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天羅地網，防不勝防
「微臣絕無此意！」
陳院首重重叩首。
「夢中驚懼並非虛假。人在極度驚恐時，氣血驟縮，手足確會冰冷；若夢中堅信自己遭受撕咬、拖拽，醒後亦可能留下短暫痛感。」
「娘娘近日憂思過重，又接連受驚，心火與虛氣交纏。白日陽氣盛，神志清醒，尚能壓住；到了夜間，心神失守，深藏於心底的記憶便容易自行浮現。」
惠妃眼神驟厲。
「什麼記憶？」
陳院首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微臣是說，人在夢中所見，並非憑空而生。白日聽過的話、見過的人，乃至多年以前偶然留在心中的片段，都可能在驚悸之下重新化形。」
「這並非邪祟，也未必是中毒，而是娘娘的心神已經疲憊到了極處。」
「夠了。」
惠妃冷冷打斷他。
她絕不承認，自己會怕那些死去多年的女人。
「重新開方。」
陳院首低聲道：
「微臣擬用龍骨、琥珀鎮心，以柏子仁、夜交藤養神，再佐以幾味溫養心氣之物。藥性不會一味強壓困意，而是先平肝火，再固心神。」
惠妃盯著他。
「從抓藥到熬好，你親自派人盯著。」
「藥材要交叉核驗，藥盅要清洗，水要現取，連碰過盅蓋的布都得查。」
「昨夜的藥渣也給本宮封起來。若今夜再出事，本宮不僅要你的腦袋，整個太醫院熬藥房，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脫身。」
陳院首俯身叩首。
「微臣遵命。」
……
太醫院，熬藥房。
藥香夾雜著炭火的燥熱在屋內翻騰。蛛絲第三次坐在了那張熟悉的矮凳上，手裡緩慢搖著蒲扇。
經歷了前兩夜的「鬼神索命」，整個惠寧宮早已如驚弓之鳥。今日領她過來的依舊是翠微，但陣仗已與前兩日截然不同。
翠微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腰間多了一本記名冊。凡是靠近熬藥房的人，都要當場對答姓名與差事，不相干的藥童和雜役，更是一律被驅趕到了三丈之外。
防備的嚴苛，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陳院首新開的藥材被單獨擺在長案上，由兩名藥官對照方子交叉稱量。稱過之後裝入黃紙藥包，封口蓋上太醫院火漆，再由翠微親手驗封。煎藥的紫砂盅從裡到外洗了三遍，所用的水也是剛從井中打來當眾驗過的。添水、下藥、封蓋，每一步皆有三人死死盯著。
就連盅蓋上的氣孔，也被翠微拿銀簪來回探過，生怕裡面藏了半點見不得人的東西。
「濕布換新的。」
翠微死死盯著爐火，見負責看火的藥童拿起一塊用過的墊布，立刻冷聲喝止。
她親自從櫃中取出一塊乾淨厚布，先抖開檢查，用熱水浸透後用力擰淨，放置在一旁的白瓷盤中，厲聲交代：「這塊布只能碰娘娘的盅蓋。用完立刻封存，不許再碰其他任何東西。藥熬好後，藥渣、余水，連同這塊擦蓋的布，全都要送去給陳院首復驗！」
翠微凌厲的目光掃過藥房眾人：「今日，無關之人誰敢靠近娘娘的藥盅三步之內，直接拖出去杖責二十！」
眾人齊齊低頭稱是。
蛛絲安靜地坐在自己的爐前，垂下的眼底波瀾不驚。
與前兩日不同，她沒有再故意裝出手忙腳亂的模樣。前日的毛躁可以說是初來乍到的笨拙，今日若在如此高壓下還一再出錯，便會從「怯懦」變成「刻意」。她只是安分地照看火候，動作不快，卻挑不出一絲錯漏。
而在她右前方兩步外，惠妃那副新開的安神湯正在紫砂盅中緩緩翻滾。
蛛絲很清楚，第一日投藥，她借的是爆炭；第二日投藥，她借的是濾藥時的白汽。同樣的障眼法若用第三次，就是自尋死路。
所以今日從踏進藥房開始，她等的，便只有那一次查驗火候的固定流程——紫砂盅不能頻繁開蓋，但每隔半炷香，藥童必須掀開一道細縫，查看湯色與藥材沉浮。
在此之前，她其實看到了兩次破綻。一次是藥官交接名冊時翠微側身露出了空隙，另一次是添炭太監的炭筐擋住了翠微的視線。可那時盅蓋未開，若強行將藥珠打入氣孔，極易發出撞擊的輕響。
為了萬無一失，機會看似出現了兩次，又被她親手按捺下兩次。
就在這時，翠微忽然走到蛛絲身後，冷不丁地伸手：「把袖子抬起來。」
蛛絲依言抬手，神色怯懦。翠微先是仔細摸過她兩側袖口，又檢查了她握著蒲扇的手，甚至連指甲縫都沒有放過。
什麼也沒有。
翠微冷著臉退回藥盅旁，卻不知那顆致命的「夢魘」，早在踏進藥房以前，就被蛛絲用一層薄蠟封好，死死嵌在了蒲扇木柄末端的舊裂紋里。那裡原本就有一道被炭火燎出的焦痕，即便拿在手中細看，也只會以為是木柄開裂。
又過片刻，藥官掐算著時辰提醒：「該看火候了。」
藥童立刻淨手，戴上厚布手套，從白瓷盤中拿起那塊新換的濕布，在翠微死死注視下走向紫砂盅。
蛛絲握著蒲扇的手指，終於微微收緊。
就是現在。
藥童用濕布墊住盅蓋，緩緩掀開一道細縫。滾燙的白汽驟然湧出。翠微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上前半步，緊緊盯住盅內藥湯：「只開一指，看完立刻合上。」
藥童低聲應是。
就在翠微視線全被藥湯吸引的這半息死角里，蛛絲的拇指沿著蒲扇木柄極其隱秘地一推。
藏在裂紋中的藥珠無聲滑入掌心。
但她並沒有直接將藥珠射向氣孔——盅蓋正在移動，翠微又近在咫尺，稍有偏差便會撞上蓋沿。
蛛絲指尖微微一錯，手法陡變。
藥珠貼著矮凳下方飛出，沒有射向藥盅，而是精準地落入了白瓷盤邊緣殘留的一線熱水中！藥珠外層的薄蠟遇熱瞬間化開，裡面的藥粉迅速黏附成一層近乎透明的軟膜，無聲無息地貼在了濕布垂落的一角。
藥童看過湯色，順勢重新合上盅蓋，濕布隨之擦過蓋頂。
當盅蓋合攏的一瞬，藥童按照熬藥房的舊習，用濕布在氣孔旁輕按了一下，以此擦去凝結的藥沫。
就是這極其自然的輕輕一按。
那層附著在布角上的透明軟膜，便被氣孔中衝出的熱汽捲起，順著孔洞，了無痕跡地落入了湯中。
「把布放下。」翠微立刻命人接過濕布，親手展開正反兩面仔細檢查，又拿銀簪刮過布角。除了正常的褐色藥漬，乾乾淨淨。隨後，這塊濕布被放入木匣，當場貼上封條。盅蓋與氣孔，也毫無異常。
「再煨一刻鐘。」翠微冷聲吩咐，緊繃的神色終於稍有緩和。
蛛絲垂下眼睫，安靜地看著爐膛里跳躍的火苗，沒有再多看藥盅一眼。
一刻鐘後，紫砂盅離火。
藥湯被小心翼翼地濾入白瓷碗，藥渣、濕布和余水被分別封存。陳院首親自帶著兩名藥官走上前驗藥。
陳院首重重叩首。
「夢中驚懼並非虛假。人在極度驚恐時，氣血驟縮，手足確會冰冷；若夢中堅信自己遭受撕咬、拖拽，醒後亦可能留下短暫痛感。」
「娘娘近日憂思過重，又接連受驚，心火與虛氣交纏。白日陽氣盛，神志清醒，尚能壓住；到了夜間，心神失守，深藏於心底的記憶便容易自行浮現。」
惠妃眼神驟厲。
「什麼記憶？」
陳院首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微臣是說，人在夢中所見，並非憑空而生。白日聽過的話、見過的人，乃至多年以前偶然留在心中的片段，都可能在驚悸之下重新化形。」
「這並非邪祟，也未必是中毒，而是娘娘的心神已經疲憊到了極處。」
「夠了。」
惠妃冷冷打斷他。
她絕不承認，自己會怕那些死去多年的女人。
「重新開方。」
陳院首低聲道：
「微臣擬用龍骨、琥珀鎮心，以柏子仁、夜交藤養神，再佐以幾味溫養心氣之物。藥性不會一味強壓困意，而是先平肝火，再固心神。」
惠妃盯著他。
「從抓藥到熬好，你親自派人盯著。」
「藥材要交叉核驗，藥盅要清洗，水要現取，連碰過盅蓋的布都得查。」
「昨夜的藥渣也給本宮封起來。若今夜再出事，本宮不僅要你的腦袋，整個太醫院熬藥房，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脫身。」
陳院首俯身叩首。
「微臣遵命。」
……
太醫院，熬藥房。
藥香夾雜著炭火的燥熱在屋內翻騰。蛛絲第三次坐在了那張熟悉的矮凳上，手裡緩慢搖著蒲扇。
經歷了前兩夜的「鬼神索命」，整個惠寧宮早已如驚弓之鳥。今日領她過來的依舊是翠微，但陣仗已與前兩日截然不同。
翠微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腰間多了一本記名冊。凡是靠近熬藥房的人，都要當場對答姓名與差事，不相干的藥童和雜役，更是一律被驅趕到了三丈之外。
防備的嚴苛，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陳院首新開的藥材被單獨擺在長案上，由兩名藥官對照方子交叉稱量。稱過之後裝入黃紙藥包，封口蓋上太醫院火漆，再由翠微親手驗封。煎藥的紫砂盅從裡到外洗了三遍，所用的水也是剛從井中打來當眾驗過的。添水、下藥、封蓋，每一步皆有三人死死盯著。
就連盅蓋上的氣孔，也被翠微拿銀簪來回探過，生怕裡面藏了半點見不得人的東西。
「濕布換新的。」
翠微死死盯著爐火，見負責看火的藥童拿起一塊用過的墊布，立刻冷聲喝止。
她親自從櫃中取出一塊乾淨厚布，先抖開檢查，用熱水浸透後用力擰淨，放置在一旁的白瓷盤中，厲聲交代：「這塊布只能碰娘娘的盅蓋。用完立刻封存，不許再碰其他任何東西。藥熬好後，藥渣、余水，連同這塊擦蓋的布，全都要送去給陳院首復驗！」
翠微凌厲的目光掃過藥房眾人：「今日，無關之人誰敢靠近娘娘的藥盅三步之內，直接拖出去杖責二十！」
眾人齊齊低頭稱是。
蛛絲安靜地坐在自己的爐前，垂下的眼底波瀾不驚。
與前兩日不同，她沒有再故意裝出手忙腳亂的模樣。前日的毛躁可以說是初來乍到的笨拙，今日若在如此高壓下還一再出錯，便會從「怯懦」變成「刻意」。她只是安分地照看火候，動作不快，卻挑不出一絲錯漏。
而在她右前方兩步外，惠妃那副新開的安神湯正在紫砂盅中緩緩翻滾。
蛛絲很清楚，第一日投藥，她借的是爆炭；第二日投藥，她借的是濾藥時的白汽。同樣的障眼法若用第三次，就是自尋死路。
所以今日從踏進藥房開始，她等的，便只有那一次查驗火候的固定流程——紫砂盅不能頻繁開蓋，但每隔半炷香，藥童必須掀開一道細縫，查看湯色與藥材沉浮。
在此之前，她其實看到了兩次破綻。一次是藥官交接名冊時翠微側身露出了空隙，另一次是添炭太監的炭筐擋住了翠微的視線。可那時盅蓋未開，若強行將藥珠打入氣孔，極易發出撞擊的輕響。
為了萬無一失，機會看似出現了兩次，又被她親手按捺下兩次。
就在這時，翠微忽然走到蛛絲身後，冷不丁地伸手：「把袖子抬起來。」
蛛絲依言抬手，神色怯懦。翠微先是仔細摸過她兩側袖口，又檢查了她握著蒲扇的手，甚至連指甲縫都沒有放過。
什麼也沒有。
翠微冷著臉退回藥盅旁，卻不知那顆致命的「夢魘」，早在踏進藥房以前，就被蛛絲用一層薄蠟封好，死死嵌在了蒲扇木柄末端的舊裂紋里。那裡原本就有一道被炭火燎出的焦痕，即便拿在手中細看，也只會以為是木柄開裂。
又過片刻，藥官掐算著時辰提醒：「該看火候了。」
藥童立刻淨手，戴上厚布手套，從白瓷盤中拿起那塊新換的濕布，在翠微死死注視下走向紫砂盅。
蛛絲握著蒲扇的手指，終於微微收緊。
就是現在。
藥童用濕布墊住盅蓋，緩緩掀開一道細縫。滾燙的白汽驟然湧出。翠微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上前半步，緊緊盯住盅內藥湯：「只開一指，看完立刻合上。」
藥童低聲應是。
就在翠微視線全被藥湯吸引的這半息死角里，蛛絲的拇指沿著蒲扇木柄極其隱秘地一推。
藏在裂紋中的藥珠無聲滑入掌心。
但她並沒有直接將藥珠射向氣孔——盅蓋正在移動，翠微又近在咫尺，稍有偏差便會撞上蓋沿。
蛛絲指尖微微一錯，手法陡變。
藥珠貼著矮凳下方飛出，沒有射向藥盅，而是精準地落入了白瓷盤邊緣殘留的一線熱水中！藥珠外層的薄蠟遇熱瞬間化開，裡面的藥粉迅速黏附成一層近乎透明的軟膜，無聲無息地貼在了濕布垂落的一角。
藥童看過湯色，順勢重新合上盅蓋，濕布隨之擦過蓋頂。
當盅蓋合攏的一瞬，藥童按照熬藥房的舊習，用濕布在氣孔旁輕按了一下，以此擦去凝結的藥沫。
就是這極其自然的輕輕一按。
那層附著在布角上的透明軟膜，便被氣孔中衝出的熱汽捲起，順著孔洞，了無痕跡地落入了湯中。
「把布放下。」翠微立刻命人接過濕布，親手展開正反兩面仔細檢查，又拿銀簪刮過布角。除了正常的褐色藥漬，乾乾淨淨。隨後，這塊濕布被放入木匣，當場貼上封條。盅蓋與氣孔，也毫無異常。
「再煨一刻鐘。」翠微冷聲吩咐，緊繃的神色終於稍有緩和。
蛛絲垂下眼睫，安靜地看著爐膛里跳躍的火苗，沒有再多看藥盅一眼。
一刻鐘後，紫砂盅離火。
藥湯被小心翼翼地濾入白瓷碗，藥渣、濕布和余水被分別封存。陳院首親自帶著兩名藥官走上前驗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