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字如狗刨……但為父甚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亮爬上天穹,悄悄看著人間。

  咸陽宮內依舊燭火通明。

  嬴政放下手裡的竹簡,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殿內的侍從已經換了兩班,可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還沒有要歇息的意思。

  桌案上堆著幾摞竹簡。

  都是各地送上來的奏報,有秋收的,有刑獄的。

  嬴政放下揉眉心的手,目光自然而然的轉向桌案上,左手邊一個木匣上。

  木匣不大,用料也很普通。

  放在這滿桌機要中,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依舊占據了很大的空間。

  別人不知道,嬴政自己知道,這裡面放著的,是幾片竹片。

  準確的說,是家書。

  韓碩第一天到了北疆就送回來的家書。

  約莫十天,到了嬴政的手中。

  他輕輕打開木匣,取出裡面的一片竹片。

  最上面就一個字:爹。

  看到這個字,嬴政原本疲憊的面容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所替代。

  但是那竹片上的字怎麼說呢?歪七扭八,跟雞爪子踩出來的一樣。

  第一次看的時候,嬴政那眉頭皺的都能夾死蒼蠅了。

  這是人能寫出來的字?

  但是現在再看,卻已經習慣了。

  甚至還覺得,這字丑的親切。

  再往下看,內容更是沒什麼營養。

  什麼這邊風多大,見到扶蘇了,住的營帳怎麼樣之類的。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軍國大事,活脫脫就是北疆流水帳。

  但是嬴政就是愛看。

  重新放回木匣,將蓋子蓋好,他伸手蓋在匣子上,輕輕的拍著。

  此時月亮被一抹雲朵遮蓋住,想要小小的偷個懶。

  嬴政並沒有沉浸多久,片刻之後,臉上的笑意斂去。

  那雙眼睛重新迸發出獨屬於始皇帝的精芒。

  他將木匣往手邊輕輕挪了挪。

  然後重新展開一卷竹簡,平鋪在桌案上。

  這是一份密報,上面的字很小,記的密密麻麻。

  「博士淳于越,近日頻與儒門諸生聚集,言辭間頗有怨言……」

  「六國舊族連日皆有動作,或聚集或尋人……」

  看著密報上的字,嬴政的眉頭不自覺的又皺了起來。

  接下來的,都是一些「小事」,什麼銅料虧空,帳冊數目對不上之類的。

  類似的東西這些年來從來沒有間斷過。

  但是嬴政是一個習慣把碎片拼成一塊的人。

  他看的,不是這一件件小事,而是背後所代表的東西。

  淳于越,儒生,六國舊族,銅料,糧食……

  有時候,有些毫不關聯的人和事,出現在同一份密報上,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嬴政手指點在竹簡上,一下一下的。

  咸陽的水,從來就沒有平靜過。

  六國覆滅不過才幾年,那些舊貴族表面上俯首稱臣,暗地裡何時斷了想要東山再起的念頭?

  背地裡,他們互相聯姻,暗中通信,嬴政明白,他們是在等一個機會。

  以淳于越為代表的腐儒們呢?

  三代之治不復,郡縣不如分封,古法不可廢……

  這些話如果是朝堂上說,嬴政只當他是迂腐,是固執,是政見。

  可是你說給六國舊族聽,說給那些對大秦不滿的人聽。

  那就是挑起內亂,在給別人遞刀子!

  想到這裡,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竹簡上:銅料虧空三成……

  銅,大秦使用率最高的礦物原料。

  不僅能鑄造錢幣,更能鑄造兵甲!

  無論在哪個朝代,錢和兵有關的事,永遠是造反的兩條腿。

  「查,從少府到民間,徹查。」


  嬴政寫下批覆,將竹簡重新卷好,重重的放在了手邊。

  他看著外面被遮蔽的月光,眼神似是望到了北邊。

  咸陽這潭水,不是扶蘇能應付的。

  他太「乾淨」了。

  他需要扶蘇到北疆,去磨礪,去感受。

  回來之後,才能在這個虛虛實實的朝堂上,站穩腳跟。

  至於韓碩……這個義子,行事天馬行空,做事大膽。

  這樣的人相比於扶蘇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包袱。

  這種人放在扶蘇身邊,簡直就是老天爺送給扶蘇的好幫手。

  不過話說回來,這混小子的字真該好好練練了!

  下次要是再送這麼丑的字回來,等你回咸陽,看老爹不打斷你的腿。

  想到這裡,嬴政的嘴角微微一勾。

  他打開木匣,取出一片竹片,提筆。

  「字如狗刨,不成體統。」落筆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心意已至,為父甚慰。」

  批完了,也牽掛完了。

  嬴政緩緩站起身,內侍們連忙上前,有收拾桌案的,有跟在嬴政後面的。

  「呼~」最後一盞燈被吹滅。

  整個咸陽殿再次陷入黑暗寂靜中。

  與此同時,咸陽城中。

  六國舊族們的聚會也剛剛結束,他們帶著醉意出來,腳步卻異常穩定。

  淳于越家中密室,燈油添了幾次。

  依舊通明。

  皇宮偏殿內。

  趙高正跪坐在軟墊上,陰沉著臉不發一言。

  「岳丈大人……」閻樂推開門,聲音很輕,就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一樣。

  趙高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婿:「進來。」

  閻樂進了屋,關上門,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岳丈連燈都沒點。

  整個屋子裡黑漆漆的。

  「坐下。」

  趙高開口,閻樂只能摸黑坐在趙高對面。

  他不敢說什麼,動作都很小心翼翼。

  近日來,岳丈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他不知道原因,也不敢問。

  「這些日子,陛下對你如何?」

  「一如往常……」閻樂一愣,怎麼會突然問到這個,難道是自己無意間做了什麼錯事嗎?

  「一如往常?沒有降罪,沒有召見?」

  閻樂連忙搖了搖頭。

  趙高有些沉默,黑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岳丈大人,您是不是多慮了?陛下他……」

  「你懂什麼?」趙高打斷了閻樂的話。

  「陛下似是在有意疏遠冷落我等。」

  「什麼?」

  閻樂聞言,驚的差點站起來。

  他太明白從趙高嘴裡說出這句話的意義了。

  這相當於是變相的判了他趙高一家的死刑。

  「不……不會的……岳丈大人,我們該……怎麼辦?」

  閻樂有些慌了,如果按照趙高這麼說,萬一始皇帝事後清算,他閻樂作為趙高的女婿,怎麼可能逃得掉?

  「慌什麼!」趙高瞪了閻樂一眼:「等!」

  「等?等什麼?」

  閻樂的聲音有些苦澀,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