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天子設局,劍指軟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句話一出,猶如一柄藏在錦緞里的軟劍,輕飄飄地刺到了惠妃咽喉。

  暖閣里地龍燒得極旺,惠妃掌心卻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冷汗。

  假公濟私。

  這四個字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來,不過是後宮裡幾句酸話;可若從皇帝口中落下,便等同於一記無聲耳光,能將她苦心經營的賢良體面連皮帶骨地撕下來。

  可惠妃到底是在深宮裡摸爬滾打多年的人。她沒有驚慌失措,而是迎著承平帝的目光,重重叩首。

  「陛下明鑑!」

  聲音依舊溫婉,尾音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意。

  「臣妾正是因為安平侯府與鎮北王府有過節,今日才更要將蕭少夫人一併請入宮中。」

  她伏在地上,語調不急不緩。

  「若臣妾刻意避開蕭少夫人,外人反倒會說臣妾心胸狹隘,說臣妾對陛下前些日子的聖裁心懷怨懟。趙煜一事,陛下已經聖裁,臣妾便絕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她聲音越發低柔,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

  「若陛下覺得臣妾這般做仍會落人口實,臣妾這便收回提議,自回惠寧宮閉門思過,絕不敢給陛下添半分煩憂。」

  承平帝靜看著她,慢條斯理地端起案上的茶盞,低頭撇了撇浮沫。

  「叮。」

  杯蓋輕磕在白瓷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響。

  半晌,承平帝抿了一口茶,收起嘴角那點譏誚,淡淡開口:「既然愛妃有這番大公無私的體面,朕又怎會不成人之美?」

  惠妃心頭猛地一跳。

  「起來吧。」

  她緩緩起身,深深一拜:「臣妾,謝陛下成全!」

  「不過——」

  承平帝將茶盞放回案幾,語氣平淡,卻讓惠妃剛升起的喜意猛地一滯。

  帝王抬眼看她,眸色幽深。

  「既然是你牽頭的習禮局,朕不會下旨,也不會讓高福去傳口諭。你自己派惠寧宮的人去接便是。還有,既然請了人進宮小住,就給朕端起你妃位的體面來。朕讓你講經習禮,不是讓你撒潑泄憤。」

  承平帝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別鬧得太難看,懂嗎?」

  惠妃心頭一顫,瞬間聽懂了這弦外之音。

  原來自己剛才那番自以為完美的說辭,皇上從一開始就看透了。他知道自己是在假公濟私,知道自己是在替娘家侄子泄憤,只是一直沒點破而已。被皇上看穿心思固然讓她有些後怕,但那句「別鬧得太難看」,卻無疑是最大的默許。

  「臣妾遵旨。這幾日,臣妾必將一視同仁地教導各位少夫人,絕不讓陛下失望。」

  「一視同仁」四個字,被她咬得極輕。

  承平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案邊的古籍。

  惠妃心領神會,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她收斂起心頭的驚懼與所有異色,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輕柔溫婉:

  「陛下勞心國事,還要保重龍體才是。臣妾這便不打擾陛下清淨了,臣妾告退。」

  說完,她才垂著眼帘,小心翼翼地捧起空托盤,倒退著出了暖閣。

  殿門合攏,暖閣重新安靜下來。

  承平帝翻了一頁書,忽然隨口問道:「高福啊,你看惠妃剛才那副深明大義的樣子,裝得可像?」

  高福弓著身子,堆出一點賠笑:「老奴愚鈍,只瞧著娘娘言辭懇切,確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派頭。」

  「母儀天下?」承平帝低低冷笑一聲,「她也配?」

  高福把腰彎得更低。

  承平帝目光越過錦簾,仿佛看見了宮牆外那座被陰雲籠罩的天啟城。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案,語氣平淡,卻透著洞悉一切的深沉。

  「高福,你算算,這蕭家的小狼崽子進京才幾天?可曾消停過半日?」

  高福額頭見汗,不敢接話。

  「金鑾殿上,他敢當著朕的面,一耳光抽飛當朝丞相;天子山下,他一腳踩碎了安平侯世子的右手;東宮的歲寒雅集,他憑一首血詩,硬生生把滿朝文人的臉皮剝了個乾淨。更別提他連朕的皇子都不放在眼裡,老三提刀上門,硬是被他空手摺辱了一番!」


  承平帝冷笑一聲,將古籍隨手丟在案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薄怒。

  「這也就罷了。昨日的廟會,他遇刺反殺,竟敢打著朕的旗號,把秦嵩門下那幾個世家子弟打斷四肢,塞進糞車裡去遊街!不僅逼得百官來堵朕的門,朕罰他步行思過,他倒好,硬是把回府的罰步走成了比狀元還風光的凱旋遊街,賺足了這滿城百姓的歡呼與擁戴!」

  承平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化作一抹帝王獨有的幽冷。

  「這這段時間,朕確實太縱著他了。讓他真以為這天啟城是他可以無法無天、借著朕的威風任意妄為。」

  他重新拾起那捲書,目光落在發黃的書頁上。

  「年輕人嘛,刀磨得太利,路走得太順,總歸不是什麼好事。受點委屈,挨點適當的敲打也是正常的。知道疼了,才知道敬畏二字怎麼寫。既然惠妃上趕著要當這塊磨刀石,來燒這爐炭火,朕又何必攔著?」

  「朕倒要看看,當真有人捏住他軟肋的時候,這頭小狼崽子還能不能維持住那份張狂。」

  ……

  惠寧宮。

  惠妃一跨進內殿,便反手將宮門死死合上。

  「砰」的一聲悶響。

  方才在暖閣里那副柔順委屈、死死端著的賢良模樣,瞬間從她臉上剝落乾淨,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狠戾。

  她站在原地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侄子趙驍那隻被蕭塵當眾踩碎的右手。

  「蕭塵……」惠妃緩緩睜開眼,「本宮動不了你,還動不了你的女人嗎?」

  她冷聲吩咐:「去,把尚儀局那兩個手段最嚴苛的老教養嬤嬤給本宮叫來。」

  大宮女心頭一凜。

  尚儀局最嚴苛的兩個老嬤嬤,一個姓鄭,一個姓陶。一個最擅教站姿,竹片搭肩,腰背稍彎便是一記抽打;一個最會教跪禮,軟墊撤了換青磚,膝蓋落地的聲音若不合規矩,便一遍遍跪到夜深。

  手段乾淨,不見血,不留疤。偏偏能叫人痛到骨頭縫裡。

  「再擬名單。」惠妃走到妝檯前坐下,語氣冷得像淬了冰。「秦相府、王御史府、戶部李府、定遠侯府、鎮國公府……文臣武將,一個都不要漏。名頭寫漂亮些,就說本宮憐惜諸府少夫人近日受前朝風波牽連,特請入宮靜修祈福,抄經習禮。」

  大宮女低聲道:「娘娘,那柳府那邊……」

  惠妃拿起一盒胭脂,指尖輕輕抹過那一抹鮮紅,笑了。

  「柳府那位,自然要格外體面。派本宮身邊最得臉的女官去。話要說得恭敬些,姿態要擺得足些。讓外頭所有人都知道,本宮不是在為難她,本宮是在抬舉她。」

  不到半個時辰,惠寧宮側門悄然打開。

  幾隊宮人捧著燙金名帖,乘著青頂小轎,魚貫而出。

  名帖上沒有聖旨,也沒有皇帝口諭,只有惠妃娘娘親自蓋下的宮印。

  其中一隊出了宮門後沒有半點停頓,青頂小轎壓過長街殘雪,徑直朝兵部尚書柳府的方向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