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堂前三拜告英靈,青煙一縷化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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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王府的忠烈堂。

  平日裡終年不散的、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檀香,今日悄然混入了淡淡的桂花與松木的清香。

  滿牆金絲楠木牌位在龍鳳紅燭的映照下,仿佛也褪去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溫度。

  正廳兩側,六位嫂嫂依次而立。

  大嫂柳含煙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吉服,衣料上繡著暗金的雲紋,顯得端莊而威嚴。

  她那雙素來冷硬的眼眸,此刻卻柔和了幾分,緊緊注視著堂中的蕭塵與靈兒,眼角微紅。

  二嫂沈靜姝換上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腰間繫著白色的絛帶。

  她溫柔地注視著堂中,手裡捏著一塊自己繡的繡帕,那帕子上繡的正是」百年好合」四個字。時不時,她會輕輕按一按眼角,卻始終保持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三嫂蘇眉難得換下了她平日裡的冷色調,穿了件深紅色的吉服,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人氣。她那張素來冰冷的臉上,此刻也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容看起來格外珍貴。

  四嫂鍾離燕今天換上了一身火紅色的喜服,顯得英氣勃勃。她那雙眼睛閃閃發光,一個勁兒地咧著嘴傻笑,時不時還要拐一下身邊的溫如玉,小聲嘀咕著什麼。

  五嫂溫如玉穿了件暗金色的吉服,腰間掛著一串精緻的玉佩,顯得貴氣十足。她的目光在靈兒身上停留最久,眼中滿是欣慰。

  六嫂韓月最為低調,一身素雅的深藍色長裙,卻顯得格外挺拔。她的眼神始終溫柔而堅定,注視著堂中的一切,仿佛在用這份注視,為這對新人守護著什麼。

  堂中央,蕭塵與蕭靈兒並肩而立,皆換上了一身如火般熱烈的紅色婚服。

  蕭塵的紅衣上用暗金絲線繡著盤龍麒麟紋,將他襯得挺拔如松。只是那張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變色的臉龐,此刻雖依舊帶著冷峻,但當目光側轉,落向身邊那個人兒時,眼底的堅冰瞬間化作了一泓春水。

  蕭靈兒的嫁衣,是二嫂沈靜姝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

  大紅的鳳穿牡丹圖樣栩栩如生,金線在燭火下流轉著熠熠光輝,映著她那張白皙絕美的臉龐,美得不可方物。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蓄滿了藏不住的羞澀與滿溢的幸福。

  她悄悄抬眼,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蕭塵,又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低下頭。

  老太妃蕭秦氏拄著龍頭拐杖,端坐於主位。她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誥命吉服,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亂。

  她微微頷首,目光掃向側旁。

  老管家張伯早已候在一旁。他換了一身壓箱底的藏青色長袍,雖然料子舊了些,卻漿洗得筆挺板正,一絲褶皺都沒有。

  胸前別著一朵用紅綢紮成的小花,那是方才廚房的婆子硬塞給他的,說是」沾沾喜氣」。

  這位在鎮北王府伺候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今日被老太妃欽點為司儀,雙手微微發顫,卻努力挺直了脊背。

  他深吸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在忠烈堂內迴蕩,中氣竟出人意料地足,仿佛攢了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刻:

  」新人就位——跪!」

  蕭塵與蕭靈兒掀起大紅衣擺,並肩跪在了冰涼的青磚上。

  」一拜天地——」張伯的聲音洪亮而莊重,雙手抱拳高舉過頂,」謝蒼天賜予我輩立足之地,護我北境不屈脊樑!」

  蕭塵與靈兒轉身,面向堂外漫天風雪,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張伯轉身面向老太妃的方向,躬身引禮,」感先祖以血骨築我家國,承我蕭氏鐵血軍魂!」

  兩人轉身,面向老太妃。老太妃看著眼前這對璧人,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淚光。她顫抖著枯槁的手,虛虛一扶。

  鍾離燕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轉身撲進了溫如玉的懷裡,肩膀微微抽動。

  溫如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二拜禮畢。

  張伯穩了穩身形,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唱喏第三拜——

  」篤!」

  一聲沉悶的鈍響,在忠烈堂內驟然炸開。

  老太妃的龍頭拐杖重重頓在了青磚上。

  」張伯。」

  張伯恭恭敬敬地應道:」老太君。」

  」這第三拜——」

  老太妃枯槁的手指在龍頭拐杖上攥緊了一寸。

  她緩緩轉過身,面向滿堂靈位。

  」由我來。」

  三個字,平平淡淡,卻重逾千鈞。

  張伯愣了一息。

  緊接著,他的喉結猛地上下一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上了滔天的淚水。

  他在王府這麼多年,他怎麼會不懂老太妃的意思?

  這第三拜不是儀式。是一個白髮人替黑髮人受的禮。是一個母親,替九泉之下的兒孫們,親口應下的這樁婚事。

  從頭到尾,只有她才有資格喊。

  張伯深深地彎下腰,雙手垂在身側,無聲地退後了半步,將堂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老太妃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靈位牆前。

  她停下腳步。

  枯槁的手指伸出來,輕輕拂過老鎮北王蕭戰的牌位,再一塊一塊,拂過蕭家八子的名字。指尖在每一個名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撫摸熟睡中兒孫的臉頰。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酸澀強壓下去。

  然後,她轉過身。

  面向堂中跪著的蕭塵與蕭靈兒。身後,是滿牆的忠魂。

  這一刻,她不是老太妃。

  她是這滿堂英靈的母親、祖母。她代他們站在這裡,代他們看著這對年輕人,代他們點頭應允。

  老太妃手中的龍頭拐杖在青磚上再次重重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直衝雲霄的悲壯與釋然——

  」三拜——蕭家英靈!」

  六個字,響徹忠烈堂!

  震得滿牆紅燭的火焰齊齊晃了一晃,震得銅香爐中的青煙猛地一顫!

  蕭塵的手指微微一動,緊緊反握住靈兒那隻微微發顫的小手,十指死死相扣。

  兩人並肩,朝著那面靈位牆,朝著他的父親老鎮北王、朝著他的八個哥哥,朝著滿堂忠魂,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第一個響頭,沉悶而莊重——這是對父親和兄長們的告慰,告慰他們蕭家血脈未斷,香火猶存。

  第二個響頭,厚重而深沉——這是替八哥兌現那個跪在祖母面前磕得滿頭是血時發下的誓言,將靈兒還給弟弟。

  第三個響頭,決絕而滾燙——這是蕭塵以一生為注的承諾,從今往後,他的刀、他的命、他的全部,都將是靈兒的盾。

  額頭與青磚碰撞,發出沉悶而莊重的聲響。一聲,一聲,又一聲。

  這聲響,砸在忠烈堂的青磚上,也砸在了每一個蕭家人的心裡。

  當他們抬起頭時,堂內一片死寂。

  緊接著,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那從巨大銅香爐中升起的青煙,在半空中盤旋、匯聚,竟凝成了一股粗壯的煙柱,不偏不倚,恰好繚繞在八哥蕭義的牌位之前!

  煙氣聚而不散,久久盤桓,仿佛在牌位前結成了一朵虛幻的紅綢。

  恍惚間,蕭塵仿佛看到那個憨直、爽朗的兄長,正從九霄之上看著他們,對著他最疼愛的弟弟和那個他曾發誓要替弟弟守護一生的姑娘,露出了最欣慰、最釋然的笑容。

  靈兒看著那縷奇特的青煙,眼眶一紅,大顆大顆的淚水砸落下來。

  蕭塵伸出手,溫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低聲道:

  」別哭,八哥在天上看著呢,他今天很高興。」

  靈兒含淚點了點頭,反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

  張伯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老淚縱橫。

  雖然今天沒有十里紅妝,沒有賓客盈門,只有滿門英烈為證,只有六位嫂嫂為伴,只有風雪同袍見證。但這,就是鎮北王府最隆重、最神聖的大婚。

  老太妃看著這對終於走到一起的年輕人,蒼老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她拄著拐杖,緩緩站了起來。

  」好。很好。」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忠烈堂的人都聽清楚。

  」從今日起,靈兒就是我蕭家名正言順的九少夫人。塵兒,你要對得起這個女孩兒。」

  」孫兒遵命!」蕭塵沒有起身,而是迎著老太妃的目光,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千鈞之力,」這輩子,孫兒若讓靈兒受半分委屈,便叫我萬箭穿心,死於陣前!」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胡說什麼死不死的!」四嫂鍾離燕第一個跳了出來,眼圈還紅著,嘴裡卻已經連珠炮似的罵開了,」九弟你這張破嘴,趕緊給我呸掉!」

  靈兒也被蕭塵這毒誓嚇得小臉發白,顧不得羞澀,連忙伸出小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嗔怪又心疼地瞪了他一眼:」不許胡說!」

  蕭塵順勢握住她軟軟的小手,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老太妃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她拄著拐杖,眼角的淚花還未乾,卻笑罵道:」四丫頭說得對,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禮成了!張伯,開宴!」

  」哎!開宴咯——!」老管家張伯抹了一把老淚,扯開嗓子高聲唱喏,那聲音里透著十幾年未曾有過的歡快與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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