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門檻棄冠憐草芥,深宅浴血待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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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玄在門檻上坐了許久,整個人化作這宅院裡的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地龍管道里透出的溫熱暖氣,將他腳邊堆積的殘雪化成一小攤渾濁水漬,隨後又被倒灌進來的刺骨北風重新吹乾,只留下一圈淺淺的水痕,如同他那顆乾涸的心留下的淚痕。

  他懷裡死死抱著那隻破碗,紋絲不動。

  佝僂的脊背在搖曳燈火下,投出一道彎曲黑影。

  黑影與身旁那頂歪歪斜斜的烏紗帽影子緊緊挨在一起,活脫脫兩個被遺棄在路邊、無人問津的破爛物件,互相依偎著各自的破敗。

  王沖化作一截枯木靠在粗壯廊柱上,一直未曾出聲。

  他不知自己眼下該說什麼。

  安慰?他這個拿刀殺人的粗胚根本不會。

  催促?他更沒這個膽子。這枯瘦老頭子身上,正透著一股信仰崩塌後、萬物皆可殺的恐怖死氣,直覺警告著他,這會兒誰敢開口,誰就是在找死。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王沖左臂的傷口已經從劇痛痛到麻木時。

  陳玄終於有了動作。

  他低下那顆滿是白髮的頭顱,雙手捧著那隻破碗,極其輕柔、極其莊重地將它擱在寒涼門檻上,就挨著那頂代表大夏二品大員身份的烏紗帽。

  一隻餓死流民的破碗,一頂大理寺卿的烏紗帽。

  並排挨著。

  一個代表底層百姓被無情踐踏的賤命。

  一個代表他信奉了整整三十年、高高在上的國法。

  陳玄靜靜端詳了許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風雷激盪。

  隨後,他做了一件讓王衝心髒漏跳一拍的事。

  他探出手,將那隻破碗重新端起,緊緊抱在懷裡。

  至於那頂沾著污泥的烏紗帽,他卻連看都未曾再看一眼。

  他抱著碗站起身的動作極為遲緩,膝蓋關節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眉頭擰作一團,卻硬是沒吭一聲。

  那頂烏紗帽孤零零地躺在門檻上,兩隻折斷的帽翅在風裡微微打顫,淪為一件被人丟棄的、毫無價值的舊物。

  陳玄未曾回頭。

  「王沖。」

  他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好比粗糙砂紙狠狠磨過鐵皮,透著濃烈血腥味。

  「先安排兄弟們去治傷吧。」

  他頓了頓,枯瘦手臂下意識收緊幾分——懷裡那隻破碗被他死死護在胸口,姿態謹慎,活脫脫捧著一個剛出生、命懸一線的嬰孩。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話音落下,他未再看王沖半眼,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步履蹣跚地穿過那道價值連城的南海珍珠簾,走入內廳更深的陰影中。

  珠簾被他衣袖帶起,激出一串「叮叮噹噹」的清脆碰撞響動,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他的背影一點點沒入搖曳燈火的昏暗中,化作一塊被時代狂潮捲走的枯朽木頭,無聲無息沉入幽暗。

  王沖死死盯著那個消失的背影,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視線轉而落在門檻上那頂被遺棄的烏紗帽上。

  帽翅在寒風裡一顫一顫,活像兩隻斷了翅膀、在地上做最後掙扎的飛蛾。

  他張了張乾裂嘴唇,終究什麼都沒說出。轉過身,拖著那條還在滲血的左臂,大步邁出正廳。

  ——

  院子裡,淒風苦雪,宛如人間煉獄。

  四十幾名從一線天死裡逃生的羽林衛,正歪七扭八靠在廊柱下、台階上,有人支撐不住,直接癱坐在光可鑑人的御窯金磚地面上。

  北境寒風化作利刃刮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血腥味與汗臭。

  有人壓抑著小聲呻吟,死死咬著牙關,把嘴皮咬出血,也不許自己叫嚷出聲,保留著禁軍最後的顏面。

  有人閉著眼,麵皮白得堪比糊窗戶的破紙,胸口胡亂纏繞的繃帶已被鮮血徹底浸透,顏色發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還有那年紀最輕的小衛士,半邊臉頰上的弩箭血槽已然嚴重發炎,傷口邊緣翻卷,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腫脹。

  他硬撐著坐在寒涼台階上,用哆嗦雙手,幫身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重新纏繞繃帶。


  纏得歪歪扭扭,手法粗糙得活脫脫在捆一堆爛柴火。

  那老兵叫周大壯,身上三處刀傷,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到腰際,若不是他穿著的那件鐵鱗甲卸去大半力道,這一刀足夠把他從肩頭剁成兩半。

  他咬著一截木棍,上下兩排牙齒在木頭上磨出深深溝壑,卻硬是不肯吭出半個字。

  他怕叫出聲,惹得那年輕衛士雙手抖得更厲害。

  王沖立在院子中央,視線沉痛地掃了一圈。

  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京城裡,他們是天子親軍,威風八面;可在這遠離皇權的北境,他們活脫脫一群被主子拋棄的喪家犬。

  他提著氣,用儘量穩當的嗓音喊了一句:「都他娘的聽好了!」

  歪歪斜斜的腦袋紛紛無力抬起,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投向他。

  「這地方,這些日子就是咱們的落腳處。後院有通著地龍的熱水,灶房有熱乎飯菜。」他停了半息,嗓音不自覺低了半分,「蕭家備了金瘡藥,各房都有。能動彈的,先去洗把臉,把傷口清一清,然後去灶房吃口熱乎的,別硬挺著!」

  周大壯吐掉嘴裡的木棍,苦著那張被汗水和血跡糊滿的臉皮,嗓音嘶啞地插了一句:「統領,藥是有了,可這傷口——誰來給咱上藥?老子這輩子只會拿刀往人肉里捅,可從來沒學過怎麼把刀從自個兒肉里往外挑啊。」

  另一個兵也跟著絕望嘀咕:「咱隊裡的隨行太醫,在一線天的時候……」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痛苦地閉上嘴。

  一線天那場慘烈伏殺,隨隊的兩名太醫院派來的軍醫,平時養尊處優,跑得最慢,第一波箭雨下來就成了刺蝟,死得最早。

  王沖麵皮當即陰沉至極。

  這是個實實在在、足以要命的麻煩。

  金瘡藥蕭塵確實備了,王沖方才瞧過,那藥粉成色和氣味,比他們從京城太醫院帶出來的還要強上不止一個檔次。

  可問題在於——在場的全都是只會殺人、不懂救人的糙漢子。

  深層傷口需要仔細清創,斷裂肋骨需要專業手法固定,有幾個兄弟傷口裡還卡著帶倒刺的生鏽箭頭碎片,不挑出來,遲早化膿爛死。

  這些活計,並非隨便抹兩把藥粉便能對付。

  「先湊合著自己處理!」王沖咬著牙,沉聲喝道,「能纏的先纏上,把血止住再說!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成?!」

  一群人只能無奈地七手八腳互相幫忙。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慘叫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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