遮天蔽日,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空氣里有一股陳腐的味道,像枯葉爛了幾千年。他們走了兩天,在一處山泉邊扎了營。

  第三天清晨,李慕寒正在烤一隻剛殺的野豬,周元的傳訊符亮了。符上的青光閃了一下,兩下,三下——不是普通的傳訊,是緊急傳訊。青色的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然後變成紅色。血一樣的紅色。

  周元把符貼在額頭上,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的手在抖,符紙在他手裡簌簌響。

  「怎麼了?」李慕寒放下手裡的肉。

  周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又張了張嘴,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青羽門……沒了。」

  火堆里的木頭炸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李慕寒的手背上,他沒動。

  「什麼沒了?」

  「都沒了。人。山門。功法。丹藥。都沒了。」周元的聲音在抖,像風裡的蠟燭。「陸沉,聯合天狼宗,裡應外合。三位元嬰老祖打上門來。除了陸沉的人,全殺了。掌門——大長老——也死了。」這是劉濤我的好友死之前傳出來的信息叫我們不要回去。

  李慕寒站起來。烤肉的架子倒了,肉掉進火里,燒焦了,冒煙。他沒看。

  「太上長老呢?」

  「逃了。還有一位元嬰老祖也逃了。其他人——都死了。」

  六個人站在山泉邊,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山裡的濕氣和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味,是心裡的。厲寒的手搭在劍柄上,指節捏得發白。蘇念靠著樹站著,竹簍從肩上滑下來,她沒扶。沈月把鞭子從手腕上解下來,又纏上去,又解下來。孫虎的大刀插在地上,他攥著刀柄,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周元蹲在地上,把那張傳訊符翻來覆去地看,像要把上面的字看穿。

  李慕寒站在山泉邊,看著水裡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沙子。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著,被風吹碎了,又聚起來。

  「阿九。」他在心裡喊。

  「嗯。」

  「掌門死了。」

  「聽到了。」

  「陸沉乾的。」

  「嗯。」

  「我要回去。」

  「回去幹什麼?」

  「收屍。」

  阿九沒說話。丹田裡的光點閃了閃,像星星在眨眼睛。

  飛舟從山林里升起來,穿過樹冠,穿過雲層,往青羽門的方向飛。風從耳邊刮過,呼呼的,像有人在哭。六個人站在飛舟上,誰也不說話。周元攥著那張傳訊符,指節捏得發白。孫虎的大刀插在舟板上,他攥著刀柄,像攥著救命稻草。沈月的鞭子纏在手腕上,纏得太緊,手都紫了,她沒松。蘇念的竹簍空著,背帶斷了,她抱著竹簍,像抱著一個孩子。厲寒站在舟頭,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手搭在劍柄上,眼睛看著前方。

  半個時辰後,青羽門到了。

  從空中看下去,山門沒了。那兩根刻著「青羽」的石柱斷了,一根橫在地上,一根斜靠在廢墟上。石階碎了,碎成一塊一塊的,散在草叢裡。竹林燒了,焦黑的竹竿歪歪扭扭地立著,像燒過的香。宮殿塌了,紫霄殿、清虛殿、傳功殿、演武場,都塌了。瓦片碎了一地,樑柱燒成黑炭,牆上的符文還在發光,但光很弱,像快滅的燭火。

  飛舟降在山門口。六個人跳下來,踩在碎石上,腳下嘩啦嘩啦響。空氣里有焦糊味,混著血腥味,混著屍體腐爛的甜臭味。蒼蠅嗡嗡的,在廢墟上飛來飛去。

  李慕寒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血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的硬塊,踩上去嘎嘣嘎嘣響。他走過倒塌的山門,走過碎了的石階,走過燒焦的竹林。地上有屍體,很多屍體。有的穿著青羽門的道袍,有的穿著天狼宗的黑袍。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臉朝上,眼睛睜著,看著天。有的臉朝下,手伸著,像在爬。蒼蠅在他們臉上爬,在他們眼睛上爬,在他們嘴邊上爬。

  周元蹲在一具屍體旁邊,伸手把那雙睜著的眼睛合上。手在抖,合了好幾次才合上。他站起來,又蹲下去,合另一雙。孫虎把大刀從背上取下來,握在手裡,眼睛紅紅的,像要殺人。沈月把鞭子從手腕上解下來,攥在手裡,鞭梢拖在地上,她沒注意。蘇念抱著竹簍,低著頭,不看那些屍體。厲寒走在李慕寒旁邊,手搭在劍柄上,眼睛看著四周,像在防備什麼。


  李慕寒走到紫霄殿前。殿塌了,只剩半面牆還立著。牆上的符文還在發光,青色的,很弱,一閃一閃的,像在求救。他在廢墟里找,搬開樑柱,扒開瓦片,翻開碎石。找了很久,在廢墟最深處找到了掌門。

  大長老靠在斷牆根上,白色道袍被血染紅了,紅得發黑。他的白髮散開了,鋪在地上,沾滿了灰和血。胸口有一個洞,拳頭大的洞,從前胸穿到後背,邊緣焦黑,是被元嬰期的法力轟的。他閉著眼睛,臉上沒有痛苦,很平靜,像睡著了。但他的手指攥著一樣東西——一塊玉印。掌門的玉印。他把玉印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玉里了。

  李慕寒跪在廢墟里,看著大長老的臉。這張臉他看了快一年。第一次見的時候,大長老坐在紫霄殿的蒲團上,白髮白須,白色道袍,銀色的腰帶,像畫裡的仙人。他教他修煉,教他做人,教他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他被人暗算中毒,李慕寒給他煉藥解毒。他當上掌門,李慕寒替他高興。現在他死了。

  李慕寒伸手,把大長老散開的白髮攏在一起,理順,放在他肩上。又把他臉上的灰擦掉,把道袍上的褶皺拉平。最後掰開他的手指,把玉印取出來。玉印還是溫熱的,像大長老的體溫還沒散。他把玉印收進混沌戒里,站起來。

  「把人都埋了。」他說。

  五個人開始在廢墟里挖坑。坑挖在紫霄殿後面的山坡上,面向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他們把屍體一具一具抬過來,放進坑裡。青羽門的弟子,長老,執事,膳堂的胖大嬸,守門的弟子,演武場上一起練劍的同門。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有的臉還能認出來,有的已經認不出來了。

  李慕寒把大長老放在最中間。他把大長老的手交疊在胸前,把散開的道袍攏好,把頭髮理整齊。然後站起來,退後一步。六個人站在坑邊,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把灰吹起來,落在他們身上。

  周元先哭了。他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哭得渾身發抖。孫虎也哭了,眼淚從他那張粗糙的臉上流下來,滴在大刀上。沈月沒哭,但她的嘴唇咬破了,血從下巴滴下來。蘇念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竹簍里。厲寒沒哭,但他的眼睛紅了,手搭在劍柄上,指節捏得咯咯響。

  李慕寒沒哭。他站在坑邊,看著大長老的臉。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他的道袍吹起來。他把大長老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埋了吧。」他說。

  五個人開始填土。一鍬一鍬,土落在屍體上,沙沙的。填平了,堆了一個墳頭。李慕寒從混沌戒里取出一塊石板,削平,用銀月劍刻了幾個字——「青羽門掌門蘇離之墓」。他把石板插在墳前,退後一步。

  「師父。」他說,「我會回來的。回來拿回青羽門的東西。」

  墳頭安靜著。風吹過來,把墳頭的土吹起來,落在石板上。他把銀月劍收回去,轉身往山下走。五個人跟在他後面,誰也不說話。

  飛舟從廢墟上升起來,往大山深處飛。六個人站在飛舟上,看著青羽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雲海里。

  李慕寒站在舟頭,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黑紫色的,雲紋緩緩流動,溫熱的,像活物的體溫。他把手拿出來,看著前方的雲海。

  「阿九。」

  「嗯。」

  「絕殺進化,還差多少精血?」

  「八百多份。」

  「夠了。」

  「什麼夠了?」

  「八百多份妖獸精血,夠了。殺完回來。回來拿回青羽門的東西。」

  阿九沒說話。丹田裡的光點閃了閃,像星星在眨眼睛。

  飛舟往大山深處飛去,越飛越快,越飛越遠。雲海在腳下翻湧,像一大鍋燒開的水。六個人站在飛舟上,誰也沒說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雲層里的濕氣。遠處有雷聲,轟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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