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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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裡,李慕寒沒急著睡。他坐在蒲團上,把那顆蛟龍膽從混沌戒里取出來,放在桌上。青黑色的,拳頭大小,表面有一層薄膜,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膽壁很薄,能看見裡面黑色的膽汁在晃動,像墨汁。他伸手摸了摸,涼得扎手。

  「阿九,這顆蛟龍膽,能煉解毒的丹藥嗎?」

  「能。」阿九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驅障丹,四品丹藥。蛟龍膽是主材,解毒效果極好。腐骨蝕心散是五品毒藥,四品驅障丹解不了,但能清掉大半。剩下的,大長老自己運功逼出來,三五天就夠了。」

  李慕寒把那顆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上古秘境裡殺的那條築基中期的蛟,膽一直在戒子裡放著,差點忘了。「驅障丹的丹方,戒子裡有嗎?」

  「有。左邊第三個架子,最上面那層,紅色封皮那本。」

  李慕寒把神識探進戒子空間,找到了那本書。紅色封皮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紙張發黃髮脆。翻開,驅障丹的丹方在第三十七頁——四品上階。主藥:蛟龍膽。輔藥十七味:清靈草、解毒果、淨心蓮、茯苓草、靈芝芽、青葉草、火陽花、寒冰根、黃精、玉竹、血竭草、生骨花、續斷根、培元果、聚靈花、破障葉、築基藤。每一味都有詳細的註解——藥性、年份、產地、處理方法、投藥時機、火候要求。

  李慕寒把丹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十七味輔藥,大部分他都有。上古秘境裡采的,宗門藥圃里換的,周元幫他攢的。缺三味——清靈草、解毒果、淨心蓮。他站起來,推門出去。周元的屋裡還亮著燈,他敲了敲門。

  「進來。」

  周元趴在桌上,面前攤著那本陣法總綱,旁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粥。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兔子。「兄弟,怎麼了?」

  「清靈草、解毒果、淨心蓮,你有嗎?」

  周元愣了一下,然後從桌底下拖出一個箱子,打開。箱子裡裝滿了靈藥,分門別類用布包著,標籤上寫著藥名和年份。他翻了翻,找出三個布包。「清靈草,上古秘境采的,你當時沒要我留著了。解毒果,宗門藥圃里換的,五十年份的,夠用。淨心蓮——」他翻了半天,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朵乾枯的蓮花,花瓣已經卷了,蓮蓬還完整。「這個是在秘境裡撿的,不知道有什麼用,就收著了。原來是淨心蓮?」

  李慕寒把那朵蓮花拿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藥香很淡,隱隱約約的,像隔著一層紗。他掐了一小片花瓣放進嘴裡嚼了嚼——苦,澀,咽下去之後舌根發麻,但丹田裡的真元滴轉了一下,亮了一分。

  「是淨心蓮。年份不夠,只有三十年,但能用。」他把三味藥收好,「謝了。」

  「謝什麼。」周元打了個哈欠,「你要煉什麼丹?」

  「驅障丹。四品的。給我師父解毒。」

  周元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四品?你煉過四品丹藥嗎?」

  「煉過。築基丹就是四品。」

  周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他拍了拍李慕寒的肩膀。「小心點。四品丹藥,炸爐不是鬧著玩的。」

  李慕寒點點頭,回屋了。他把門閂好,心念一動,進了混沌戒。灰光還是那樣,不刺眼也不昏暗,像陰天的午後。五龍鼎蹲在空地中央,爐身上的符文暗淡著,龍嘴閉著,龍眼也閉著。他把丹方攤在地上,十七味輔藥一字排開,蛟龍膽放在最中間。

  點火。火焰舔著爐底,符文一道一道亮起來。金色的火焰比平時更亮,熱度也更高。他把靈氣注入爐中,分成十八股——十七味輔藥加一味主藥,每一股靈氣的粗細、溫度、走向都不一樣。築基之後的靈氣比鍊氣期濃了十倍不止,分十八股輕輕鬆鬆。

  投藥。先投輔藥。清靈草入爐,草葉在爐底慢慢化開,化成淡青色的粉末,像青色的雪。解毒果入爐,果實在爐底炸開,汁液濺在爐壁上,滋滋作響。淨心蓮入爐,蓮花在爐底緩緩旋轉,花瓣一片一片展開,蓮蓬里的蓮子一顆一顆跳出來。茯苓草、靈芝芽、青葉草、火陽花、寒冰根、黃精、玉竹、血竭草、生骨花、續斷根、培元果、聚靈花、破障葉、築基藤——一味一味投進去,每一味的投藥時機都不一樣,有的早,有的晚,有的快,有的慢。

  十七味輔藥全部在爐里了。藥性在融合,也在打架。清靈草和解毒果是合的,淨心蓮和茯苓草是合的,但火陽花和寒冰根是沖的,一熱一冷,在爐里撞來撞去。李慕寒用靈氣隔開它們,引導相生的藥性融合,壓制相剋的藥性衝突。

  輔藥穩住了。該主藥了。

  他把蛟龍膽拿起來。膽壁很薄,能看見裡面的膽汁在晃動。投早了,藥性會沖。投晚了,輔藥的藥性會散。他盯著爐里的火焰,等符文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就是現在。


  蛟龍膽入爐。膽壁在爐底炸開,膽汁濺出來,黑色的,濃稠的,像墨汁。膽汁和輔藥融合的那一瞬間,爐里的火焰猛地躥起來,符文亮了十倍不止。龍嘴張開了,龍眼也亮了,整條龍在爐身上遊動,像活過來一樣。

  蓋上爐蓋。等。

  李慕寒盯著爐蓋上的龍嘴,等著白氣從龍嘴裡冒出來。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濕了。丹田裡的真元滴轉得很快,兩顆星星也亮了,銀白和雪白的光交織在一起。

  一炷香燒完,他掀開爐蓋。六顆丹藥躺在爐底,淡青色,龍眼大小,表面光滑,圓潤,泛著淡淡的青光。每一顆上都有四條金色的紋路,在丹藥上遊動,像四條小金蛇。六顆極品驅障丹。

  他把丹藥撿起來,放在掌心裡。藥香清冽,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丹田裡的真元滴轉得快了一些,連經脈里那些細微的淤堵都被沖開了。他收好五顆,拿著最後一顆退出戒子空間。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他推開門,往山上跑。

  紫霄殿的燈還亮著。孟長老守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個瓷瓶,裡面的解毒丹又少了幾顆。大長老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發紫,眼窩深得像兩個洞。呼吸更弱了,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李慕寒蹲在床邊,把驅障丹從瓶里倒出來,托著大長老的後腦勺,餵進去。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藥香從大長老嘴裡飄出來,滿屋子都是。大長老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是兩下、三下——臉上的肌肉在抽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爬。

  「這是什麼藥?」孟長老湊過來,看著大長老的臉色變化。

  「驅障丹。四品的。用蛟龍膽煉的。」

  孟長老的眼睛瞪大了。「四品驅障丹?你煉的?」

  「嗯。」

  大長老的臉色在變。紫的變青,青的變白,白的變紅。嘴唇上的紫色褪了,變成淡紅色。眼窩還是深的,但沒那麼嚇人了。呼吸也穩了,胸口一起一伏,像正常睡覺的人。他咳了一聲,睜開眼。

  「慕寒?」

  「師父,我在。」

  大長老看著他,目光比以前清明了。他撐著床想坐起來,孟長老趕緊扶他,在背後墊了兩個枕頭。大長老靠在枕頭上,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青筋還在,但指甲蓋上的紫黑色褪了。

  「你給我吃了什麼?」

  「驅障丹。蛟龍膽煉的。四品。」

  大長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咳了兩聲,咳出一口痰,痰里有血絲,但血是紅的,不是黑的。「你小子,長本事了。」

  李慕寒有點不好意思,把剩下的五顆驅障丹從混沌戒里取出來,放在床頭。「師父,這些留著。一天一顆,五天就能清乾淨。」

  大長老拿起一顆,看了看,放在鼻尖聞了聞。「極品驅障丹。整個修仙界,能煉出極品四品丹藥的煉丹師,一隻手數得過來。」他把丹藥放回去,看著李慕寒。「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煉丹的?」

  「進宗門之後。跟周元學的。」

  「周元?那個外門考上來的小子?」

  「嗯。他煉丹天賦比我好。」

  大長老又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你這個人,不貪功。好事。」他把笑容收了,看著窗外的天。天亮了,陽光照在窗欞上,把木頭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陸沉的事,你怎麼看?」

  李慕寒沉默了一下。「兩個辦法。第一,交給掌門處理。有證據就辦,沒證據就先查。第二——」

  「第二呢?」

  李慕寒沒說話。

  大長老看著他。「說。」

  「暗地裡,直接殺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孟長老的手抖了一下,瓷瓶差點掉地上。她趕緊攥緊,退後一步,看著李慕寒的眼神變了——不是怕,是重新認識。

  大長老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李慕寒說,「他傷了你,還打聽我娘。這種人,留著是禍害。」

  大長老沉默了一會兒。「第一種。交給掌門處理。宗門有宗門的規矩。沒有證據,不能亂殺人。他是我師弟,三百年的師兄弟。我不想殺他。但如果查出來是他——」他閉上眼睛,「宗門法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李慕寒點點頭。「我去跟掌門說。」


  「不急。」大長老睜開眼,「先把毒清了。五天之後,我自己去。」

  李慕寒站起來,朝大長老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大長老的聲音。

  「慕寒。」

  他回頭。

  「你娘的事,我會安排人看著。陸沉不敢動她。」

  李慕寒心裡一暖。「謝謝師父。」

  他出了紫霄殿,往山下走。陽光照在石階上,暖洋洋的。竹葉上的露水還沒幹,風吹過來,簌簌往下落,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把這件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交給掌門處理是對的。暗地裡殺人,痛快,但後患無窮。陸沉是金丹期,是趙磊的師父,是青羽門的長老。殺了他,趙家不會罷休,陸沉的弟子不會罷休,甚至掌門也不會罷休。規矩就是規矩。沒有證據,就是謀殺。有了證據,才是執法。

  他加快腳步,往山下走。

  五天之後,大長老的毒清了。不是清了八成,是清得乾乾淨淨。六顆極品驅障丹,一天一顆,吃到第五天,毒就沒了。第六天那顆,大長老沒吃,收起來了。他站在紫霄殿門口,穿著白色道袍,銀色的腰帶,頭髮用白玉簪綰著。陽光照在他身上,像鍍了一層金。

  「走吧。去見掌門。」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掌門的清虛殿在青羽門最高處,比紫霄殿還高一千多級石階。石階兩邊種滿了青竹,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響。大長老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李慕寒走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白色道袍在風裡輕輕飄動,白髮白須被陽光染成淡金色。

  「師父。」

  「嗯。」

  「如果查不出來呢?」

  大長老沒答話,繼續往上走。走了幾十級石階,才開口。「查不出來,就等。他還會動手的。他這個人,等不了太久。」

  李慕寒點點頭,跟著他往上走。

  清虛殿比紫霄殿小一些,但更精緻。門是檀木的,雕著雲紋,推開來吱呀一聲。裡面點著幾盞燈,照得亮堂堂的。掌門坐在蒲團上,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三縷長須,穿著青色道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他看見大長老進來,站起來。

  「師兄,你的毒清了?」

  「清了。我徒弟給我解的。」

  掌門看了李慕寒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好。」他沒多問,請大長老坐下,倒了一杯茶。

  大長老把那天夜裡的事說了一遍。從門主那兒出來,走的是小路。走到半山腰,有人從暗處出手。兩招,一招打在後背,一招打在右肩。暗器上有毒,腐骨蝕心散。那人蒙了面,用了掩息術,但身法——是陸沉的。

  掌門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有證據嗎?」

  「沒有。但我認得他的身法。」

  掌門點點頭。「我讓紀律堂查。」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雲海。「陸沉這個人,我了解。他如果做了,不會留下證據。但查一查也好,至少讓他知道,宗門不是瞎子。」

  大長老站起來,朝掌門拱了拱手。「有勞掌門。」

  掌門轉過身,看著他。「師兄,你養好身體。宗門的事,離不開你。」

  大長老點點頭,帶著李慕寒出了清虛殿。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太陽偏西了,天邊的雲被燒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像燒紅的鐵。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山裡的涼意和草木的濕氣。

  「師父,紀律堂能查到嗎?」

  「查不到。」大長老說得很平靜,「金丹期的人,做事哪那麼好漏把柄?但他會知道,有人在查他。他會收斂。這就夠了。」

  李慕寒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他再動手呢?」

  大長老停下來,看著遠處的雲海。雲海翻湧著,白茫茫的,看不見山下的世界。「再動手,就不會只是暗器了。」

  他沒再說話,繼續往山下走。李慕寒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白色道袍在風裡輕輕飄動,白髮白須被夕陽染成橘紅色。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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