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一杯認親茶,柳家為你頂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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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塵與柳安的腳步聲遠去。

  正堂內只剩柳震天一人。

  他沒坐下,負手立在主位前,虎目半闔。

  片刻後,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每一步踩得很穩,但在門檻前頓了半息。

  紅袖換了一身素淨鵝黃長裙,烏髮間只插一支白玉簪,安靜步入堂內。

  她站定,屈膝,行了一個極規矩的萬福禮。

  「紅袖,見過尚書大人。」

  柳震天緩緩轉身。

  那雙看透半生風霜的虎目,靜靜落在她身上。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起來。」

  紅袖緩緩起身,神色平靜。

  「蕭塵給你安排的那層身份,老夫心知肚明。」

  柳震天聲音低沉,透著長輩特有的厚重。

  「鎮北王府義孫女,老太妃親筆手書賜姓,記入族譜。分量不輕。」

  話鋒一轉。

  「但天啟城藏龍臥虎,秦嵩那幫人猶如嗅著血腥味的惡狼。你的過往,遲早被有心人挖得底朝天。」

  「到那時候,老太妃的手書、鎮北王府的族譜,擋不住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他走近一步,直視紅袖的眼睛。

  「拋開那些身份不談。」

  「老夫今日只想以一個長輩的身份,跟你這丫頭交個底。」

  紅袖微微頷首:「尚書大人請講。」

  「怕嗎?」

  兩個字,很輕。

  卻重得像鐵。

  紅袖沉默了一息,搖頭。

  柳震天嘆了口氣,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不怕?丫頭,你沒在這京城活過。你不知道軟刀子是怎麼殺人的。」

  「御史台的筆桿子會把你寫成禍亂將門、墜了柳家清名的妖女。那些高門大戶的當家主母,不用見你面,光憑你以前的過往,就能在後宅茶桌上把你嚼碎了吐出來。」

  他回過頭,虎目微眯。

  「柳安出門在外,旁人指指點點,他可以不聽。但他回了家,他的妻子在後宅受了多少冷眼、忍了多少惡意——他就算不知道,那些東西也照樣會變成扎在他心裡的刺。」

  「嫁進柳家,不是享福。是踏進千夫所指的泥潭。那份壓迫,不是拿刀能砍的,不是拼命能擋的。它鑽進骨縫裡,日復一日往外滲。」

  他的聲音沉到了底。

  「足以把一個活人逼瘋。」

  「你——扛得住嗎?」

  紅袖的臉色白了。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柳震天說的每個字,都精準地鑿在她心底那道從未癒合的舊疤上。

  她交疊在身前的手指用力收緊。

  但脊背沒彎。

  「回尚書大人。」

  她深吸一口氣。

  「紅袖怕過。」

  聲音不大,卻極清晰。

  「在醉仙樓的時候,我怕活不過寒冬。每年臘月,都有姐妹從後院角門被抬出去,一張草蓆裹著。我不知道哪一年輪到我。」

  「被四海通商會脅迫的日子裡,我怕說錯一句話就被丟進冰窟窿。整宿整宿睜著眼,閉上就是那些死在暗處的探子的臉。」

  紅袖抬起頭。

  「可現在,我不怕了。」

  「為什麼?」

  紅袖看著他。

  「因為柳安敢跪在您面前,頂著您的雷霆之怒,把求娶我的話堂堂正正地說出來。」

  她的聲音發顫,卻一字不讓。

  「他為了我,連前程和世俗的冷眼都扛了上去。紅袖又有什麼資格怕?」

  「尚書大人說京城的軟刀子殺人不見血,紅袖信。可紅袖在泥潭裡泡了這些年,若連幾句冷言碎語都撐不住,今天也不配站在這兒。」

  柳震天盯著她,目光沒有移開。


  沉默了兩息,忽然換了方向。

  「老夫再問你一句。」

  他走近兩步,虎目不帶半分溫度。

  「蕭塵能保你一世衣食無憂。你大可留在鎮北王府做蕭家的義孫女,掛著這層身份太太平平過完下半輩子。沒人會為難你,沒人敢為難你。」

  「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他將語速放到極慢。

  「你跟著柳安,圖什麼?值得你拿後半輩子去受這份委屈?」

  紅袖嘴唇微顫。

  她沒有哭。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更有決絕。

  「尚書大人,紅袖若只求苟活,大可隱姓埋名找個天涯海角種幾畝薄田,斷不必跟著少帥來天啟城蹚這趟渾水。」

  她直視柳震天。

  「紅袖自知出身泥沼,配不上柳公子。九公子與老太妃仁厚,賜我新生待我如親人,粉身碎骨難報其恩。可在外人眼裡——甚至在許多勛貴眼裡,我那段過往依然是抹不掉的污點。」

  她頓了一下。

  「只有柳安不一樣。」

  紅袖的聲音輕了幾分,卻像繃緊的弦。

  「他第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身上還插著透骨釘,疼得滿頭是汗。他看見我在旁邊給他換藥,什麼都沒問。」

  「他說的頭一句話是——'姑娘,你手上有傷口,先包一下自己的。'」

  紅袖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知道我從哪裡來。知道我做過什麼。可他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憐憫,不是施捨。他拿我當一個和他一樣正正經經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

  「這份心意,值得紅袖豁出命去還。只因為他是柳安,不是別人。」

  正堂內落針可聞。

  柳震天高大的身軀微微一僵。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子。

  沒有顯赫家世,沒有驚人才華,背著一段不堪的過往。

  可她站在這裡,脊背直得像寒竹。

  那雙眼睛裡的倔強和純粹,一絲雜質都沒有。

  柳震天忽然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自己那個一向把規矩體統刻在骨子裡的侄子,會為了這個女人發瘋一樣跪下來求他。

  這種在爛泥里滾過一遭、又能把心掏出來不摻半點假的剛烈——恰恰是這滿城虛偽與權謀的天啟城裡,最稀缺的東西。

  他背過身,走到窗前。

  目光落在虛空里的某個地方。

  當年媚兒要嫁入靖王府,滿京城也是這般風言風語。柳家一個武將門庭的女兒,憑什麼配皇子?

  媚兒站在他面前,同樣的倔強,同樣挺直了腰板。

  一樣的眼神。

  柳震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內只剩下窗外殘雪墜落的細碎聲響。

  再轉過身時,虎目里的嚴苛已經化開了。

  化成一片複雜的、被他拼命壓在眼底最深處的溫情。

  他走到主位前,大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手邊那隻空了的茶盞。

  「給老夫倒杯茶。」

  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紅袖渾身一震。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眶瞬間通紅。

  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喉間的酸澀。

  她走上前,雙手端起茶壺,注滿一杯熱茶。

  雙手遞到柳震天面前。

  茶水微微晃動。

  她的手在抖。

  柳震天接過來,一飲而盡。

  「砰。」

  茶盞擱回桌面。

  「從明日起,把你身上那股子小心翼翼收起來。」

  他直視紅袖,聲音恢復了兵部尚書的沉穩,語氣中卻透出一種將門老將獨有的傲骨。


  「京城那些酸儒後宅的臭規矩,你不必學。我柳家是武將門庭,只認風骨,不講虛偽體統。」

  虎目一張,一字一頓。

  「你要學的只有一樣。怎麼挺直了腰板,做柳安的正妻。」

  「日後在天啟城,不論哪家高門的宴席上,誰拿你的過去嚼舌根、給你臉色看,你不必低頭,更不必委曲求全。」

  「你只需記住——你是鎮北王府的義孫女,是我柳震天親口認下的侄媳婦。」

  鐵塔般的身影站起來,大步跨出正堂。

  一道擲地有聲的沉喝在門廊間迴蕩。

  「誰敢讓你難堪,大可當場把茶碗摔了走人!出了天大的事,有我柳家這塊牌匾頂著!」

  「我柳家的人,不主動惹事。但絕不受半點窩囊氣。」

  腳步聲遠去。

  正堂歸於死寂。

  紅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堂屋裡。

  她攥著裙角,仰起頭,使勁眨了幾下眼睛。

  沒用。

  眼淚還是無聲無息地淌了下來。

  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任由它們一顆顆落在鵝黃裙擺上,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蕭家給了她一個姓,讓她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而今夜,柳家又給了她一個家。

  她有了歸處。

  有了姓。有了家。有了一個敢跪在叔父面前求娶她的男人。

  以及——一個連規矩都不讓她學、只教她怎麼挺直腰板摔茶碗的「公公」。

  夠了。

  比她這輩子指望過的,多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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