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條肉乾一顆頭,滿牆靈位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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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道菜,是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肉乾。

  那肉乾顏色暗紅髮黑,干硬得如同石頭,上面還沾著些許草屑和粗鹽粒。

  每一條的寬度、長度幾乎完全一致——這是軍中制式的切割方式,為的是便於攜帶和分配。

  老太妃將那盤肉乾輕輕推了過去。

  「這是我蕭家兒郎的戰功。」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按照大夏軍律,斬殺敵酋一人,可得賞銀百兩。斬殺普通蠻騎,可得賞銅五十。這是鐵律,是朝廷定下來的規矩,是將士們用命拼來的應得之物。」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條肉乾,舉到眼前。

  目光平靜地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歷經太多之後才能有的、徹底的、冰冷的瞭然——像是一個被火燒過太多次的人,已經分不清燙和疼的區別了。

  「可趙德芳說,北境財政緊張,拿不出那麼多銀子——」

  她將那條肉乾翻了個面。

  肉條背面更黑,黑得發亮,那是粗鹽和凍土裡的鹼漬反覆浸染過的顏色。連這面都硬成了鐵片子,用指甲蓋刮上去,能聽見「刺啦」一聲脆響,跟刮鐵鍋似的。

  「——便用這些草原上最劣質的、連牧民自己都不吃的老馬肉乾來抵。」

  「一條肉乾,抵一顆人頭。」

  這幾個字,她說得極慢。

  慢到每一個字與下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不見底的溝壑。

  陳玄的心臟,被那幾個字攥住了。

  一條肉乾。

  一顆人頭。

  一個在北境的風雪裡扛刀殺敵的大夏軍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衝進蠻子的騎陣,拼了命砍下一顆敵人的頭顱——渾身是血地活著回來,換來的不是賞銀,不是朝廷許諾的鐵律定製,而是一條連草原上的野狗都嫌硌牙的老馬肉乾。

  老太妃將那條肉乾輕輕放回了盤子裡。

  「我那八個孫兒——」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動。

  那顫動極細微。如同一根繃到極致的琴弦被風拂過,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嗡鳴。下一刻便被她強硬地壓了回去——但它來過。

  陳玄聽到了。

  他甚至聽到了那根琴弦繃斷前,那一瞬極其短暫的、令人心碎的吱嘎聲。

  「他們每次打了勝仗,捨不得吃這些肉乾。攢著。差人一包一包地送回來,給我這個老婆子嘗鮮。」

  老太妃的目光緩緩落在那盤排列整齊的肉乾上。

  她的視線沒有泛泛地掃過去,而是從左到右,一條一條地看。看得極其仔細,極其認真。

  就像是在認人。

  「老大每次送回來,都附一封家書。」

  她的嗓音沙啞了幾分,但依然穩當,穩當得像是在念別人家的故事。

  「信上寫——'祖母大人,孫兒又攢了些許戰功薄禮,特差人送回,請祖母代為保管。待孫兒凱旋之日,咱們祖孫圍著火爐子,一起慢慢吃。'」

  她說到「慢慢吃」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身軀微不可查的晃了一下。

  「老二從來不愛寫信。他就在包袱皮上畫展翅飛翔的雄鷹,怕我收到了不知道是誰送的。」

  陳玄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停了瞬間。

  「老三最仔細。每次送回來的肉乾,他都會拿油紙多包一層,生怕路上受了潮,化了味。有一回,他還在油紙裡頭夾了一朵曬乾的北境野花——信上說,是在巡邊的時候,路邊撿的。說祖母整日待在府里,見不到關外的春天,他就把春天捎回來給我看看。」

  她停了。

  整座忠烈堂,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靈位前那幾支香,在無風的空氣里無聲無息地燃燒,香灰一點點變長,彎曲,像是靈位上的人正弓著身子,想要探出來,聽完祖母還沒說完的話。

  「如今——」

  老太妃的目光從那盤肉乾上緩緩抬起,移向身後那面密密麻麻的靈位牆。

  她的視線在那九塊嶄新的靈位上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陳玄覺得時間好像在這間屋子裡凝固了。

  「他們都死了。」

  聲音輕得像是風把一片枯葉從枝頭吹落時發出的聲音。輕得你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聽見了。

  「只剩下這些肉乾了。」

  又一息的停頓。

  「他們吃不到了。」

  說到最後這幾個字,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干硬的肉條。

  那一觸,極輕極慢。

  不是觸碰食物的方式,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如同撫摸著嬰孩面頰時才會有的小心翼翼。

  她的指腹從第一條肉乾上緩緩滑過,又移到第二條,第三條……每一條都停留了一瞬,每一條都用了同樣的力度、同樣的速度——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好像她真的記得,哪一條是老大送回來的,哪一條是老二包袱里裝著的,哪一條是老三用油紙仔仔細細多裹了一層的。

  陳玄在那一瞬間,清楚地看到了老太妃撫過肉乾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一下顫動如此細微,如此短暫,如此竭力地想要被人忽略。

  它像一根細細的銀針,無聲無息地刺穿了忠烈堂里所有的肅穆、所有的莊重、所有老太妃用幾十年鐵血意志鑄就的堅硬外殼——露出了外殼底下那顆已經碎成了齏粉、卻還在固執跳動的老人心臟。

  那是一個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兒子、送走了八個孫子的七旬老人,在無數次午夜夢回時,一個人坐在這忠烈堂里,抱著那盤再也沒有人會送回來的肉乾,對著滿牆的靈位,無聲地哭過之後——白天用最後的尊嚴和意志強行壓下去的——

  心碎。

  廳堂角落裡,韓月的身形如鐵鑄般挺立。

  她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冰冷,那雙眸子,此刻卻微微偏開了半寸——沒有看那盤肉乾,也沒有看老太妃的手。

  她在看靈位。

  看牆上那塊寫著「蕭家六子蕭驥」的靈位。

  那是她丈夫的名字。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但陳玄餘光掃過去時,看見了她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常年拉弓的手,五指死死攥成了拳。

  攥得指節泛白。

  攥得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鼓脹。

  那隻拳頭微微發顫,抖動的幅度極其細微,和老太妃指尖那一下顫動如出一轍——都是拼了命想藏住,卻終究藏不住的東西。

  陳玄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拳頭,不是錘子,是比拳頭和錘子都更重的東西——是這間屋子裡兩個女人,一老一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死死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同一種痛。

  陳玄緩緩的從盤中拿起了一條肉乾。

  動作很慢,很鄭重。

  他將它放進嘴裡。

  用力咬了下去。

  那肉乾硬得像在啃一截風乾了幾十年的老樹根,嚼了十幾下才勉強撕下一小塊。

  每一下都需要動用整個下頜的全部力氣,顳頜關節被迫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肉質粗糙,幾乎沒有任何調味,只有鹹得發苦的粗鹽味和一股陳年老馬肉特有的腥膻——那腥膻味道很老,老到好像那匹馬死了很多年,那股死氣早已滲入了肉的每一根纖維,是怎麼用鹽醃都去不掉的陳腐。

  他嚼著那塊肉乾,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他咽喉被粗糙的肉絲颳得生疼,像是有一隻長滿了倒刺的手從嗓子眼裡往下拽。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把那條肉乾吃完了。

  一點渣滓都沒剩。

  吃完之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面靈位牆。

  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那盤子裡還剩著許多條肉乾。排列得依然整整齊齊。缺了一條的位置像是一排牙齒里拔掉了一顆,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空洞的豁口。

  那個豁口對著陳玄。像是在問他——

  你嘗到了什麼?

  陳玄什麼也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他的舌頭上,而在他的骨頭裡。

  洗不掉。去不了。

  他也不想去掉。

  老太妃沒有再說話。

  她親自拿起桌上那隻軍用皮囊水壺。

  皮囊不大,牛皮的。皮面磨得發亮,好幾處地方都打了補丁,補丁的針腳粗大結實,一看就是行軍途中拿縫甲片的粗針臨時縫補的。壺嘴的銅扣上泛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那銅鏽的顏色不勻,深淺交錯——是被太多雙不同的手擰開過、合上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拔開木塞子。

  「轟——!」

  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氣味,在木塞拔出的那一瞬間,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轟然衝出了狹窄的壺嘴!

  這不是陳年佳釀的醇香。那種香是勾人回味的,是文人墨客在亭台樓閣里把玩品鑑的。

  眼前這個氣味是直衝的,是野蠻的。沖眼,沖鼻,衝進肺腑里就是一團烈火——不留餘地,也不講半點溫柔。

  像一個渾身帶著血腥味的粗漢子一腳踹開了門。

  老太妃將陳玄面前的粗陶碗斟滿。

  酒色清亮,卻帶著一股灼熱的白氣,碗口蒸騰著肉眼可見的霧氣,像是一團被困在碗底的烈焰正在掙扎著要衝出來,不甘心被這隻粗陶碗困住。

  酒液入碗的聲音很輕。但那聲「咕嚕咕嚕」在死寂的忠烈堂里,像一面戰鼓在擂。

  老太妃放下皮囊,抬起那雙渾濁卻依然藏著利刃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陳玄。

  「陳大人,這第三道,是我蕭家敬您的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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