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是林羽,就決不能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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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她再次抬眸看向於蓮,心中就更加翻江倒海了。

  這於蓮是鄭伯安的弟子,難道英國公於家,也是書院黨?

  那於縣令想把女兒嫁給林羽,究竟是單純看中林羽的才華,還是……看中了定遠侯府?

  越想,蕭璃月越覺得脊背發涼。

  她原以為自己只要安心讀書就是了,現在看來,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既然踏上了科舉仕途這條路,又如何能避得開這些殺人不見血的風霜刀劍?

  此時,平溫綸正站起身,面帶薄怒,慷慨陳詞。

  「僅因一本教材,便對百年書院如此大動干戈!這分明是那些人困於故紙堆中,容不得半點新風,乃是捨本逐末的誤國之舉!」

  鄭伯安撫了撫須,轉頭看向身側的少女:「蓮兒,你怎麼看?」

  於蓮道:「回老師,學生倒覺得,查封書院的那些人,不僅是捨本逐末,更是心虛。」

  她微微一笑,妙喻脫口而出:「這就好比一個人在棋盤上輸了棋。他不去思索如何精進棋藝,反而惱羞成怒,一把掀翻整盤棋局。」

  「他們既不敢在經筵之上堂堂正正辯經論道,只敢倚仗權勢強行查封,若非心中有鬼、底氣不足,又能是什麼?」

  這話一針見血,引得周圍學子連連喝彩。

  鄭伯安聽罷,更是快慰地哈哈大笑。

  李敏敏見此景,湊到蕭璃月耳邊,輕聲道:「表哥,你這位於姑娘,可不似看起來這般溫婉無害啊。」

  蕭璃月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別亂講,我與她並無干係。」

  她這一動,剛好對上鄭伯安的眼神。

  這時,蕭璃月才猛然驚覺,這鄭伯安竟正在審視她!

  若是以往,在這般場合中,被這般審視,蕭璃月的第一反應一定是躲避。

  但此時,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清洌洌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坦然迎了回去。

  「林世子,」鄭伯安見她毫不怯場,哈哈一笑,忽地發難,「蓮兒拋磚引玉,不知林世子對這『水寒水暖』、對這『掀翻棋盤』之舉……有何高見啊?」

  瞬間,眾人目光都看了過來!

  蕭璃月掌心立刻滲出一層冷汗!

  這一問,極其兇險。決不能避而不答,顯得草包怯懦;也決不能太露鋒芒,更不能站隊任何一方!

  一時之間,蕭璃月竟覺得,這看似風雅的徐州文會,竟比考定川縣試要難上百倍千倍!

  但她現在是林羽,她決不能露怯!

  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間,蕭璃月迎著眾人的目光,從容開口:「鄭老此問,晚輩誠惶誠恐。晚輩以為,春江水暖也好,京城水寒也罷,皆是一時之天象。」

  「而我輩治學之道,論的從來都不是一時之天象,而是千古之本源。」

  她聲音清越:「天下學問如百川歸海。是金玉,自然沉於水底;是泥沙,終被浪潮蕩滌。諸位與其為一本《新解》被封而激憤,不如靜待百年。是真知灼見,還是偏激之詞,青史自有公斷。」

  這一答,她的本意是四兩撥千斤,含糊過去。

  誰知,此言一出,四下陡然安靜!

  只聞風拂水面,竹棚內落針可聞。

  平溫綸張了張口,腦海中百轉千回,竟不知如何去辯。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尋恩師,卻發現老師久久無言。再仔細看過去,只見老師端坐在大椅上,雙目圓睜,瞳孔竟在劇烈地震顫!

  「百川歸海……金玉沉澱……」

  鄭伯安口中喃喃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忽然,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竟如癲似狂般手舞足蹈起來!

  「妙!大妙!妙極啊!哈哈哈——」

  「老夫困頓此局,日夜憂心道統不傳,今日竟不如一個弱冠少年看得通透!」

  「這書是天下的書,理是千古的理,管他朝堂刮什麼風,封什麼院,我自巍然不動!好一個『是金玉自然沉澱』!」

  於蓮也被震住了,她從未見過恩師如此失態。

  她反應過來,急忙上前拽住老師的衣袖,低聲喚道:「老師!當心身體!」

  鄭伯安被愛徒一拽,終於回過神來。他強壓下心頭狂喜,但此時再看向蕭璃月,已與剛剛的考量全然不同,眼中全是看著絕世璞玉的狂熱。

  他身子前傾,忙不迭地追問:「世子既言『金玉沉澱』,可若那權力滔天,不僅查封書院,更要焚毀刻板、將那《新解》從天下抹去呢?!難道吾輩讀書人,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真知灼見化為灰燼,坐以待斃?!」

  這一問,犀利無比,直指蕭璃月方才話中的破綻。

  蕭璃月心臟砰砰直跳,面上依然淡然:「回鄭老,強權可焚木石,卻焚不盡人心。《漢書·藝文志》曾載,秦皇焚書坑儒,令李斯下《挾書律》,欲絕天下百家之學。然不過數十年,伏生壁藏《尚書》,魯共王壞孔子舊宅得《古文尚書》,漢武帝時更有晁錯受《尚書》於伏生。天下典籍,何曾因一場烈火而絕斷?」」

  鄭伯安雙目放光地繼續緊逼:「秦皇雖亡,但若當朝者用『科舉』為餌,只考正統經義,罷黜百家。天下學子為了功名利祿,皆去鑽研那故紙堆,這《新解》之學,豈非要自己斷絕於世?!」

  蕭璃月眼神越發清亮,不退反進:「鄭老多慮了。《隋書·經籍志》序言有云:『大道雖遠,其源不竭。』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可魏晉之時,玄學依然清談成風;唐尊道教,亦不妨礙韓愈作《原道》闢佛老以復古文。」

  「學問若真有補於世,便如草木之種,遇春風則發。若因科舉不考便無人問津,那便說明此等學問只是無根之木,斷絕了又何妨?」

  「那若……」

  「前人《文心雕龍·諸子》已言……」

  幾來幾回。

  鄭伯安問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偏門;蕭璃月答得卻越來越順,引經據典,從容不迫。她不站書院黨的「心性自由」,也不站黎黨的「禮教綱紀」,只是用極其龐雜的歷史事件,俯視這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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