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血濺盤龍柱,碗碎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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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內,死寂到了極致。

  沒有人敢接這話。

  秦嵩嘴唇微動,正要開口。

  「放肆!」

  一聲尖細的喝斥打斷了一切。

  是侍立在龍椅旁的大太監高福。

  他那張白面無須的臉上浮起一層陰冷的寒霜,手中拂塵猛地一甩,絲線在空中抽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陳玄!你敢在金鑾殿上咆哮君父,攀咬百官!」

  「你污衊丞相,辱罵群臣,將大夏朝堂說得一文不值!」

  「莫不是得了失心瘋,想夷九族嗎?!」

  陳玄沒有理他。

  甚至沒有再看龍椅上那個面無表情的君王一眼。

  他眼中所有的瘋狂與悲憤,在這一刻,像退潮的海水一般,驟然褪去了。

  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燃盡了一切之後的、白茫茫的死寂。

  那種死寂,比瘋狂更嚇人。

  因為瘋狂的人還有救。

  而一個徹底平靜下來的、把生死都放下了的人——

  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陳玄緩緩地轉過身了。

  他的目光,越過底下黑壓壓的朝臣,越過那些低垂的、躲閃的、麻木的、事不關己的面孔——

  最後,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根兩人合抱粗的盤龍金柱上。

  那根柱子通體包裹著赤金,上面雕刻著一條五爪金龍。龍身盤旋而上,鱗爪飛揚,龍目怒張,仿佛要破柱而出,直衝九霄。

  那是大夏皇權的象徵。

  是這座太和殿一百餘年來,從未被動搖過的脊樑。

  陳玄抬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

  他將手中那隻破碗,最後一次,緊緊地、死死地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抱著這隻碗,像是在抱著一個人。

  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一個餓死在北境風雪裡的、至死都沒能討到一口熱粥的人。

  一個被這個世道吃干抹淨、連骨頭都沒剩下的人。

  然後,他用盡畢生的力氣——

  全部凝聚成最後一聲響徹雲霄的嘶吼:

  「今日——!」

  「臣——!」

  「大理寺卿陳玄——!」

  每一個字之間,都有一次停頓。每一次停頓,都像一把刀剜在所有人的心上。

  「願以一腔熱血,濺此金殿——!」

  「為北境忠魂鳴冤——!」

  「為天下百姓請命——!」

  話音未落。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

  朝著那根冰冷堅硬的盤龍金柱——

  狠狠撞了過去!

  「陳大人!——!!!」

  武將班首的柳震天目眥欲裂。

  他猛地跨出半步,一雙鐵拳攥得咯咯作響,喉嚨里滾出一聲泣血的、幾近崩潰的悲吼。他下意識地伸出了手——可距離太遠了,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滿殿森嚴的朝儀與皇權的重壓。

  一切,都來不及了。

  秦嵩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慈祥面具,在這一瞬間碎了個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毫無掩飾的驚駭。

  他萬萬沒有想到。

  一個文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近六旬的老頭子。一個被他用三言兩語就逼到了絕路上的失敗者——

  竟然剛烈至此!

  滿朝文武,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呆立當場。

  那些平日裡在金鑾殿上揮斥方遒、口若懸河的袞袞諸公,此刻全都變成了一尊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木雕。

  他們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似已經山窮水盡、被權力的磨盤碾成齏粉的老頭——

  竟然選擇了這條路。


  他不是在告狀,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逼皇帝,逼這整個天下——

  做一個選擇。

  是繼續裝聾作啞,讓這面破碗和五萬忠魂一起,被碾碎在權力的車輪下。

  還是——

  睜開眼睛。

  這是真正的,以死死諫。

  大夏開國一百餘年。

  文臣以死死諫——

  這是頭一個。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那聲音不像是血肉撞擊金屬的聲響。

  更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悶雷,又像是一口被封死了一百年的洪鐘,被人用最後的氣力敲響。

  然後——

  整個太和殿,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時間仿佛凝固。

  龍椅上。

  承平帝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轉動的動作——停了。

  陳玄的身子,軟軟地從那根盤龍金柱上滑了下來。

  他額前的血,沿著那條貫穿額骨的深深裂口湧出來,流過眉骨,流過眼角,流進了那雙已經永遠合上的眼睛裡。

  然後,順著金龍的鱗爪,蜿蜒而下。

  那條五爪金龍的龍鬚、龍鱗、龍爪,全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像是這條金龍——

  在哭。

  陳玄的身體歪倒在金柱腳下。

  他的手,還緊緊地、死死地護在胸口。

  護著那隻碗。

  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間,在意識消散、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的那個剎那——

  他的手臂依然本能地收緊了。

  試圖護住胸口那隻碗。

  但他失敗了。

  「啪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極其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是他至死都緊緊護在懷裡的破陶碗。

  隨著他身體的倒下,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出來,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彈了一下,翻了一個跟頭——

  然後,碎了。

  碎成了十幾片。

  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金磚上,散落在陳玄的血泊中。

  碗底那塊最大的碎片,帶著乾涸發黑的米漿,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隻合上的眼睛。

  最後一塊碎片,轉著圈滑出了血泊的邊緣,順著光滑的金磚地面,一直滑到了文官隊列最前方——

  秦嵩的腳邊。

  「叮」的一聲極輕的脆響,碎片磕在了秦嵩那雙緙絲雲頭官靴的靴尖上,終於停住了。

  秦嵩低頭。

  看到了那塊碎片。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左手,在寬大的袖袍遮掩下,微微顫了一下。

  武將班列里,柳震天終於再也站不住了。

  這位年近六旬的大夏兵部尚書、沙場宿將,雙膝猛地一軟,直直地跪倒在了太和殿的金磚上。

  「咚」的一聲悶響。

  他跪在那裡,兩條鐵打的手臂撐在地面上,青筋暴突的雙拳死死砸在金磚上,頭低得幾乎碰到了地面。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那種顫抖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

  是一種無法遏制的、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悲憤與無力。

  他和陳玄相識三十年。

  三十年來,他們一個執刀,一個執筆。一個守邊關,一個守法度。他們在這座朝堂上並肩站了三十年,一起扛過多少風雨、挨過多少冷箭。

  而今天,他親眼看著這個老朋友,從那座承天門的角樓上擂響了百年未響的登聞鼓,挨完了三十記殺威棒,拖著一道血路走進了這座金鑾殿。

  他親眼看著他被天子壓下了證據,被丞相堵死了退路。


  他親眼看著他笑了,瘋了,然後——

  撞了。

  碎了。

  沒了。

  太和殿內,沒有人說話。

  一腔忠魂,一隻破碗。

  俱碎。

  碎在這座大夏王朝最金碧輝煌、最冠冕堂皇的殿堂之上。

  碎片上映著宮燈的光輝,映著龍椅的金黃,映著滿朝衣冠的紫與緋。

  也映著——

  一個王朝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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