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蟄伏的刀,無聲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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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了又能如何?」

  李承安悽然一笑。

  「以你當年的脾氣,若知道先皇在其中推波助瀾,你會做什麼?」

  「你會不顧一切地追查到底,會不惜忤逆天威,哪怕拼上整個柳家,也要為媚兒討一個公道。」

  「可當年的柳家,經得住天子震怒嗎?」

  「岳父已經病倒,柳家又正處在最虛弱的時候。若你知道真相,柳家上下只會被一同拖進萬劫不復的漩渦。」

  李承安看著他。

  「我已經沒能護住媚兒。」

  「絕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她的父兄,也因我而死。」

  柳震天身形微微一晃。

  可他眼底的怒火併沒有熄滅。

  「你放棄權力,是為了保住景煜,也為了護住靖王府,我不怪你。」

  「可我不信,你連殺妻之仇都能輕描淡寫地放下!」

  柳震天死死盯著他。

  「若是真兇一直逍遙法外,若殺媚兒的人至今還高坐廟堂,你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她?」

  李承安臉上的苦笑,一點點消失了。

  他眼底所有的痛楚、疲憊與失態,也在這一刻緩緩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萬年寒冰般的冷意。

  這一瞬間,那個流連勾欄、飲酒聽曲、仿佛萬事不縈於心的閒散靖王徹底消失了。

  站在柳震天面前的,是當年那個曾經有資格問鼎天下,也曾讓無數皇子寢食難安的李承安。

  「我怎麼可能放下?」

  他的聲音很輕。

  卻冷得令炭盆里的火都仿佛失去了溫度。

  「自從媚兒離開後,我一直在查。」

  「查究竟是誰提前收買了五城兵馬司。」

  「查是誰調走了長街附近的巡防禁衛。」

  「查那些死士從何而來,又是誰替他們準備了兵器、藏身之地與撤退路線。」

  「查是誰先探知了先皇的心思,借著他要斬斷我軟肋的機會,布下了那場伏殺。」

  「我裝瘋賣傻,流連勾欄,不問朝政。」

  「不是為了忘記媚兒。」

  「而是為了讓幕後那個真正的兇手相信,我已經廢了。」

  「只有讓天下所有人都相信我不敢查、不願查,也查不動,我才能在暗中把那些被人埋了的線,一根一根重新挖出來。」

  柳震天眼神驟然一凝。

  暖閣外,風雪驟緊。

  呼嘯的北風重重撞在窗欞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炭盆中,一塊燒紅的銀炭悄然塌下。

  火光暗了一瞬。

  柳震天死死盯著李承安,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刀。

  「當年奪嫡,最後勝出的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承平帝。」

  他說到這裡,猛地上前一步,一字一頓地逼問:

  「既然你什麼都在查,那你李承安,當年難道就從未懷疑過——如今坐在龍椅上的當今聖上?!」

  李承安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事發當年……確實沒有。」

  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悔恨。

  柳震天眉頭猛地一擰。

  李承安抬起頭,眸底壓著多年未曾熄滅的寒意。

  「當年敵暗我明,我懷疑過朝堂上的每一個人,可唯獨在那最關鍵的幾年裡,我從未防備過他。」

  「因為當年所有人都覺得,最不可能坐上那把椅子的,便是他。」

  柳震天沒有打斷,只沉沉看著他。

  李承安緩緩道:「那時先太子病逝,儲位空懸。父皇遲遲不肯立儲,表面上是在看,實際上,卻是把所有皇子都架在火上烤。」

  「朝中人人都在選。」

  「有人選八哥。八哥經營多年,六部之中有門生,勛貴之中有故交,朝中那些最擅長明哲保身的老臣,大多也覺得,若由他繼位,朝局最穩。」


  「有人選二哥、三哥。他們早早入朝辦差,各有母族與外臣扶持。」

  「至於我……」

  李承安扯了扯唇角,笑意卻冷得厲害。

  「我背後有柳家,又得父皇幾分偏愛。那幾年,朝中也有人覺得,我未必不能爭一爭。」

  柳震天的手指緩緩收緊。

  當年的李承安,文武雙全,少年意氣,又有將門柳家的支持。

  若非柳媚兒身死、靈兒失蹤,靖王府本該是奪嫡之中最不可輕視的一方。

  「可四哥不一樣。」

  李承安望著炭火,聲音漸漸低下來。

  「他比我年長,也更早入朝。論資歷,他自然不差。可父皇不喜歡他。」

  「不是厭棄,只是不喜。」

  「父皇總說他心思太沉,做事太穩,少了幾分皇子該有的銳氣。他在朝會上說得少,辦差時也從不肯冒頭。」

  「他不像八哥那樣會收攏人心,也不像二哥、三哥那樣有顯赫的母族和外臣。他甚至不像我,能得父皇幾句實打實的誇讚。」

  「在所有人眼裡,他只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四皇子。」

  「沒有最強的母族,沒有壓倒性的朝臣擁戴,也不得父皇青眼。」

  李承安停頓片刻。

  「所以當年,我懷疑過八哥,懷疑過二哥、三哥,懷疑過那些在朝中上躥下跳的人。」

  「唯獨沒有懷疑過他。」

  暖閣內靜得只剩炭火噼啪作響。

  柳震天沉聲道:「可最後登基的,卻是他。」

  「是。」

  李承安的手指緩緩收緊。

  「媚兒死後,靈兒失蹤,我便退了。」

  「我交出了手中的人,交出父皇曾經給我的差事,把自己活成一個沉溺酒色、胸無大志的廢人。」

  「而我一退,八哥便成了最顯眼的那個人。」

  「朝臣盯著八哥,父皇防著八哥,其餘皇兄也將八哥當成最大的敵手。所有人的刀,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上。」

  「只有四哥,始終站在後面。」

  「他不爭,不搶,不顯。」

  「他甚至替八哥說過話,替幾位皇兄周旋過。」

  「那時我以為,他是真的無心皇位。又或者,他知道自己爭不過,所以才早早退了一步。」

  李承安抬起眼,眸中寒意森然。

  「可後來八哥失勢,二哥、三哥相繼被貶,其餘皇子也在一場場爭鬥中被削去了羽翼。」

  「等到所有人都以為奪嫡之局塵埃落定時,他才走到了台前。」

  「那時父皇身邊能用的人已經不多,朝中也經不起再起波瀾。一個素來沉穩、看似無害,又沒有太多黨羽牽扯的皇子,反倒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於是,他登基了。」

  柳震天眸光微沉。

  李承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他登基之後,我才第一次真正回頭,去回望這些年發生的所有事。」

  李承安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當年那幾位皇兄的相繼沒落與敗亡,背後或多或少,竟都藏著四哥的影子。」

  「只要將那些年發生的所有事連起來看,只要將最終得利的那個人鎖定為他……當年那些看似偶然的破綻、意外與推波助瀾,就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柳震天瞳孔微微收縮,沒有說話,只聽著那炭火在寂靜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突然想明白了。」

  李承安死死盯著明明滅滅的炭火。

  「當年若我因為心灰意冷而徹底退出奪嫡,表面上,最大的受益者是站在最前面的八哥。可實際上,那個躲在暗處、踩著所有人往上走的四哥,才是真正的黃雀。」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柳震天,眼底布滿了血絲。

  「所以,那時我心裡便生出了一個念頭。」

  「如果我的退出,對他百利而無一害……」

  「那當年媚兒的事,極有可能,就是他一手在背後操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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