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絕境困獸,向殺父仇人借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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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草原深處。

  一處連名字都沒有的荒涼地帶。

  赤魯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逃了多久。

  五十天?還是兩個月?

  時間在無休止的流血、飢餓與死亡中被徹底碾碎,拉長成一場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天色漸暗。

  他們藏身的地方,是一處被風雪常年侵蝕的狹窄岩洞。洞口被一叢叢枯死的灌木和厚厚的積雪遮掩,只留下一道僅容單騎側身擠入的縫隙。

  若非夜狼衛的老卒對這片荒原的每一寸土地了如指掌,任何追兵都不可能發現這個與墳墓無異的藏身之所。

  洞內沒有火光。

  一縷青煙就能引來追兵。

  百餘名夜狼衛殘兵擠在刺骨的黑暗中,脊背靠著冰冷的岩壁,靠彼此殘存的體溫和戰馬呼出的渾濁熱氣,吊著最後一口氣。

  皮甲早已碎成了爛布條,混著乾涸的血塊和泥土。傷藥在半個月前就已用盡,空氣里全是傷口化膿的腥甜味。

  角落裡,一個餓了三天的老卒靠在石壁上,機械地嚼著混了泥沙的冰塊。

  洞穴最深處,最避風的地方。

  赤魯頹然靠在岩壁上。

  左肩的傷口胡亂纏著幾圈浸透了黑血的破布,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新鮮刀疤,在黑暗中猙獰地扭曲著,比他父親臉上那道舊傷還要可怖。

  但他此刻的眼裡,沒有了仇恨。

  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攥著一把刀刃崩出三個醒目缺口的彎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嵌進刀柄的皮繩里,泛著死人般的青白。

  這是他從父王的大帳里,唯一帶出來的遺物。

  一個鬚髮皆白、缺了整條左臂的老卒,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靜靜地蹲在他身旁。

  巴奇魯。

  呼延豹生前最倚重的千夫長,夜狼衛的魂。若非因傷留守後方,他早已跟著左賢王一同戰死在雁門關外。

  赤魯殺出王庭那夜,正是這頭老狼帶著最忠誠的弟兄拼死斷後,用自己的一條胳膊,硬生生為赤魯換來了一線逃生的機會。

  這兩個月,這頭斷了腿的老狼,憑藉著對草原的無盡熟悉和野獸般的直覺,硬是在蒼狼布下的天羅地網裡,帶著殘兵撕出了一條血淋淋的縫隙。

  但所有人都清楚——縫隙,正在飛速收攏。

  路,已經走到頭了。

  乾糧早已斷絕,戰馬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原本三百人的精銳隊伍,如今只剩一百出頭。

  死在突圍路上的,死在斷後戰里的,還有在某個絕望的夜裡,悄悄牽著馬逃走的……

  赤魯沒有攔,也沒有追。

  跟著自己,只有死路一條。他沒有資格再要求任何人陪他去死。

  巴奇魯蹲在黑暗中,聽著洞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沉默得像一塊亘古不變的岩石。

  良久。

  他用僅剩的那隻右手,顫巍巍地從懷裡最貼近胸口的位置,摸出一塊被體溫捂得稍微軟化、卻依然凍得像石頭的牛肉乾,用盡力氣掰下一半,硬塞進赤魯冰冷的手裡。

  赤魯的手僵在半空,沒有動。

  」給傷重的弟兄分了吧。」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沙子在摩擦。

  巴奇魯卻固執地把那半塊肉乾又往他手裡推了推,嗓音嘶啞得幾乎漏風。

  」少主,你必須吃。你若是倒了,這幫弟兄,就真的連最後一絲盼頭都沒了。」

  赤魯低頭,死死盯著那半塊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的肉乾,喉嚨里突然滾出一聲悽厲而壓抑的慘笑。

  」活路?」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了血絲、猶如惡鬼的眼睛死死盯著洞口那一縷灰白色的天光。

  」巴奇魯叔,你告訴我,我們他娘的還有什麼活路!」

  」蒼狼的搜捕隊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瘋狗,死死地咬著我們不放!往北是王庭的刀山火海!往西是蒼狼那些搖尾乞憐的死忠!往東是連飛鳥都活不下去的絕地荒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血淚般的嘶吼。


  」往南……往南是雁門關!是那個雜種剁了我父王腦袋的地方!」

  」你告訴我,我們還能往哪逃?!」

  巴奇魯沒有反駁,任由赤魯發泄著積壓了兩個月的痛苦與絕望。

  洞內死寂得可怕。

  那些靠在岩壁上的殘兵,仿佛連呻吟的力氣都已被耗盡。

  巴奇魯看著這些跟隨了自己半生的老夥計,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驟然爆出一股極其可怕、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緩緩湊近赤魯,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極低。

  」少主。」

  赤魯偏過頭,通紅的眼眶裡滿是屈辱的淚水。

  巴奇魯那張刻滿了風霜與刀疤的老臉上,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賭徒在押上最後籌碼時的瘋狂。

  」老奴給左賢王賣了三十年的命。」

  」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就憑咱們這一百號半死不活的廢人,殺不回王庭,也報不了血仇。」

  赤魯握刀的指節猛然泛白,幾乎要將刀柄捏碎。

  巴奇魯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字一頓,狠狠地扎進他的心臟。

  」但只要少主還想報仇。」

  」還想親手擰斷蒼狼的脖子,讓他血債血償。」

  」咱們就絕不能窩在這裡等死。」

  赤魯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巴奇魯僅剩的那隻右手,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扣住了赤魯的肩膀。

  」去找一個能讓蒼狼也睡不安穩的人。」

  赤魯瞳孔猛縮。

  巴奇魯嗓音壓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

  」雁門關外那一戰,五萬精騎,蒼狼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被那個姓蕭的小子硬生生砸成了廢鐵。蒼狼急著滅你的口,何嘗不是怕你這杆旗把那些舊部重新聚起來,壞了他的大事?」

  」那個蕭塵,也想要蒼狼的命。」

  」讓他,借你一把刀。」

  赤魯的後腦勺像被人狠狠摜了一拳,嗡鳴聲充斥耳膜,手中的彎刀」哐當」一聲差點脫手。

  他聽懂了。他瞬間就聽懂了巴奇魯那瘋狂的弦外之音。

  南方。

  雁門關。

  那個在萬軍叢中,親手斬下他父親頭顱的男人。

  蕭塵。

  找殺父仇人借刀?這比讓他跪在蒼狼的黃金馬靴底下舔舐塵土,還要屈辱一萬倍!

  可赤魯死死地盯著洞口那一線灰白色的天光,眼底的血絲幾乎要炸裂開來。

  屈辱算什麼?

  尊嚴又算什麼?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蒼狼滅族之恨更甚!

  蕭塵要對付蒼狼,他缺一把從草原內部捅出去的刀。

  而他赤魯,恰好就是這把刀。

  各取所需。各懷鬼胎。

  等蒼狼的腦袋掛上王庭旗杆的那一天,新帳舊帳一起算,誰吃誰、誰用誰,走著瞧!

  他胸腔深處,那根被絕望壓彎了兩個月的脊梁骨,在這一刻發出一聲粗糲的悶響——

  重新,挺直了。

  他猛地抓起那半塊堅硬如石的肉乾,狠狠塞進嘴裡,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咀嚼。

  冰冷的肉乾邊緣割破了他的牙齦和口腔,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牛肉乾本身的鐵鏽味,直衝喉管,被他連帶著一口血水,狠狠地咽了下去!

  赤魯抓著那把殘破的彎刀,猛地從地上站起身。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所有人,把最後一口吃的咽下去!睡覺!養傷!」

  」天亮之後,我們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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