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帝王落子,生死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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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鑾駕四周龍旗翻卷,羽林衛披甲執戈,踏著積雪沉默前行。

  狂風雖然刺骨,卻無法撼動那片明黃色所代表的威嚴。

  鑾駕內部,溫暖而安靜。

  車廂角落放著一隻鎏金龍首火盆,盆中燃著大內特製的龍火。幽藍色的火焰在爐腹深處無聲跳動,熱意緩緩散開,將外面的嚴寒隔絕在車壁之外。

  承平帝斜倚在明黃色的隱囊上,手中不緊不慢地把玩著兩枚溫潤的極品和田玉棋子。

  大內總管高福恭敬地跪伏在車廂角落,雙手疊在身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高福啊。」

  承平帝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在安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張平安那邊,近來動靜不小吧?」

  高福心中一凜。

  他知道,陛下問的絕不只是禮部籌備冬狩祭典的事務。

  「回陛下,什麼都瞞不過您的聖明。」

  高福身子伏得更低,低聲道:「張大人借著籌備冬狩祭典、安排嚮導與隨行雜役的名義,往隊伍里安插了些生面孔。」

  「下面的人暗中查探過,那些人身上帶著江湖草莽的血腥氣。看他們的路數……應該是影殺的人。」

  「影殺……」

  承平帝輕輕重複了一遍。

  他將手中的一枚玉棋子,在另一枚玉棋子上輕輕一磕。

  叮。

  玉音清脆,在車廂中盪開。

  「秦嵩這隻老狐狸,終究還是急了。」

  承平帝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連這種江湖上的亡命徒,也敢往朕的西山里塞。」

  高福將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

  承平帝也沒有真正動怒。

  他抬起眼,透過車窗縫隙望向外面的風雪。隔著重重車馬與禁軍,那些人影早已模糊不清。

  可他的目光,卻仿佛能穿透風雪,看見隊伍中段那一列列暗藏殺機的車駕。

  「高福,你說這朝堂,是不是就像一桿秤?」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只是在與身邊的老奴閒聊。

  可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朕原本,只是想把蕭塵當作一塊磨刀石。」

  「可你看看,這一年多來,秦嵩那隻老狐狸在蕭塵手裡連番受挫,文官集團被他燒得顏面盡失。」

  「朕也借著這個由頭,不動聲色地將文官手中的權柄收回了大半。」

  承平帝說到這裡,指尖緩緩摩挲著掌中的玉棋子。

  「可如今,文臣這頭已經輕了。」

  他的目光微移,落向武將勛貴所在的方向。

  「定國公、柳震天,還有那些軍方老狐狸,全都有意無意地護著蕭塵。」

  「短短一年多,武將集團的氣勢,便已經重新聚了起來。」

  「秤的一頭輕了,另一頭自然就會翹起來。」

  承平帝將玉棋子握在掌心,神色漸漸冷了下來。

  「文官的權,朕已經收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是不是也該輪到武將了?」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承平帝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落在高福身上。

  「若是朕趁此機會,順水推舟,任由秦嵩將蕭塵這把過於鋒利的刀,永遠折在西山的風雪裡……」

  「這盤棋,是不是會變得更有意思?」

  高福只覺得腦中嗡然一震。

  哪怕龍火燒得正旺,車廂內溫暖如春,他的後背卻依舊瞬間被冷汗浸透。

  噗通一聲。

  高福重重叩首在鋪著軟毯的車廂地面上,顫聲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生殺予奪,全憑陛下聖意。」

  「老奴只是個殘缺之人,不懂朝堂大局,只知陛下所指,便是天意。」

  承平帝看著抖如篩糠的高福,眼底的壓迫感稍稍褪去,化作一聲意味難明的嘆息。


  「你這老狗,倒是滑頭。」

  他將手中的玉棋子扔回棋簍,抬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後,承平帝的語氣里,又透出幾分複雜的權衡。

  「不過,朕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偏愛這把刀的。」

  「這一年多來,若沒有他那股近乎瘋狂的狠勁,朕如何能兵不血刃地從秦嵩手裡摳出這半壁朝綱?」

  「大夏北境,也確實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去擋一擋草原上的狼。」

  「若是就這麼輕易地讓秦嵩毀了朕的利器,朕心裡多少還是覺得有些惋惜。」

  承平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興味十足的弧度。

  「所以,朕還要再看一看。」

  「看看蕭塵在秦嵩布下的這張天羅地網中,究竟能掙扎出幾分氣象。」

  「若是他連秦嵩的局都破不了,死在影殺手裡,那便說明他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

  「死了,也就死了。」

  承平帝語氣平淡,仿佛談論的並不是一個名震北境的少帥,而是一枚隨時可以棄掉的棋子。

  「朕正好借題發揮,再敲打秦嵩一番。」

  「順便找個朕覺得合適的人,名正言順地接管鎮北軍的軍權。」

  「三十萬鎮北軍,終究不能永遠姓蕭。」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承平帝眼中的笑意緩緩消失。

  「可若是……」

  他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身子也微微前傾。

  「若是蕭塵在這種十死無生的絕境之中,依舊能夠破局而出呢?」

  承平帝似是在問高福,又似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朕是該為大夏得到一位絕世悍將而龍顏大悅,還是該清醒地認識到……」

  「一個連秦嵩布下的死局都能掙脫,甚至連天威都未必能夠壓制的怪物,遲早有一天,會反噬其主?」

  高福把頭深深埋在雙臂之間,連呼吸都盡力屏住,根本不敢回答這個致命的問題。

  「生殺之念,皆在權衡之間。」

  承平帝緩緩靠回隱囊上,神色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冷酷與威嚴。

  「這把刀究竟是留,還是該斷,朕尚未決斷。」

  「且先看這場西山的大戲。」

  「看看他自己,能唱出幾分顏色。」

  高福猶豫了片刻,還是低聲請示道:

  「陛下,若是入了獵場之後,六殿下,或是那些與蕭塵交好的年輕公子,非要湊過去相助……該當如何?」

  「在入場分獵區之前直接將老六與蕭塵分開,至於其他人就讓禁軍和暗衛在獵場想辦法將他們隔開。」

  承平帝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語氣淡漠,卻不容置疑。

  「若有人仗著身份硬闖,必要時可以採取一些強硬手段。」

  「不要因為幾個不知輕重的廢子,壞了朕的一盤好棋。」

  「老奴遵旨。」

  高福剛要退下,承平帝卻又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聲音,已經森寒如鐵。

  「另外,讓龍影暗衛全部散入西山內圍。」

  「給朕死死盯著蕭塵和秦嵩的人,任何風吹草動,隨時來報。」

  「記住,入場之後,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插手獵場內的廝殺。」

  「無論是禁軍、暗衛,還是那些自以為身份尊貴的皇子勛貴,都不許壞了規矩。」

  承平帝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但若局勢出現異變,或者蕭塵的表現超出了朕的預料……」

  「龍影暗衛,隨時等候朕的終極密令。」

  「老奴領命!」

  高福悄無聲息地退出車廂,前去傳遞暗號。

  站在漫天風雪中,他摩挲著袖兜里那枚缺口銅錢,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秦嵩的殺局固然兇險,但那不過是黨爭私怨。

  而陛下真正留下的後手,卻是在用這場西山大戲,冷酷地掂量蕭塵的價值。

  如果蕭塵展現出的危險與不可控,遠遠超過他能為皇權帶來的利益……那麼蟄伏在西山內圍的龍影暗衛,便會瞬間化作無情的天子之劍,給予致命一擊。

  可若是他破了死局,又懂得分寸呢?

  高福回望了一眼風雪中那座威嚴的鑾駕,將頭深埋進領口。

  那位年輕的鎮北軍少帥大概還不知道,他在西山圍場裡的真正生死,其實並不取決於秦嵩的殺招有多強。

  而是取決於在這場利益與風險的終極權衡中,那懸在西山上空的「天意」,究竟會作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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