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雁回往事,命與刀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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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

  白鹿部主牙帳內。

  火坑裡的松木「咔嚓」一聲燒斷了,塌下去半截,濺起一簇微弱的火星,在半空中掙扎了一瞬便歸於黯淡。

  接風宴已經散了。

  矮几上的殘羹凍出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帳內的酒肉香氣被冷風吹散了大半。

  偌大的牙帳里,此刻只剩下額爾敦父子三人。

  巴特爾坐在原地,端起面前那碗已經冷透的馬奶酒,仰起脖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順著喉管砸進胃裡,卻澆不滅他胸口翻湧的邪火。

  「蕭家這幫混帳東西!」

  巴特爾本想一拳砸碎面前的矮几,可顧忌著主位上的父親,硬生生把那股暴烈的勁道憋了回去。

  但他手裡那隻厚實的粗陶酒碗,卻被捏得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自己窩在雁門關後頭當縮頭烏龜,把阿姐的女兒推出來擋刀?!那個叫蕭塵的小王八蛋,草原上把他傳得神乎其神,打崩了呼延豹五萬精銳。結果呢?就這點出息?!讓雨諾一個女人頂著這麼大的風雪,跑到白鹿部來押命!」

  巴特爾粗重地喘了口氣,雙目赤紅地轉頭看向主位上的額爾敦。

  「阿布!別的事我不管,但雨諾既然到了咱們的地盤,她就是咱們白鹿部的明珠。帳篷要最暖的,吃穿用度全拿最好的給她!誰要是敢因為她是蕭家的媳婦就給她半點臉色看,老子活劈了他!」

  塔拉坐在一旁,用一塊雪白的羊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銀質小刀。

  聽到大哥的話,他沒有反駁,反而極輕地點了點頭。

  「大哥說得對。阿姐留下的血脈,咱們白鹿部就算把最好的都捧給她,也不為過。」

  塔拉停下手中的動作,刀鋒在火光下閃過一道淒冷的寒芒。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大哥的暴躁,只有絕對的清明與理智。

  「但心疼歸心疼,有些事,得防。」

  「她帶來的那一百個精銳,大哥你也看見了。滿身血煞,絕不是普通的商隊夥計,更不是什麼尋常護衛。」塔拉的聲音冷了下去,「這些人,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戰士。這一百人,必須派咱們最老練的暗哨十二個時辰死死盯著。」

  巴特爾皺了皺粗獷的眉頭:「那雨諾的帳篷那邊……」

  「撤掉所有護衛。」塔拉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絕不要派任何人去盯雨諾的帳子。」

  巴特爾愣了一下:「為什麼?」

  塔拉將小刀「鏘」的一聲收回鞘中,神色凝重。

  「第一,雨諾身邊那個女人,是個貨真價實的宗師。」塔拉想起宴席上那股排山倒海般壓過來的磅礴氣血,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派人去盯一個宗師,純屬找不自在。一旦被她察覺,以她那種火爆的性子,反而會激化矛盾,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他頓了一息,聲音放柔了幾分。

  「第二,雨諾這孩子絕頂聰明,心思比你我都細。咱們若是派人監視她,她一眼就能看穿。阿姐的女兒好不容易回趟家,我不想讓她覺得,她的舅舅和外公在防著她、算計她。」

  塔拉嘆了口氣,目光看向火坑。

  「她夾在蕭家和白鹿部中間,已經夠難了,別讓她再寒心。」

  主位上,一直閉目養神的額爾敦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看透了草原幾十年風雪與興衰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對次子的欣慰。

  「塔拉說得對。」

  額爾敦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一錘定音的壓迫感。

  「雨諾是自己人,那一百個是蕭家的刀。分開待之。疼歸疼,防歸防。」

  巴特爾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可他骨子裡的固執還是讓他有些不甘心,悶聲問道:「阿布,那跟蕭家結盟的事……咱們真要跟他們談?蕭家,信得過嗎?」

  帳外,狂風瘋狂撕扯著厚重的氈布,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有無數冤魂在雪夜裡哭嚎。

  額爾敦沉默了很久。久到巴特爾以為父親不會回答了。

  「你們可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雁回坡?」

  巴特爾和塔拉心頭同時一震,臉色微變。


  「那一年,蒼狼的老子逼著白鹿部出兵,跟著他們南下劫掠大夏。」額爾敦的嗓音很輕,卻帶著歲月的粗糲與血腥氣,「黑狼部被鎮北軍打潰時,為了拖延追兵,把幾百名大夏的百姓——老人、婦孺、孩子,全趕到了陣前當肉盾。」

  巴特爾咬緊了牙關。草原廝殺歷來殘酷,但拿老弱婦孺做擋箭牌,白鹿部做不出這種下作事。

  「只要蕭戰一聲令下,箭雨覆蓋過去,黑狼部插翅難逃。那些百姓也會一起死,但他能換來一場潑天的大捷。」

  額爾敦閉上了眼,那場慘烈的戰役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但他沒有。」

  「蕭戰下令停止射擊,自己率領五百親衛騎兵,放棄了弓弩的優勢,硬生生用血肉之軀去鑿穿敵陣。就因為這一衝,鎮北軍多搭進去兩百多條人命!蕭戰身中三箭,那把玄鐵戰刀生生砍出了七八個豁口,血流得把戰袍都染成了黑紅色。」

  「但那幾百個百姓,活了。」

  帳內鴉雀無聲。

  巴特爾粗重的呼吸也停滯了。草原人崇拜強者,更敬畏那種為了底線敢把命豁出去的瘋子。蕭戰當年的那一戰,確實把整個草原都打得失了聲。

  額爾敦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這種對手,敬重反而比恨要多。」

  「再看看赤狐部。」額爾敦發出一聲鄙夷的冷笑,「跟著蒼狼走,老首領被請去赴宴,就再沒回來。如今整個部落,已經淪為黑狼部圈養的看門狗,連草場都要看蒼狼的臉色。」

  他緩緩站起身,枯瘦的身軀依然挺拔如山。他一步步走到帳門前。

  「蒼狼要咱們的命,蕭家要咱們的刀。跟一個要你死的人走,還是跟一個要你活的人談——這筆帳,不難算。至少白鹿部跟蕭家坐下來談的時候,不用擔心酒里有毒。」

  他乾枯的大手伸出,一把掀開氈布一角。

  冰雪和刺骨的寒風一齊灌了進來,吹得火坑裡的殘火劇烈搖晃。

  帳外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不分,黑暗與風雪交織成一張吃人的巨口。再往南,便是那座染滿鮮血的雁門關。

  「雨諾那丫頭有膽色,有腦子。」

  額爾敦的目光死死釘在南方那片灰白的天際線上,嗓音壓得極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雷鳴。

  「但事關白鹿部三萬勇士的刀往哪邊劈,她一個女人,擔不起這個責!」

  他沉默了一息。風雪拍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花白的眉毛瞬間掛上了冰霜,他卻紋絲不動。

  「我要親眼見識見識,蕭戰的種,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巴特爾和塔拉站在他身後,都沒有出聲。

  額爾敦的手指慢慢鬆開氈布邊緣,任憑厚重的帘子落下,將風雪擋在帳外。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重重砸在帳內每個人的耳朵里。

  「若他敢來,咱們就好好跟他談。」

  「若他不敢來——」

  他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那點方才因雁回坡往事而泛起的敬重之光,緩緩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草原老狼的冷酷。

  「咱們就當這場風雪裡,從來沒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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