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血肉為盾,此箭誰敢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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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塵緩緩直起身。

  腦海深處那座恢弘的「閻王戰術沙盤」,在這一刻無聲地收攏了所有翻湧的推演數據、閃爍的紅藍光標、交織的攻防線路——像一扇沉重的鐵閘轟然落下,將所有的可能性碾壓成了唯一一條路。

  一條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回頭的路。

  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先前所有的推演與計算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將人靈魂凍結的幽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目光所及,萬籟俱寂。

  「防守嗎?」

  他反問了三個字。

  語氣極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帳頂,卻又重得像一座冰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那三個字裡頭裹著的嘲弄與冰冷,讓帳內所有還在議論的聲音瞬間被掐斷。宛如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他邁開步子,走到趙鐵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鬢角斑白的老將。

  「趙將軍,我只問你一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貼著耳朵在說話,但帳內三十多號人全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蕭家的兵,什麼時候成了只會躲在牆後的縮頭烏龜了?」

  「少帥!」趙鐵山臉色瞬間漲得血紅,脖子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他大聲辯解,嗓門裡全是急切:

  「這不是面子問題!這是兵力懸殊!末將承認這是龜縮,但這能保住弟兄們的命啊!正面交手,咱們的騎兵對不上數,就是讓弟兄們白白去送死!」

  「難道守城就萬事大吉了嗎?」

  蕭塵猛地轉頭。

  他一指沙盤上的白狼河沿線,手指從河流上游一路凌厲地劃到下游——沿線零零散散標註著十幾個代表著村鎮和哨所的紅色小點。那些小點在晃動的燭光下微微泛紅,像一滴一滴凝固的血。

  「你以為呼延豹是傻子嗎?他五萬鐵騎,若是攻不下雁門關,他不會繞道?!」

  蕭塵的指尖在那幾個小紅點上重重叩了三下。

  「砰、砰、砰!」

  悶響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關外那三十七個村鎮,數萬我大夏的百姓,你們——」

  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每一張臉。

  「——就不管了嗎?」

  趙鐵山愣住了。

  嘴唇翕動了一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幾個小紅點他當然看見了——他在沙盤上看了無數遍。但在冷酷的軍事決策中,將領們習慣性地把平民百姓的權重排在軍隊存亡之後。

  這不是冷血,這是幾十年來從戰場上刻進骨頭裡的殘酷邏輯——保住軍隊,才能保住大夏的江山,保住一切。

  但蕭塵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像一柄燒紅的尖刀,把這個所謂「邏輯」的虛偽外殼狠狠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縫,露出了裡頭那個被所有人刻意迴避的、血肉模糊的現實。

  東大營統領李虎下意識地開了口,聲音發緊,卻努力維持著一個老將該有的鎮定:

  「少帥,關外百姓的安危我等何嘗不知?可……可咱們完全可以派一支輕騎出關,將沿線村鎮的百姓緊急接應回關內安置,堅壁清野,這樣既保住了人,又不需要拿全軍去冒險——」

  「接應回關內?」

  蕭塵發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不大,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但在這座充斥著鐵鏽味和冷汗味的中軍帳里,那聲笑就像一把細長的冰錐,「嚓」地一下扎進了所有人的後脊樑。

  「好,我問你。」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釘在李虎臉上。

  「白狼河沿線三十七個村鎮,星羅棋布,分布在東西長達四百里的防線上。」

  他沒有給李虎任何喘息的間隙。手指在沙盤上從最東端的村鎮一路滑到最西端,那道弧線拉得極長,長到帳內好幾個將領不由自主地往沙盤上探過半個身子去看。

  「根據斥候情報,呼延豹的游騎速度,從白狼河到最遠的那個村鎮,全速奔襲不用兩個時辰。」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個巨大的弧線,將那些零散的小紅點全部圈了進去。


  「你派多少輕騎出去接應?」

  聲音陡然轉冷。

  「派少了,杯水車薪,碰上蠻子游騎就是送死!派多了——」他的指尖猛地彈回雁門關的位置,力道之大,差點把那塊代表雁門關的黑鐵疙瘩彈飛,「關內主力空虛,你想讓呼延豹一邊在關外屠村放火,一邊從容不迫地攻城,來個內外開花嗎?!」

  李虎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每一個字都堵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

  帳內沒有人替他接話。

  因為每個人都在不到三息之間想明白了:四百里的防線,三十七個村鎮,對面是五萬精銳騎兵——你就是把全部三萬騎兵撒出去,都覆蓋不了這片區域。

  而你但凡撒出去了,雁門關就是一座空城。

  蕭塵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他的語氣愈發冰冷,像是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不帶一絲溫度。

  「咱們閉門不出,呼延豹就敢把鎮北軍的防區當成他家的後花園!他甚至根本不需要攻城——他只需要騎著馬,在關外大搖大擺地晃悠。搶糧食、殺百姓、燒房子!一個村一個村地屠過去!」

  他每說一個動詞,就在沙盤上的一個紅色小點旁重重彈了一下手指。

  搶——「啪。」

  殺——「啪。」

  燒——「啪。」

  三聲彈指,三個村鎮。

  帳內有人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蕭塵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能刮下人血肉的寒意,將最殘酷的戰爭真相血淋淋地撕開在眾人面前——

  「甚至更糟!」

  他雙手猛地撐在沙盤邊框上,身子前傾,白衣大氅在背後揚起,如同一頭欲擇人而噬的猛獸。

  「你們以為呼延豹是個只會蠻幹的莽夫?你們以為他會拿他最精貴的黑狼衛,來填咱們雁門關的護城河嗎?!」

  「不會!」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鐵。

  「他會把關外那幾萬沒來得及撤走的大夏百姓——」

  說到這裡,他停了。

  就停了那麼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帳內三十多個身經百戰的將領,在那一息里同時感受到了某種從脊柱底部竄上來的、致命的寒意——

  「——像趕畜生一樣,用皮鞭和彎刀,驅趕到雁門關的城牆下!」

  「他會讓我們的老弱婦孺走在最前面!」

  「替他們擋咱們的滾木礌石!」

  「替他們擋咱們的漫天箭雨!」

  每一句話都是一道驚雷!

  「用大夏百姓的血肉之軀——來消耗咱們的城防軍備!」

  帳內瞬間死寂。

  不是安靜。

  是窒息。

  好幾個將領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

  有人的手已經攥上了腰間的刀柄,攥得指節發白——不是要拔刀,是需要攥住什麼東西來穩住自己。

  因為那副畫面太過殘忍、太過清晰,清晰到他們能在腦海里聽到城牆下那些老弱婦孺絕望的哭喊。

  「到時候——」

  蕭塵的聲音忽然矮了下去。

  矮到了一個讓人心口發緊的位置。不再是方才那種拔高的怒吼,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壓著嗓子的、字字見血的低語——

  「城下密密麻麻全是咱們大夏百姓的哭嚎。」

  「蠻子的彎刀就架在他們脖子上。」

  「逼著他們往咱們的刀口上撞。」

  他死死盯著李虎和趙鐵山。那雙眼睛猩紅得像是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瞳孔深處燃燒著某種令人不敢對視的東西——是憤怒,是悲憫,更是一種已經提前替所有人做好了最殘酷決定的決絕。

  「趙將軍。李將軍。」

  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問自己。

  「你們來告訴我——當那幾萬百姓跪在城下哀求的時候,你們誰敢下令放箭?」

  沒有人回答。

  「誰敢把燒滾的猛火油——澆在自家百姓的頭上?!」

  帳內安靜得令人窒息。

  安靜到你能聽到帳外風雪拍打帆布的聲音——那聲音在此刻聽來,像是某種來自遠方的、絕望的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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