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平安歸來,冬狩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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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震天早已等得心急,眼見小兩口總算分開,他重重咳了一聲,大步上前粗著嗓門問道:「靈兒丫頭,在宮裡可有人欺負你?傷著沒有?哪裡不舒坦,立刻讓府醫過來瞧瞧!」

  看著這位暴躁卻滿眼慈愛的長輩,靈兒心底暖融融的,乖巧笑道:「柳伯伯放心,我沒事。大嫂和秋棠一直護著我,宮裡那些事都過去了。」

  柳震天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她不是強撐,才狠狠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說罷,他轉頭看向隨後下車的柳含煙。女兒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只是容色比前幾日更見清瘦。柳震天心頭一酸,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含煙兒,這幾日護著靈兒,苦了你了。」

  「父親,我是蕭家長嫂,護著她是分內事。」柳含煙扶住父親的手臂,微微搖頭,「倒是叫您日夜憂心,是女兒不孝。」

  「胡說什麼!」柳震天眼睛一瞪,聲音卻有些發啞,「你們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福伯在一旁抹著眼角連聲附和:「就是就是,大小姐、少夫人平安歸來,真是老天保佑!」

  一時間,府門前熱鬧起來。柳安大步上前,依舊沒說話,只是默默接過車上的行囊,將最沉的幾件全背在自己肩上。

  紅袖則趕緊擠上前,將捂得滾燙的暖爐分別塞進柳含煙和靈兒手裡,連聲催促道:「大嫂,靈兒,快暖暖手!後廚的參湯早就熬好了,就等著給你們驅寒氣呢!」

  靈兒捧著暖爐,暖意透過掌心一點點散開。看著眼前這些人,她胸口那股在深宮裡壓了數日的寒意,終於被這濃濃的煙火氣衝散了。

  跟在最後下車的蛛絲,安靜地立在眾人身後。

  她看著這一幕:柳震天的焦急、福伯的眼淚、柳安無言的關切、紅袖捂熱的暖爐,還有蕭塵始終立在靈兒身側的庇護……這些,都是她從前未曾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她本該習慣黑暗,習慣獨來獨往,習慣將人心看作籌碼。可此刻,在這漫天風雪中,她忽然覺得,原來有人等在家裡盼著歸來,竟是這樣好的一件事。

  蕭塵擁著靈兒,抬眸與柳震天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提惠寧宮,也沒有提那些尚未清算的帳。但這一眼裡,已有默契——人既已平安歸來,餘下的債,總有千百倍討回來的時候。

  「行了!這鬼天氣,都別在風口裡杵著了!」柳震天大手一揮,聲如洪鐘地招呼道,「進府!咱們一家人,先好好吃頓團圓飯!」

  眾人應聲而動,歡聲笑語中透著濃濃的暖意。

  蕭塵護著靈兒往府內走去,柳含煙緊隨其後。蛛絲走在最後,在踏過門檻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柳府外漫天飛雪的長街。

  風雪仍在落。

  可那座深宮,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

  ……

  與此同時,皇宮養心殿內。

  承平帝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擺著一張殘局棋盤。

  黑白二子犬牙交錯,白龍被困在邊角,看似已無生路;可黑棋中央也被切出一道裂口,只要落錯一步,滿盤皆輸。

  承平帝兩指間拈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垂著眸,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眼前這一局棋,比朝堂上的黨爭更值得他費心。

  空曠大殿內,只余銅漏滴水的輕響。

  大內總管高福放輕了腳步,跨過高高的門檻。他一路走到御案前五步,便停了下來,躬身垂首。

  「陛下。」

  承平帝沒有抬頭。

  高福斟酌了一瞬,才低聲稟道:「惠寧宮那邊散了。各府命婦與蕭家女眷,已盡數上車離宮,方才剛過宮門。」

  承平帝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散了?」

  他這才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才四天?」

  高福將腰彎得更低:「回陛下,惠妃娘娘鳳體抱恙,今日一早親自下的口諭,提前散了習禮。」

  「抱恙?」

  承平帝指腹慢慢摩挲著棋子邊緣,語氣聽不出喜怒。

  高福道:「聽惠寧宮那邊傳出的消息,娘娘近幾夜連連驚夢,心悸難眠。昨夜先後急召張太醫與陳院首入宮,服了安神湯也未見大好,後來又連夜請了護國觀的清虛道長進宮祈福。」


  「驚夢。」

  承平帝輕輕重複了一遍。

  「啪。」

  黑子終於落下。

  棋盤上,那條原本被白子逼得無路可退的黑龍,驟然截斷了白棋的退路。

  承平帝卻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像失了興致般收回目光。

  惠妃去年入冬時確實犯過驚悸之症,宮裡最不缺的便是這樣那樣的心病。後宮女子日夜困在紅牆之中,爭寵、謀算、提防,哪一個不是心弦繃到極處?她近來又盯著蕭家女眷,想必是操勞過頭,舊症復發。

  在他看來,這只是惠妃折騰得太過,終究有些承受不住了。

  至於蕭家女眷……

  承平帝自然聽過惠寧宮裡的風聲。

  惠妃借著講經習禮的名頭,把蕭家幾個女眷關進挨著冰窖的靜思偏殿,又罰抄《女誡》。這些手段稱不上光彩,卻也沒有越過他劃下的底線。

  他此前只敲打過一句。

  別鬧得太難看。

  如今看來,惠妃雖然蠢了些,至少還知道何時收手。出了口氣,也替他試了試蕭塵的性子,沒有真把事情鬧成一場無法收拾的風波。

  這枚棋子,還算能用。

  「既然病了,就讓她好好養著。」承平帝語氣平淡,又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蕭塵呢?」

  高福立刻回道:「蕭少帥這幾日一直在柳府閉門思過,並無異動。今日蕭家女眷的馬車抵達柳府時,是他親自站在府門前迎接。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過激行為。」

  承平帝微微頷首。

  「還行。」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朕原以為,他會仗著北境那點戰功,鬧到宮門外來。如今看來,至少還知道京城不是雁門關,也還懂得什麼叫規矩。」

  高福低頭道:「蕭少帥確實安分。」

  他不敢多說。

  因為他最清楚,承平帝把蕭家女眷留在宮中,從來不是為了讓惠妃教什麼規矩。

  那是一場試探。

  如今蕭塵忍住了。

  皇帝便暫且放下了一分戒心。

  當然,也只是一分。

  「去內庫挑兩支百年老山參,送到惠寧宮。」承平帝隨口吩咐,「告訴惠妃,朕准她靜養。西山冬狩,她不必伴駕。」

  高福躬身:「老奴遵旨。」

  他正欲退下,承平帝卻忽然開口。

  「等等。」

  高福停住腳步:「陛下還有何吩咐?」

  承平帝抬眸,目光越過殿門,落向外頭陰沉壓抑的天色。

  「冬狩的布防,安排得如何了?」

  高福答道:「羽林衛已提前進駐西山獵場,內圍由禁軍統領親自布置,外圍則由九門提督府協同巡防。各處關口、行宮、獵道皆已清查,按理說,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承平帝笑了。

  那笑意極淡,落在高福耳中,卻讓他背後無端生出一層寒意。

  「秦嵩在蕭塵手裡接連吃虧,北境的棋子折了,朝堂上的臉面也丟了。西山獵場,是他最後能伸手的地方。」

  承平帝抬手,將那枚白子放回棋盒。

  「他若什麼都不做,朕反倒要失望了。」

  高福心頭猛地一沉,謹慎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傳朕口諭給羽林衛統領。」

  承平帝緩緩靠回椅背,語調仍舊不疾不徐。

  「獵場之外,給朕守好。獵場之內,只要不驚擾聖駕、不傷及皇子宗親,有些風聲,有些動靜,可以不必聽得太真,也不必看得太清。」

  高福瞳孔微縮。

  這分明是要給秦嵩留一道口子。

  也是要把蕭塵,放進一座准許流血的獵場。

  承平帝望著棋盤上交錯的黑白二子,唇角彎起一抹冷得沒有溫度的弧度。

  「戲台已經搭好。」

  「朕倒要看看,秦嵩這條老狐狸,和蕭塵這頭小狼,誰能在西山給朕唱出一場像樣的戲。」

  「老奴明白。」

  高福深深一躬,緩步退出養心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他才察覺掌心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御案之後,承平帝仍坐在原處。

  他沒有再落子。

  只是抬手,輕輕撥亂了那盤原本已見勝負的殘局。

  對他而言,棋子太早分出輸贏,反倒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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