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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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碩愣了一下,他飛快的思考了一下。

  公輸家,世代鑽研機關器械,一個小小的水車,怎麼可能做不了呢?

  他看了一眼公輸瓚的表情。

  這老頭也不像是在推脫,他雖說做不了,但是手指卻在那模型上不停地摩挲著。

  「公輸先生,敢問,是為什麼做不了呢?」

  韓碩連忙問了出來,這水車的事,可是能改善大秦民生的大事。

  臨近十一月,包括望城在內的許多地方,都已經開始冬灌(又叫封凍水,緩解病蟲害和春旱)。

  而上一次的衝突,也僅僅是一處的縮影罷了。

  整個大秦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是一兩件。

  韓碩這話問的誠懇,也急切。

  公輸瓚常年浸淫於機械,怎麼會不明白,這樣一個小小的東西,能爆發怎樣的能量。

  可是……

  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韓碩。

  心裡忽然嘆了口氣。

  「公子,不是老朽做不了,準確的說,是老朽不敢做。」

  公輸瓚說完,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模型,眼神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韓碩和扶蘇同時愣住了。

  什麼叫不敢做?

  公輸瓚背著手,在營帳緩緩走了幾步,然後站在桌案的側面。

  他看著掛在帳壁上的弓弩和倚靠在一旁的長戈,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他背對著二人,緩緩開口,只是聲音略顯苦澀:「我公輸家自魯公到老朽這一代,百年的光景。」

  「這百年間,公輸家做的,都是殺人的東西……」

  說到這裡,公輸瓚微微握緊了自己的手。

  「不是老朽想做,而是,老朽的命,公輸家的命,就是殺人的命,你能懂嗎公子?」

  公輸瓚說完,轉過身來,原本挺直的脊樑,此刻竟然微微有些彎曲。

  韓碩好像聽明白了,又好像沒有聽明白。

  公輸瓚看著兩位公子,他很想說但又不能說。

  他總不能說,是你們的父皇,定了公輸家的基調。

  是你們的父皇,決定了公輸家的方向。

  你們的父皇需要的是,絕對的掌控。

  而那些倚靠公輸家器械活命升官發財的人,也不會允許他們公輸家「不務正業」。

  雖說這僅僅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對公輸家來說都算不上什麼難度的小玩意兒。

  但是當你做出來,並且打上了公輸家的標誌後。

  那麼事情就不是簡單的問題了。

  在這個時代,你所堅持的東西就必須堅持到底。

  一旦你放棄了,你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特別是如公輸家這種,傳承已久的學派。

  你做了,就會永遠被鎖在殺人這兩個字裡面。

  而不做,公輸家就沒了……

  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個龍骨水車的事。

  所以……公輸瓚才說,簡單卻做不了。

  百家爭鳴,爭的不是名,而是命!

  輸了,就「沒」了。

  韓碩思索了很久,才明白公輸瓚拒絕的原因。

  「公子,老朽……告辭……」

  公輸瓚最後看了一眼龍骨車的模型,然後朝著韓碩和扶蘇一拱手,就準備離去。

  「公輸先生!」

  韓碩又把公輸瓚給叫住了。

  「公子,非是老朽……」

  公輸瓚見韓碩還是不放棄,無奈搖了搖頭,正準備說話,卻被韓碩打斷。

  「公輸先生,您甘心嗎?」

  公輸瓚即將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甘心?不甘心又如何?這是公輸家的命,這就是他公輸家該走的路。

  公輸家造的東西,就只能殺人嗎?

  他問了自己幾十年,卻依舊沒有答案,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敢找。


  他怕找到了答案,卻會毀掉公輸家百年的基業。

  「您在怕什麼?」

  韓碩的聲音像是附骨之疽,順著公輸瓚的脊梁骨直衝天靈蓋。

  他蒼老的身軀猛地一顫。

  韓碩替他回答了:「您怕,父皇怪罪您辜負聖恩?怕那些靠著公輸家發財的人說您忘本?還是怕……您肩膀上扛著的公輸家,變了會對不起祖宗?」

  每一問都像是敲在公輸瓚的心門上一樣。

  他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這是哪一位公子?聰慧的近乎妖孽。

  可以說,韓碩說的每一點,都精準的踩在公輸瓚的擔憂上。

  「公輸先生,您還記得墨家嗎?」

  提到墨家,公輸瓚神情一頓,他當然記得。

  和他公輸家爭了多少年了。

  「老朽記得。」

  「那您又知不知道,為什麼墨家被打壓,而你公輸家卻依舊瀟灑?」

  瀟灑?很新鮮的詞兒……

  「就是因為你們看清了大勢,學會了轉變,所以你們才站在這裡。」

  韓碩一番話說完,公輸瓚張大了嘴巴。

  是啊,說的沒錯啊!

  為什麼公輸家還能站在這裡,就是因為他們「變」了啊。

  懂的利用手裡的優勢,去轉變傳承的方向,才「活」了下來。

  「你們傳承的,應該是魯公的『工匠精神』,而不是死板的形式。」

  「做什麼,怎麼用,那只是形式,而真正需要你們做的,其實是精神的傳承和發揚。」

  韓碩擲地有聲的話迴蕩在公輸瓚的腦海中。

  他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他的背後仿佛有光。

  「工匠精神?」

  他哆哆嗦嗦的重複了一句,這句話仿佛一道閃電,擊穿了他腦海中的層層迷霧。

  「魯公當年造木鵲,是想看看,木頭能不能飛,造木人,是想看看木頭能不能走。」

  「魯公的心裡,只有做東西,精益求精,這才是魯公的魂!」

  公輸瓚渾身一震,眼眶竟然紅了。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最能看透魯公的,竟然是一個外人。

  而這個外人,卻把公輸家這些年堅持的東西給扒了個乾淨。

  「公輸先生,小子妄言了,不過,您回去可以好好想想……」

  韓碩說完,轉身將桌案上的模型拿起,然後塞到了還處在震驚中公輸瓚的手裡。

  公輸瓚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手裡的模型,再看看韓碩那清亮的眸子。

  終究是沒有說什麼,而是苦澀的拱了拱手,轉身走出營帳。

  他真的需要思考一下,公輸家的未來。

  就像韓碩說的,因為公輸家變了,所以他們才活到了現在。

  可以後呢?當大秦長城建造完畢,邊疆穩定了之後呢?

  還會需要公輸家嗎?還會需要那個只會製造殺人武器的公輸家嗎?

  到那個時候,公輸家的結局,也會像墨家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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