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鐵甲如林,大夏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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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玄的身軀猛地一震。

  這不僅僅是聲音!那股低沉的震波仿佛直接源自地心,順著凍土,穿過他那雙已經麻木的腳底,狠狠撞在他的胸腔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土地,在微微地震顫。

  「咚!咚!咚!」

  鼓聲沒有停歇,反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越來越重!猶如一頭沉睡百年的洪荒巨獸,正在地底緩緩睜開它的巨眼,它的心跳,正通過這鼓聲,向天地宣告它的歸來!

  這絕不是尋常軍營里的操練鼓點。陳玄在京城聽過無數次禁軍演武時的鼓聲——但那些鼓,是給士兵踩點走陣列的節拍器,是演給龍椅上那位看的太平排場。規規矩矩,字正腔圓。

  但眼前這鼓聲——是敲給閻王聽的催命符!每一個鼓點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帶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純粹殺氣!

  緊接著——

  一聲蒼涼到極致的牛角號,猛地從北大營的上方沖天而起!

  「嗚——————!!!」

  那聲號角悠長到了極點。

  它不像是在吹奏,更像是一柄剛剛從火爐里拔出來的、燒得通紅的鐵劍,直直地、蠻橫地捅破了頭頂那層厚重壓抑的鉛灰色雲層,在蒼茫的天與地之間,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裂痕!

  號角聲在廣袤無垠的曠野上滾盪開去,越傳越遠,越傳越沉。它和著漫天風雪中呼嘯的北風死死攪在一起——最終,化作了一聲綿延不絕的、足以撼動天地的悲壯低吼。

  那低吼,像是北境大地本身——這片埋葬了太多忠骨、痛飲了太多熱血的蒼涼凍土——在壓抑了整整三個月後,終於發出的屬於它的聲音。

  韓月依舊靜靜地站在風雪中。

  她沒有回頭去看陳玄的震撼。

  狂暴的北風將她玄色的披風吹得獵獵翻飛。她那雙美麗的眸子,此刻正靜靜地、一瞬不瞬地望著大營營門的方向。她的眼底,映著遠方營門深處的黑暗,卻仿佛有兩團幽幽的火焰正在燃燒。

  「陳大人。」

  韓月的聲音很冷。

  但如果仔細聽,就會發現那塊冰的底下——有滾燙的岩漿在燒。

  「您要看的,鎮北軍——」

  她微微抬了一下精巧的下巴。

  目光直指營門的方向。

  「——甦醒了。」

  三個字。

  就在她說出這三個字的那一瞬間——

  遠處的北大營營門,伴隨著沉重巨大的齒輪絞盤發出「嘎吱——嘎吱——」的艱澀聲響,開始緩緩向兩側拉開。

  門縫,越來越大。

  「轟——!」

  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鐵血煞氣——混雜著冰冷的風雪、混雜著凍土的腥氣、混雜著千百件兵刃飲血後殘留的鐵鏽味、更混雜著數萬名百戰老兵身上散發出的濃重汗臭與沖天血氣——

  就像是一堵看不見的、高達百丈的黑色海嘯,從那道越來越寬的鐵門縫隙里,轟然湧出!

  那股氣浪甚至讓撲面的風雪都在瞬間為之一滯,仿佛被無形的牆壁擋住!

  王沖和他身後的羽林衛瞬間臉色煞白!他們身後的戰馬發出一連串驚恐的悲鳴,馬蹄瘋狂地刨著地,竟有幾匹當場被嚇得前蹄發軟,差點跪倒在地!王沖死死攥住韁繩,手背青筋暴起,他駭然發現,自己握刀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股碾碎一切的氣勢,朝著陳玄等人——

  劈頭蓋臉地撲面砸來!

  陳玄那單薄的粗布衣袍被那股狂暴的氣浪吹得猛然向後飄飛,滿頭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凌亂狂舞。

  他下意識地眯起了那雙蒼老的、布滿歲月溝壑的眼睛。

  但他沒有後退。

  半步都沒有退。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迎著那股足以讓普通人雙腿發軟、肝膽俱裂的恐怖煞氣,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緩緩抬起了那雙被凍得發紫的手。

  他沒有去捂臉,也沒有去擋風。

  而是將雙手放在了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襟上,將方才被狂風吹得歪了半邊的衣領,仔仔細細地、一絲不苟地,正了正。


  這個動作極輕、極小。

  他以文官之軀,面對這鐵血軍魂,不避,不退,不擋。

  唯有正衣冠,以示敬意。

  他就那麼迎著那股足以讓人窒息的鐵血煞氣——

  脊樑筆直地,站著。

  ---

  北大營校場。

  風雪,比之前更狂暴了。

  鵝毛般的大雪從鉛灰色的天空中傾瀉而下,嗚咽的北風像一條瘋了的餓狼,將整片北境天地攪成了一隻巨大的白色漩渦。

  然而,天地之間,並非只有純白。

  那是黑色的。

  一望無際、令人窒息的黑色。

  東、西、南、北,四大營,整整二十三萬鎮北軍將士,盡集於此!

  二十三萬具冰冷的玄鐵甲冑連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怒濤。

  鋒利的刀槍如逆生的鋼鐵叢林,直刺蒼穹。那種濃烈到近乎實質的血腥味和煞氣,竟硬生生將漫天撲面的飛雪逼退了三尺。

  陳玄站在校場邊緣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攏著單薄的青布衣領。

  風雪灌進他的袖口,灌進他的領子,灌進他這副六十多歲的枯瘦身板的每一條骨縫裡。他被凍得嘴唇發紫,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台沿的木欄。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冷。

  他的眼睛太熱了。熱到把所有的冷都燒沒了。

  他看著下方這片黑色的鋼鐵洪流。

  這位大理寺卿,在京城坐堂三十年,皇帝的金鑾殿去過無數次,禁軍演武閱兵的排場看過無數次。他以為自己早就對「軍威」二字免疫了。

  但他錯了。

  京城的禁軍——那種踩著點子走正步、鎧甲擦得鋥亮、刀槍上從來沒見過血的「軍威」,和眼前這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將一百年的忠骨與鮮血攪在一起熬出來的鐵血煞氣相比……

  不是一回事。

  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雙蒼老銳利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了初入北境時的審視、防備與高高在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到極點的、連呼吸都不敢放肆的敬畏。

  他忘記了自己是大理寺卿。忘記了自己是代表皇權來查案的欽差。

  此刻,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大夏百姓,在仰望這道護了中原蒼生整整一百年的鋼鐵長城。

  而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王沖,這位羽林衛副統領死死攥著腰間雁翎刀的刀柄。

  他的下頜骨繃得死緊。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是皇帝安插在欽差隊伍中的眼睛和牙齒。他來北境的任務是刺探、監視、記錄蕭家的一切異動,然後寫成密折送回京城。

  可當他真正站在這二十三萬鎮北軍面前時——

  當那股不摻雜任何政治算計的、純粹到極致的軍人殺氣像一堵看不見的鐵牆一樣撲面砸來時——

  他腦子裡那些關於「監視」「密折」「聖意」的念頭,被撞得稀碎。

  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算個屁。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極其粗鄙的髒話。

  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軍人。這才是大夏最硬的刀。

  他身後那四十幾名從京城帶來的羽林衛親兵,此刻一個比一個站得直。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在京城,他們是天子親軍,是旁人見了要低頭行禮的驕兵。可站在這二十三萬鎮北軍的面前,那份驕傲就像一層薄冰,被一腳踩碎了。

  那是一種軍人面對更強軍人時,身體裡不受控制的本能反應——是折服。

  周大壯站在隊列最前面。他肩膀上那條纏著厚棉紗布的刀傷還在隱隱作痛,可此刻他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校場中央那面高高掛起的蕭字大旗。旗面被北風灌得鼓脹,獵獵翻飛,那個斑駁的「蕭」字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他突然覺得那個字在發光。

  「咚——!」

  第一聲戰鼓擂響。

  用整老牛皮蒙制的巨鼓,由兩名如鐵塔般壯碩的力士掄起足有嬰兒腦袋大的鐵錘,從頭頂砸下。


  悶沉的轟鳴不是從鼓面炸開的——它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那聲音太低了,仿佛整片北境大地就是一面鼓,那一錘砸的不是鼓面,是大地的心臟。

  陳玄腳下的高台在微微顫動。他手掌按在木欄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從遠處傳導過來的、悶沉而堅定的震波。

  「咚——!」

  第二聲。

  比第一聲更重。更沉。

  「咚——!」

  第三聲。

  三通鼓畢。

  整個足以容納幾十萬人的龐大校場,像是被一隻巨手掐住了喉嚨——

  瞬間安靜。

  二十三萬人,同時停止了所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挪動腳步,甚至連咳嗽聲都被那股無形的威壓死死摁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了點將台的方向。

  在那裡——

  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緩緩踏上了石階。

  他一身玄鐵狻猊甲。黑色的厚重披風系在肩鎧上,在身後被朔風灌得獵獵作響。

  腰間,懸著那柄傳承自老鎮北王蕭戰的戰刀。

  冰冷的饕餮面甲遮住了他的容貌,只露出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正是蕭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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