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不當面點清,本帥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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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故意放慢腳步,挺直腰杆,在親衛護衛下走向案桌,嗓門拔得老高:」時辰不早了,趙成,把戶部與兵部會簽的交割公文備好,章程走全了!」

  那聲音在三萬人的注視下,顯得有些尖利,也有些色厲內荏。

  就在這時,校場北側傳來馬蹄聲。

  一騎雪白戰馬馱著一名身披黑狐大氅的少年,緩緩入場。

  蕭塵。

  他連看都沒看盧正平一眼,徑直策馬到點將台下,翻身落地。

  身後只跟了韓月與雷烈兩人。

  他負手立於台前,目光淡淡掃過那綿延不絕的車隊,像在看一堆無關緊要的柴火。

  雷烈跟在身後半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少帥,從第幾輛開刀?」

  蕭塵沒回頭,嘴角微動:」急什麼。讓他先把戲演完。」

  雷烈咧了咧嘴,把話咽回去,退到一旁。

  盧正平遠遠瞧見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

  ——比預想的年輕。可那副旁若無人的做派,倒是跟他那位已故的老子如出一轍。只可惜,架子學了十成,本事未必有一成。

  他心中暗哼一聲,大定。

  片刻後,校場南門又走來一行人。

  雁門關郡守杜白。

  不乘轎,不騎馬,只帶著兩名抱文書的書吏,步行而入。

  他與蕭塵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觸,沒有半分溫度,彼此面無表情地移開,仿佛素不相識。

  杜白徑直走到東側案桌後坐下,拿出筆墨紙硯,一言不發,開始研墨。

  那姿態,像個即將開堂審案的鐵面判官。

  盧正平見兩人冷若冰霜、涇渭分明,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北境文武果然不和。好,斗得越凶越好。

  」吉時已到!」

  文吏尖嗓一喊,交割儀式正式開始。

  幕僚趙成展開明黃公文,抑揚頓挫地宣讀。皇恩浩蕩體恤將士云云,話鋒最後落在核心上——

  」…………今歲秋糧歉收,四方災荒頻仍,國庫入不敷出。然陛下心繫北境,念鎮北軍戍邊之苦,特旨恩准——劃撥今年應發糧餉之半數,共計糧秣四十二萬石、軍餉白銀三十萬兩,著戶部即刻起運,不得遷延!」

  半數!

  屈辱、憤怒、不甘,在三萬人的胸腔里翻湧。

  前排那名老卒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起來。身旁的年輕士兵臉漲得通紅,攥槍的手指都在發顫。

  」半數……」年輕士兵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閉嘴。」老卒用極低的聲音喝了一句,目光死死盯在蕭塵身上,」看少帥。」

  三萬人的怒火被死死壓在胸腔里,沒有溢出分毫。

  因為點將台下,那個披著黑狐大氅的少年統帥,還沒有發話。

  只要少帥的刀不出鞘,哪怕天塌下來,他們也會硬生生用肩膀頂回去。這,就是鎮北軍教出來的規矩!

  案桌後,盧正平攥著摺扇的手終於鬆了下來。三萬人的沉默給了他錯誤的信號——他以為那是臣服,以為聖旨的威壓和自己欽差的排場震住了這幫兵痞。

  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起,他側過身,用極低的聲音對趙成嗤了一聲:」瞧見沒?再凶的狗,見了主人照樣夾尾巴。」

  然而,這位久居廟堂的欽差大人根本沒有察覺到……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下,醞釀著的,是足以將他連皮帶骨撕成碎片的恐怖殺機。

  宣讀完畢,趙成躬身退下。

  盧正平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沒有急著遞交文書。他負手踱了兩步,朝著三萬甲士的方向,裝模作樣地深深一揖。

  」諸位將士!」

  他直起腰,面容懇切,聲音里硬生生擠出幾分悲愴。

  」本官知道,這半數糧餉,委屈弟兄們了。」

  」可諸位有所不知!今年大夏南澇東旱,國庫早已見底。朝廷上上下下勒緊褲腰帶,才湊出了這批糧餉!」

  他踱步走到打頭的糧車前,重重拍了拍車幫子,猛地轉身,嗓門驟然拔高。


  」可即便如此,陛下依然沒有忘記你們!」

  」這批糧餉怎麼來的?是陛下削了御膳,減了宮中靡費!是滿朝文武今冬只領了六成俸祿換來的!」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語氣激昂。

  」包括本官在內!每一粒米、每一兩銀子,都是從京城一點一點省出來的!冒著風雪,千里迢迢送到你們手上!」

  盧正平長長嘆了口氣,眼皮微微下垂。低頭的一瞬間,目光從眼帘縫隙里飛快地掠過蕭塵的表情,又迅速收回。他視線越過人群,死死盯住點將台前的蕭塵。

  」本官受陛下欽命押運物資,一路風餐露宿。只盼著蕭少帥和眾將士,能體諒朝廷的苦衷。」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陰冷。

  」莫讓天子……寒心哪。」

  這幾個字說得極輕,卻重如千鈞。

  這是警告,更是道德綁架。嫌少便是不忠,不滿便是負恩。

  前排老卒死死攥著槍桿,指縫間的青筋突突狂跳。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蕭塵的方向,像一柄強壓在鞘中、嗡鳴震顫的百戰狂刀,只等少帥一句出鞘的軍令。

  校場東側,杜白低頭不語。

  他手中的狼毫筆在硯台上緩緩研磨,沒有接話,沒有反駁,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盧正平見蕭塵沉默,心中大定,以為徹底拿捏住了這個毛頭小子。

  他拿起蓋著戶部與兵部雙重朱紅大印的交割文書,大步走到杜白案前,直接遞了過去。

  」杜大人,請吧。早些交接,也好讓將士們早些領到皇上的恩典。」

  催促之意,溢於言表。

  杜白放下狼毫筆,連看都沒看那份文書一眼,直接將其推到案桌邊緣。

  沒簽字。甚至沒給盧正平半個正眼。

  場面瞬間僵住。

  盧正平臉色一沉:「杜大人,這是何意?」

  杜白頭也沒抬,聲音硬得像石頭:「規矩。未見實物,本官無字可簽。」

  盧正平怒極反笑:「杜大人,這可是戶部和兵部會簽的皇糧!你——」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塵,忽然笑了。

  他緩步走到場中,黑狐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盧大人,巧了。杜大人認死理,本帥也有個毛病。」

  「別人給的東西,不當面點清楚,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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