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血痂下的心魔,沙盤上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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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褪去。

  趙鐵山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渾身像是被人從滾水裡撈出來又一頭扎進了冰窟窿,冷熱交替之間,每一寸皮肉都在發顫。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蕭塵為什麼要說那兩個字。

  不是罵他。

  是把二十三年前老王爺用八百人拼出來的那面鏡子,舉到了他面前。

  鏡子裡照出來的趙鐵山—— 一個跪在地上、用盡一切去攔自己主帥出戰的老將——和二十三年前那個站在城頭上嘶吼著「殺啊」的趙鐵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白狼谷,把他打成了兩截。

  前半截還留在二十三年前的白鹿堡城頭上。後半截——爛在了白狼谷的雪地里。

  「你被白狼谷那一仗,打斷了脊梁骨。」

  蕭塵冰冷的聲音,將趙鐵山從慘烈的回憶中強行拉回了現實。

  趙鐵山渾身劇烈一震,如遭雷擊。

  那六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條,從他的後腦勺直直地穿了進去,貫穿了整個腦殼,又從額頭那道還在冒血的裂口裡捅了出來。

  他的嘴唇張著,像一條被拍上了岸、正在絕望地開合鰓蓋的魚。

  「你覺得騎兵對騎兵,我們必敗。你怕重蹈覆轍。」

  蕭塵一字一句。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不重不輕,就那麼平鋪直敘地、像揭一塊腐爛的膏藥一樣,把老將內心最深處的潰瘍翻了出來。

  翻給他自己看。

  也翻給滿帳將領看。

  「你不怕死。你趙鐵山打了一輩子仗,從來不怕死。」

  蕭塵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語速沒變,語調沒變。但帳內的空氣驟然沉了一沉——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的刀。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是你看見一個人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刀身上沒有寒光。因為那刀太快了,快到連光都來不及在刀刃上停留。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趙鐵山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一顫比方才所有的顫抖都要劇烈十倍!劇烈到他整個上半身都猛地晃了一下,那副沉重的鐵甲在他身上發出「哐啷」一聲悲鳴般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內部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他的嘴唇開始瘋狂發抖,渾濁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

  是一整片地涌。從那雙布滿血絲的、已經被風沙和刀光磨了四十年的老虎目里,毫無預兆地、毫無尊嚴地、像決了口的堤壩一樣涌了出來。

  淚水和著額頭上的血,糊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分不清哪些是紅的,哪些是透明的。

  是的。

  他怕的就是這個。

  他趙鐵山活了六十多年,在死人堆里爬進爬出無數次。

  被蠻子的彎刀豁開過肚子,腸子流出來了,他自己塞回去,拿繃帶一纏,繼續砍。

  被箭射穿過肩胛骨,箭尾露在後背,他讓兄弟一腳踩住他的肩膀,把箭杆硬拽出來,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怎麼會怕死?!

  他怕的是——再來一次。

  再親手給棺材抹上黑漆。

  再聽見那些喪釘「噹噹當」落進棺板里的聲音。

  那聲音他做了三個月的噩夢,每一聲都像釘在他自己的靈魂最深處。醒來之後枕頭是濕的,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不敢去想,只是翻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攥著拳頭等天亮。

  再看見老太妃面不改色地站在靈堂前。

  ——那是讓他覺得最疼的事。

  不是因為老太妃哭了。

  是因為她沒有哭。

  她把所有的眼淚和心碎都活生生吞回了肚子裡。吞不下去的也硬吞。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根釘在地里的鐵柱子。

  那種「吞」——讓他這個在刀槍叢里滾了四十年的老兵覺得,比自己挨千刀萬剮還要疼。


  於是他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攔。

  用跪的,用磕頭的,用血,用命去攔!

  邏輯很簡單。簡單得像他這個人一樣粗笨:只要少帥不衝出去,就不會死。蕭家就不會絕後。老太妃就不用再吞第十次眼淚。

  可這一刻,他這層最後的遮羞布,被蕭塵三言兩語揭了個底朝天。

  他引以為傲的「忠誠」,他自以為感天動地的「以死相諫」,被無情地翻過來一看——

  底子上壓著的根本不是忠。

  是白狼谷留給他的、一輩子都甩不掉的心魔。

  是恐懼。

  是「我明明還活著,可我還是沒能保住他們」的極度無力與愧疚!

  那種恐懼根本不是怕敵人——怕敵人算什麼?敵人衝過來了,他提刀上去就是了。

  他怕的是——「又沒保住」四個字。

  那四個字比五萬黑狼部鐵騎加在一起還要重。重到壓在他心口上三個月,壓得他每天晚上都不敢閉眼,因為一閉眼他就會看見白狼谷戰死的八位少帥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在問他:趙叔,你怎麼沒保住我們?

  他沒有答案。

  所以他只能攔。拿命攔。用這副老骨頭攔住少帥,哪怕攔一天也好,哪怕攔到少帥恨他、罵他、砍了他的腦袋也好——只要別再讓他看到第十口棺材。

  可——

  蕭塵不需要砍他的腦袋。

  蕭塵只需要幾個字,就把他這層用血和命糊起來的、最後的牆,推得轟然倒塌。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多精準的八個字。

  精準得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靶心最內圈那個他自己都不敢看的紅點。

  帳內的角落裡。

  雷烈那如黑鐵塔般的身軀,在趙鐵山那聲抽搐般的痛哭響起時,猛地繃緊了。

  他粗壯的胸膛在劇烈起伏,鼻腔里噴出的白氣粗重得像拉風箱,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不擅長去理解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什麼心魔、什麼偽裝、什麼忠誠底下藏著的恐懼——這些太複雜了,不在他的腦子能處理的範圍里。

  但他聽到了一個詞。

  ——「保不住。」

  那個詞像一柄錘子,直接繞過了他大腦的所有彎路,「砰」地砸在了他最柔軟的地方。

  他也怕保不住。

  他雷烈是個粗人,不懂用跪地磕頭來表達這種怕。

  他的表達方式更簡單也更笨——白狼谷之後那三個月,他每天凌晨就起來磨刀。磨到天亮。磨完一把換一把。大刀磨完磨短刃,短刃磨完磨箭頭。磨到親兵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不是在磨刀。

  他是在用那個枯燥的、重複的動作,來填自己心裡那個怎麼都填不滿的窟窿。

  趙鐵山終於開口了。

  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血漬的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血水和淚水被他糊得滿臉都是,更髒了。但他的動作不像是在擦臉。

  像是在把自己最後的狼狽從臉上剝下來——剝完之後,下面露出來的那張臉上還剩下些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聲音嘶啞到了極點,仿佛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每個字的邊緣都是毛的、碎的,像被人用砂紙狠狠磨過:

  「呼延豹的黑狼衛……天下無雙……這是事實……少帥……咱們三萬人……其中還有一半是新兵……真的沖不散五萬人的陣啊……」

  這是他最後的掙扎了。

  不是為了面子——他趙鐵山跪都跪了、頭都磕了、心魔都被當眾扒了個底兒掉。面子早就碎成了渣,碎得連地縫裡的灰都不如。

  是他作為一個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將,攥著最後一根稻草:兵力就是不夠啊。這不是心魔不心魔的問題,這是力量懸殊問題。三萬打五萬,而且對面是黑狼部最精銳的嫡系主力——你就算把心魔全清了、把脊梁骨全接上了,力量的懸殊不會變啊。

  「天下無雙?」

  蕭塵發出一聲極淡的冷笑。

  那聲冷笑不大,但帳內至少有三個人的脊背同時繃緊了——因為他們都聽出來了,那聲笑的底色不是輕蔑,是某種令人心悸的、胸有成竹的篤定。

  他轉過身,再次走回沙盤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看地上的趙鐵山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代表著大夏兵力的零散紅旗,落在了沙盤上那片代表著呼延豹五萬鐵騎的、密密麻麻、猶如黑色死神般的旗陣上。

  但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卻沒有去碰那些黑旗。

  他的手指,極其精準地、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在沙盤的側翼角落裡——那個沒有任何敵我標識、在常規兵法看來絕對無法排兵布陣的、毫不起眼的空白死角區域——輕輕地點了一下。

  只點了一下。

  極輕。

  然後,他緩緩收回了手。玄色大氅在燭光中劃出一道冰冷而狂傲的暗影。

  「那是你們不會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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