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殘存兩隻血脈相連的小獸瘋狂舔食著彼此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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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的呼吸穩住了。

  她聽到了癥結。

  不是「燈」的問題,不是「等」的問題。

  是「等了太久,沒有等到」的問題。

  這個兩歲多的小姑娘,不是不相信燈會亮。

  她怕的是燈亮了也沒有用。門不會開。爸爸不會推門進來。媽媽也不會。

  所以任何人對她說「爸爸媽媽會回來的」,在她耳朵里都只是一句謊話。

  一句她驗證過無數遍的,結局永遠是「門不開」的謊話。

  「小棠。」

  許小棠的眼珠動了一下,從畫冊上挪回到江念臉上。

  「有人不在屋裡,愛也可以留在屋裡。」

  江念說得很輕,手指朝許小棠膝蓋上的軍帽方向比了比。

  「帽子在這裡。圍巾在柜子里。它們都在。」

  「它們不是要被收走的。它們有自己的位置。就像你有自己的位置一樣。」

  「周嬸每天給你梳辮子,給你熱粥。趙磊叔叔幫你裝了燈,從樓道到家門口,三盞,一直亮著。錦鯉弟弟今天走了好遠的路來看你。小柏一直跟著你。」

  「你身邊這麼多人,都捨不得你難過。」

  「你那麼聰明。姐姐知道你全都感覺得到。」

  許小棠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收緊,帶著一點微弱的顫。

  江念見狀從身側的包里取出一個東西。

  正是之前打算交給許小棠的木盒。

  她把木盒輕輕擱在地板上,距離許小棠的腳邊不遠處。

  「這個盒子,不是關帽子用的。」

  「帽子累了的時候,可以坐在裡頭歇一歇。」

  「蓋子永遠可以打開。想什麼時候拿出來,就什麼時候拿出來。」

  「鑰匙在你自己手裡,沒有別人能打開。」

  許小棠看著地上那隻木盒。

  木頭的顏色很淺,接近白,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手指將軍帽的帽檐收緊。

  【不行。】

  【放進去就沒了。】

  【放進去就拿不出來了。】

  【爸爸的帽子不能放進去……】

  她的手指用力到指甲蓋發白。整個人的肩胛骨都縮起來了,像一隻把自己蜷進殼裡的蝸牛。

  江念沒有催。

  但她懷裡的許小柏感覺到了。

  男孩的身體繃緊了,腦袋從江念肩頭探出來,一雙大眼睛死死盯著姐姐越來越白的手指。

  手裡那半塊饅頭掉了。

  砸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床腳邊。

  許小柏的嘴巴癟了,眼眶瞬間漲滿了水汽。他想哭,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卻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不敢哭。

  因為他知道他一哭,姐姐會更緊張。

  江念騰出一隻手,掌心覆上許小柏的後腦勺,輕輕地來回摩挲。

  「小柏,沒事的。帽子還在姐姐手裡,沒有走。你幫姐姐看著就好。帽子一直都在。」

  許小柏的鼻翼翕動了好幾下,抿著嘴把哭意咽了回去。他扭過頭去看姐姐,眼睛裡的水光含著不動,努力不讓他掉下來。

  蹲在旁邊的蘇錦鯉忽然動了。

  他把自己的畫冊從地上拿起來,翻到其中一頁,又放了下去,這次放的位置是在木盒旁邊。

  畫面上是那盞黃燈,和一扇打開著的窗。

  「等。」

  蘇錦鯉的嗓音還帶著小男孩特有的奶氣,但說出來的這個字,安安穩穩的。

  他拍了拍畫冊,又拍了拍木盒,最後把手縮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

  意思很明確。

  我把畫冊放在這裡了。它不會消失。等一下我還會拿回去。

  東西放在那裡,也還是我的。

  許小棠看著畫冊,又看著木盒。


  她的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急,帽檐在她手指的壓力下微微變形。

  可她也看到了。

  蘇錦鯉的畫冊就放在那裡。沒人拿走。

  東西放下了,不代表不見了。

  江念看著時機差不多了,柔聲開口:「小棠,不必勉強自己今天一定要放進盒子。」

  「帽子只用碰一下盒子的邊。碰一下就好。碰完就拿回去。就跟上次一樣。」

  「帽子不會離開你。」

  整個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許小棠身上。

  許小棠的右手從帽頂慢慢滑到帽檐邊緣。

  兩根手指捏著那截磨毛了邊的灰綠色粗布。

  像是花了她全部的力氣。

  帽檐朝前移了不到一寸。

  碰到了木盒的邊角。

  一秒。

  兩秒。

  三秒。

  比起之前,許小棠並沒有一觸既收。

  反而停留了不少的時間。

  等帽子回到了她的膝蓋上,許小棠的手重新壓了上去,十根手指全部按住。

  但帽子在。

  盒子也在。

  什麼都沒有消失。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做到了。」

  沒有鼓掌,沒有大聲誇獎,沒有任何會把這個孩子嚇回殼裡的誇張動作。

  許小棠這種情況,有一點點進步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需要慢慢前進,慢慢體會。

  總有一天,會從陰影之中徹底走出來,向陽而生。

  畢竟……

  她身邊充滿著愛意。

  愛意能夠摧毀一切黑暗。

  許小柏盯著姐姐的臉看了很久,確認帽子真的還在她手上之後,他慢慢低下頭,目光找到了滾到床腳邊的那半塊饅頭。

  他扭了扭身子,從江念懷裡探出去夠。

  江念拍了拍他的背,沖周嬸使了個眼色。

  周嬸立刻反應過來,走到廚房,拿出剛蒸好出來的乾淨饅頭,蹲下身遞到許小柏手邊。

  小男孩接過饅頭,攥了攥,又仰起頭看姐姐。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

  「姐……吃。」

  兩個字中間隔了整整三秒。

  許小棠低下頭。

  她看見了弟弟舉著饅頭的手,看見了那隻手上沾著的一點碎屑,看見了弟弟仰著臉望著她的那雙眼睛。

  清澈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她鬆開了壓在帽頂上的一隻手。

  抬起來。

  笨拙地,慢慢地落在許小柏的腦袋上。

  手掌太小,只蓋住了男孩頭頂的一小塊。

  許小柏歪了歪腦袋,把自己的後腦勺往姐姐那隻手心裡蹭了一下。

  這一幕,就像是在這個世界上殘存兩隻血脈相連的小獸瘋狂舔食著彼此的傷口,企圖給予深陷絕望的至親一絲絲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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