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歸期將至,帶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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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王府。

  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片被積雪壓彎了枝頭的老梅樹,西廂房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門縫裡透出暖意,隱約能聞到藥味和松木燃燒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推開門時,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但比起幾個月前那種血腥與苦澀,如今多了一縷松木和食物的暖香。

  地龍燒得通透,角落裡炭盆的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仿佛將外面的金戈鐵馬都隔絕在了門外。

  柳安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眉頭皺成一團,那表情像是面前擺著的不是良藥,而是一碗毒藥。

  紅袖坐在榻邊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本翻起了毛邊的醫書。她頭也不抬,聲音不大卻帶著執拗:「喝。趁熱。涼了更苦,藥效也散了。」

  「每回都是這句……」柳安小聲嘟囔了一聲,活像個被先生逼著背書的學童。這個在戰場上被透骨釘貫穿胸膛都沒吭一聲的鐵漢,此刻卻認命般地仰起頭,一口將藥汁悶了下去。五官瞬間擰在一起。

  紅袖這才抬起頭,從袖中取出一顆用油紙包好的蜜餞,剝開後,不動聲色地遞到他嘴邊。

  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了一千遍。

  柳安微微一怔,隨即張嘴含住。酸甜的味道瞬間化開,衝散了滿口的苦澀,他緊繃的身體這才放鬆下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紅袖低垂的側臉上停頓了一瞬——白日的亮光透過窗紙映著她柔和的輪廓,鬢邊的碎發被地龍的暖氣吹得微微飄動,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眼眸里,此刻藏著關切。

  柳安心頭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看到了並肩而入的蕭塵與柳含煙。

  蕭塵的黑色狐裘上還沾著未化的碎雪,一踏入屋內,便帶進了一股凜冽與肅殺。他深邃的眸子,看似隨意地在柳安和紅袖之間掃過,眼底卻掠過一絲洞若觀火的精芒。

  「九公子,含煙姐。」柳安連忙撐起身子,笑著打招呼。他的笑容裡帶著養傷之人特有的鬆弛,但眼底深處,卻本能地閃過一絲被撞破心事的侷促。

  紅袖如同觸電般站起身,迅速退後半步,拉開了與柳安的距離。她垂下眼帘,動作端莊而利落:「奴婢見過九公子,大少夫人。」

  柳含煙沒有理會紅袖自稱的「奴婢」,她徑直走到榻邊,在柳安對面坐下。清冷的鳳眸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空碗,又掃了一眼他的氣色。比上次來時好了不少,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復了銳利。

  「今天倒是沒磨蹭。」柳含煙淡淡開口。

  「有人盯著,不敢磨蹭。」柳安朝紅袖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又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炫耀與依賴。

  柳含煙的鳳眸微微一動,她想起了方才在風雪中蕭塵說過的「試探」,於是沒有接這茬,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蕭塵。

  蕭塵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窗外的風雪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得說道:「兩日後我啟程入京述職,大嫂同行。柳安,你傷養得如何了?」

  柳安的眼神驟然一凝。

  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正色。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感受著傷處傳來的微弱牽扯感。

  「走路騎馬都不礙事。若是遇上劇烈搏殺的話……」他攥了攥拳頭,感受著力量的回流,「能發揮出七成力氣。」

  蕭塵轉過身,嘴角微勾,目光盯著他:「你要是再不回去,柳叔父怕是要親自提著刀來北境接人了。」

  柳安乾笑了一聲,笑容裡帶著對那位暴脾氣叔父的瞭然:「我叔父那脾氣,還真幹得出來。」

  「那咱們就一起走。」蕭塵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鎖定柳安的表情,「路上有個照應。你也確實該回京城,回柳府復命了。」

  ——回京城。復命。

  這幾個字從蕭塵嘴裡吐出來的瞬間,柳安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

  回去。回那個規矩森嚴的兵部尚書府,繼續做他的護衛統領。

  那她呢?

  柳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一旁。

  紅袖正安靜地站在角落裡。在聽到「回京城」那三個字時,她那原本交疊在身前的雙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依舊沒有抬頭,目光死死盯著地面。她拼命咬住下唇,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平穩。

  她是個聰慧的女子,怎麼會不懂?

  柳安是尚書府的精銳,是大功臣。而她,只是一個在泥沼里掙扎過的風塵女子,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暗樁。身份、出身、過往……每一樣都像是一座高山,橫亘在他們中間。

  她連做他妾室的資格都沒有。他回京享受前程,是理所應當的。能在這段日子裡,偷得他片刻的溫柔,已經是老天爺的恩賜了。

  紅袖的眼眶發酸,但她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將身子往後縮了縮。

  柳安看著她那副認命般退出的模樣,胸腔里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與劇痛。

  兩日。只有兩日了。

  兩日後他回京城,她留在北境。從此天各一方。

  可是——

  可是那些風雪天裡,她給他念江南遊記時微微上揚的語調;那些換藥時她指尖不經意拂過傷口邊緣的溫度;那句「等這身傷養好了,我帶你去親眼看看」之後,她低頭翻書時嘴角那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些東西,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刻進了他的骨血,比八支透骨釘扎進胸膛還要讓他疼!

  「既然說定了,那就早做準備。」蕭塵沒有給柳安太多喘息的時間。他深深看了一眼陷入天人交戰的柳安,轉身向門外走去。

  柳含煙也站起身,跟著蕭塵向外走。在跨出門檻前,她用餘光瞥了柳安一眼,眼神中透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蕭塵的腳步很穩。

  他是在逼他。用殘酷的現實,逼出這個男人骨子裡的血性。

  眼看蕭塵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即將推門而出。

  「九公子!」

  柳安突然開口。

  聲音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絲顫抖,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卡在了刀鞘里,拼盡全力終於拔了出來!

  蕭塵的腳步停住了。背對著兩人的他,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乾淨,只剩下統帥的冷肅:「還有事?」

  柳安深吸一口氣。

  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勇氣都抽出來,像是要把這兩個月里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所有對世俗偏見的恐懼,都壓縮成這一句。

  他抬起頭,直視著蕭塵的眼睛。那張常年繃著的面孔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沒有看一旁震驚的紅袖,只是死死盯著蕭塵,一字一頓,猶如在戰場上立下軍令狀:

  「我想帶紅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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