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寒夜毒計,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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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館,甲字號院。

  地龍燒得極旺,屋內熱得發悶。吳安推門進來的時候,膝蓋已經軟了,撲通一聲跪在青磚上,額頭磕了三記,把郡守府大堂上發生的事抖了個乾淨。

  高福靠在太師椅上,雙目微闔,手裡捏著一把銀鏨子,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手爐里的香灰。

  吳安那匯報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完了杜白如何接下狀紙、又如何反手把所有畫押的商賈原告全部收監,末了還扔下一句「誰敢拿本官當刀使,第一刀先剁了那隻握刀的手」。

  高福從頭聽到尾,眼皮都沒掀。銀鏨子一挑一撥,穩得不帶半點顫。

  屋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炭火偶爾碎裂的細響。

  「看你那點出息。」高福開了口,嗓音又尖又細,透著一股讓人骨頭髮酸的平靜,「跪在地上抖什麼?杜白又沒砍你的腦袋。」

  吳安猛地抬頭:「乾爹,杜白那老匹夫根本不循常理!人全給抓了,一個個單獨審,咱們原先定好的口供——」

  「他不是要關嗎?」高福放下銀鏨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那就讓他關。」

  吳安張著嘴,腦子還沒拐過彎。

  高福垂著眼看茶麵上飄著的碎葉,語氣慢條斯理:「原告在外頭,心思活泛,容易被蕭家的人威逼利誘,說不準哪個軟骨頭就翻了供。如今進了大牢,有杜白的差役看著,蕭家反倒不好直接伸手了。」

  他抿了一口茶,聲音不高不低:「你去,安排幾個身手利落的,分幾路。今夜之內,挨個拜訪那些商賈的家眷。」

  吳安的眼睛亮了一些:「乾爹是要——」

  「告訴他們家裡人,想辦法把話遞進大牢。」高福嘴角極淡地牽了一下,「就說——高公公記性好,記得住誰在緊要關頭替朝廷出了力,也記得住誰讓朝廷失瞭望。出了力的,東宮和幾位國公爺的府上,雜家回京之後親自替他們遞帖子,這筆功勞,一分不少地記著。」

  他頓了頓,將茶盞擱回案上,聲音輕飄飄的,半點分量都沒有。

  「至於讓朝廷失瞭望的……後頭會怎樣,不用雜家多說。他們自己琢磨。」

  吳安聽得脊背發寒,連連點頭。

  高福雙手攏回袖中,闔上了眼:「再給他們交個底。只要他們骨頭撐得住,在公審那天死死咬住溫如玉,雜家保他們平平安安回去做生意。可要是有誰——」

  他沒把話說完。

  吳安趴在地上,冷汗把裡衣前胸後背全浸透了,卻不敢催,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高福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慢吞吞地吐出半句:「若有誰把事情搞砸了,那就別怪雜家沒提前打招呼。」

  「兒子明白!這就去辦!」吳安連磕了兩個頭,爬起來,臉上的驚恐已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狠的戾氣。

  他退出門外,腳步聲急促地遠去了。

  屋裡又只剩下高福一個人。

  他睜開眼,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光。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謙卑,挑不出半分毛病的笑意。只是那雙常年眯縫著的眼底,此刻卻跳動著一絲隱秘的亢奮。

  杜白把人全抓了,這步棋確實出人意表。不過,這也恰恰說明,這老匹夫確實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誰的面子都不打算給。

  高福輕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的屋子裡顯得有些詭異。

  水越渾,這戲才越好看。

  杜白是塊砸不爛的石頭,蕭塵是把剛飲過血的快劍。三日後的公審大堂,當這塊茅坑裡的石頭,和鎮北王府那把快劍死死撞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會擦出怎樣精彩的火花?

  高福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眼底滿是玩味。

  斗吧,往死里斗。只有你們咬得鮮血淋漓,雜家這趟北境的差事,才算是辦得最圓滿。

  ……

  夜色深沉,朔風如刀。

  雲州城,錢百萬那座極盡奢華的私宅外,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了高牆。

  為首的正是換了一身夜行衣的吳安。他帶著幾名禁衛軍中的好手,輕車熟路地摸進了後宅。

  半炷香後,錢百萬的正妻錢夫人被兩柄冷冰冰的鋼刀架著脖子,癱坐在拔步床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錢夫人,雜家的話,你可聽明白了?」吳安捏著尖細的嗓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高公公說了,只要錢老闆在堂上咬死是鎮北王府強取豪奪,東宮太子保你們錢家滿門富貴。可若是錢老闆在牢里軟了骨頭……」


  吳安陰惻惻地笑了笑,刀鋒在錢夫人脖頸上輕輕一壓,沁出一絲血珠:「那錢家在江南老家的那幾十口人,可就見不到明年的春暖花開了。」

  「聽……聽明白了!民婦一定想辦法把話遞給老爺!求公公開恩!」錢夫人哭得連連磕頭。

  「聰明人。」吳安滿意地收起刀,帶著人悄無聲息地退入夜色中。

  緊接著,張洪才的府邸、趙乾的私宅……這一夜,北境十州數位豪商的後院都迎來了這群不速之客。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罩住了這些商賈的命門。

  然而,吳安並不知道,就在他帶人翻出錢府院牆的那一刻,對面高聳的望火樓上,一雙冷漠的眼睛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影子」夜梟立在寒風中,黑色的披風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看著吳安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身形一晃,如一隻夜梟般消失在風雪中。

  ……

  鎮北王府,沉香苑。

  書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蘇眉一襲黑衣,帶著滿身寒氣推門而入。

  「九弟,高福動手了。」蘇眉走到書案前,聲音清冷如霜,「吳安今夜帶人暗訪了所有被抓商賈的家眷。一手拿東宮和國公爺做保,一手拿滿門九族的性命做要挾,逼著這幫商賈在三日後的公審上死咬五妹。」

  蕭塵坐在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聽完蘇眉的匯報,他不僅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低笑。

  「高福不愧是在養心殿待了三十年的老狐狸,這一手威逼利誘,玩得漂亮。」蕭塵將銅錢隨手拋在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人在面臨絕境時,只要給他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他就會死死抓住,哪怕那根稻草上淬了毒。」

  「需要風語樓去攔截那些家眷的傳話嗎?」蘇眉眼中閃過一絲殺機,「只要切斷消息,大牢里的商賈不知外頭虛實,很容易就能審出真話。」

  「不,不要攔。」蕭塵微微前傾,深邃的眼眸中跳動著危險的火光,「不僅不能攔,還要暗中幫他們一把。」

  蘇眉微微一怔:「九弟的意思是?」

  「如果這些商賈在堂上輕易認罪,這案子結得太快,反倒辜負了高福為咱們搭的台子。」蕭塵冷笑一聲,「高福既然想借這些商賈的嘴來咬我,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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