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滿城煙火映忠骨,鐵甲肅穆入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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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沖跨步立於隊伍正前,目光如炬,掃視過這群過命的兄弟。

  他看到周大壯那張臉上,居然咧出了一個憨直的笑。大壯笑得跟個傻子一樣,但腰板挺得比誰都直,那纏著厚厚繃帶的肩膀,硬是沒垮下半分。

  王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

  「全體聽令!」

  他扯著嗓子,聲如洪鐘——

  「護送陳大人前往鎮北王府!路上規矩給老子立好了!不許東張西望,不許惹是生非!人家蕭家是滿門忠烈,不是京城裡那些蠅營狗苟的官老爺!誰要是丟了咱們的臉面,辱了將門的清淨,老子活剝了他的皮!」

  羽林衛眾口一詞,齊聲領命:「是!」

  聲音直衝雲霄,震耳欲聾。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東西——不再是天子親軍例行公事的機械響亮,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對即將拜訪的將門世家真真切切的敬重。幾十號漢子,幾十條命,在這一刻,心氣兒擰成了一股繩。

  陳玄站在隊伍旁側,聽見這個「是」字,沒有說話。

  只是他那雙眼睛,在這群渾身裹著繃帶、衣甲破敗卻腰板筆直的羽林衛臉上,來回掃了一遭。

  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有些東西,說出來就輕了。

  隊伍規整地步出這座逾制的奢靡宅院。

  陳玄跨出那扇朱紅大門的一瞬,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金絲楠木門板,七十二顆銅釘,漢白玉石獅子。

  晨光打在石獅子的獠牙上,白得刺眼,像極了吃人野獸的貪婪獰笑。

  他轉過頭,再也沒有回望。

  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多給了。

  外頭街面上,積雪已在清晨被鏟掃乾淨。沿街三十步一盞的鐵皮燈籠在白日裡熄了火,卻依然規規矩矩地釘在原處,分毫不差,透著一種嚴苛而令人心安的秩序之美。

  縱然關外黑狼部異動的消息已經傳開,雁門關的百姓卻並未如其他州府那般驚慌失措。他們早早支起攤子,操持起新一天的生計,仿佛這不過是又一個平常的清晨,而不是消息里說的「兵馬異動」。

  街角賣熱湯麵的攤販,灶頭熱氣蒸騰,白霧在朔風裡翻滾,面香隔著老遠就鑽進了鼻孔,攤主熟練地撈麵、澆湯;鐵匠鋪里傳出鐵錘砸擊鐵砧的急促脆響,火星子濺出半丈遠,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旺——不是在打鍋碗瓢盆,那錘聲密集而均勻,「叮噹叮噹」,是在趕製軍中的箭頭,一批接著一批;幾個裹著厚棉襖的孩童追打著從巷子裡竄出來,笑聲清脆得能劃破冷空氣,絲毫不知戰爭的陰雲已在城外悄然集結。

  一隊隊巡街的鎮北軍甲士步伐齊整、面容肅穆地穿街過巷。甲片摩擦碰擊,發出紮實的金屬聲響。每走過一個路口,巡邏兵都會與街角的攤販或住戶點頭致意——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巡視,倒像是鄰里之間最堅實的照應,像是在無聲地告訴身邊的每一個人:有我在,不怕。

  陳玄端坐馬車內,撩起厚實的窗簾,靜靜打量著外頭的街景。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道左側,一間不起眼的民房前,靠牆搭著一個簡陋的木架棚子。棚子用幾根雜木歪歪斜斜撐起來,頂上鋪著一塊破舊的防雨布,四角被繩子扯著,在朔風裡瑟瑟顫抖。

  棚子下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木牌——不是店鋪的招牌,而是靈牌。

  幾十塊靈牌。

  每一塊上都刻著名字。字跡深淺不一,有的筆畫遒勁,是家裡識字的人請人刻的;有的橫歪豎斜,一看就是自家人顫著手、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邊緣還有錯刀的毛刺沒有打磨。

  牌位前擺著粗瓷小碗,碗裡盛著清水或糧食——有的碗沿已經碎了口,但碗身擦得乾乾淨淨,裡面的糧食是滿的,顆粒飽實,一粒都沒灑在外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跪在棚子前,佝僂著身子,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其中一塊靈牌。她擦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撫摸一個已經永遠回不了家的孩子的臉。那塊破布在靈牌的字跡上一寸一寸地蹭過去,蹭完了,她又從頭來一遍,嘴裡似乎還在低低念叨著什麼,風太大,聽不清。但那姿態,好像只要她一直擦著,那孩子就還在,還能趕回來吃上一口熱乎飯。

  靈牌上刻著的名字,陳玄隔著車窗看不真切。但他看清了靈牌最上方統一刻著的四個字——

  「白狼谷歿」。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棚子的輪廓漸漸被甩在身後。

  陳玄就那樣,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直到棚子完全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攥緊了膝上的粗布衣角,指節泛出死寂的蒼白。

  他放下了窗簾。

  他什麼也沒有說。

  陳玄閉上了眼睛。

  馬車裡沉默了很久,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壓青石板的「咕嚕」聲。

  「大人。」王沖策馬行在車窗外,壓著嗓子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這雁門關的百姓……竟不見懼怕戰禍。若是京城百姓聽聞蠻子異動,街上這些人早該跑的跑、該躲的躲了,怎麼一個個跟沒事人似的?」

  陳玄睜開眼,撩開窗簾一角,又看了一眼外頭那條生機勃勃卻又暗藏鐵血之氣的街道。鐵匠鋪里的錘聲還在響,沒停。

  「非是不怕打仗。」

  他的語調幽長,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做一個遲到了多年的判斷。

  「他們是信得過。信得過那支叫鎮北軍的隊伍,信得過蕭家,能護他們周全。這份底氣,是蕭家幾代人拿命、拿血換回來的。不是掛在牆上的聖旨給的,也不是京城裡那幫窩在暖閣里寫摺子的官老爺們能賜得下來的。」

  他停了停,手指悄悄鬆開了那把衣角。

  「京城裡的安穩,靠的是城牆和禁軍。可城牆再高,禁軍再多,百姓怕的依舊是頭頂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子。而這雁門關的安穩——」

  他沒說完。

  但王沖聽懂了。

  這裡的安穩,是拿命堆出來的信任。是只要蕭字旗不倒,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的安穩。

  馬車碾過青石板街面,一路行得極穩。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隊伍緩緩駐足。

  鎮北王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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