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僭越之邸,白骨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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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玄的面部肌肉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射向大門上方——

  門前沒有牌匾。

  那個本該掛著鎏金牌匾的位置空蕩蕩的,只剩下四個生鏽的粗大鐵釘突兀地釘在牆體上,像是被人強行拔掉了四顆牙齒的豁嘴。

  鐵釘周圍,牆面上留下了一片顏色明顯比四周更深的長方形痕跡,那是牌匾遮擋了多年風雨、拆除後才暴露出來的色差。

  門前站著兩個鎮北軍士兵。

  他們像兩尊鐵塔一樣紋絲不動地站崗,任由風雪撲在臉上也不曾眨一下眼皮。腰間懸著制式橫刀,手中各持一桿兩丈長的鐵槍,槍尖在燈火下泛著幽幽寒光。

  看到韓月的坐騎停下,他們同時單拳重重砸胸,行了一個軍禮。

  陳玄的目光在那四個生鏽的鐵釘上停了足足兩息。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了看石獅子,又看了看門釘,最後看了看那片空蕩蕩的牌匾位。

  他依然沒有開口。

  但寬大袖袍里的雙手,已經攥得發白。

  「大……大人!」

  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王沖策馬衝到陳玄身邊。他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潮紅——那是極度震驚之下,血液瞬間上涌的表現。

  「您看到了?!」王沖死死壓著嗓子,那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卻每一個字都在發顫。

  他的眼睛在石獅子和門釘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瞳孔急劇收縮。

  「這大門的高度……已經超過了一丈二!」王沖的牙齒都在打顫,說話時能聽到上下牙齒碰撞的細微聲響,「純銅門釘七十二顆!橫九縱八!漢白玉石獅子坐高四尺有餘!」

  他常年在京城當差,護衛鑾駕出行時進進出出各種王公府邸,對大夏各級官員宅院的規制,比任何一個禮部官員都清楚。只消一眼,他就看出了這其中的要命端倪。

  這端倪大到了足以滿門抄斬的地步。

  「只有世襲罔替的親王——」王沖咬著牙,聲音壓到了極限,卻依然擋不住那股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戰慄,「經過皇上的御筆親批,才能用這個規制!」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里翻湧著極度的複雜——

  有震驚。

  有恐懼。

  但更深處,還有另一種東西——作為皇帝的眼線,他本能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在腦海中飛速盤算:如果這是蕭家的私產,那這是一條足以致命的罪證!如果寫進密折呈給陛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冰冷的認知狠狠地掐滅了——

  這宅子現在是蕭塵安排他們住的。

  也就是說,蕭塵根本不怕他們看到這些。

  甚至……是故意讓他們看到的。

  王沖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陳玄沒有理會王沖的驚惶。

  那些話,他不用王沖提醒。

  橫九縱八,七十二釘,漢白玉太師太保獅——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經手過的僭越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閉著眼睛都能背出《大夏宅邸規制》里的每一條條文。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尊漢白玉石獅子上。

  暮色中,石獅子張大的嘴裡,似乎正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嘲笑著他這個代表皇權的欽差。

  嘲笑著大夏那些被人踩在腳下的律法。

  「這是何處?」

  陳玄終於開口了。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馬背上的韓月。

  他的聲音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古井無波的平淡,而是像暴風雨來臨前貼著地面滾滾而來的悶雷——低沉、壓抑,卻蘊含著隨時可能炸裂的滔天怒火與震悚。

  「這裡絕不是驛館。」

  他一字一字地說出來,每個字都像是用鐵錘砸在鐵砧上。

  「韓統領。本官再問一次——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韓月靜靜地坐在馬背上,聽到陳玄的質問,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紛飛的雪花,落在了陳玄那單薄卻挺拔的背影上。

  那雙冰冷如月的眸子裡,原本從始至終都凝結著的那層居高臨下的冷漠與隱隱的譏誚,在這一刻,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了九弟在安排這一切時,說過的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很隨意,像是不經意間的閒聊。

  但韓月記得很清楚。

  ——「六嫂,這個老頭子,跟那些京城裡的蛀蟲不一樣。他是真的信律法,信到了骨頭裡。這種人,你不能騙他,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精。你也不能壓他,因為他寧折不彎。你只能讓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走到那個答案面前。他如果能走到——那他就是我們需要的人。」

  韓月當時沒有接話。

  但此刻,看著陳玄那雙在暮色中依然銳利如刀、明明渾身是傷卻依然死死盯著她不肯退讓半分的眼睛——她知道九弟對於陳玄的評價何等的準確。

  她沒有著急搭話,而是翻身下馬,來到陳玄身側。

  她與陳玄並肩而立,一同看向那兩尊在暮色中張牙舞爪的漢白玉石獅子。

  沉默了片刻。

  「陳大人好眼力。」韓月說道。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那種刺人的尖銳,確實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剝開血淋淋真相後的沉靜,「這裡確實不是驛館。」

  陳玄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韓月沒有看他。她緩緩伸出手,指了指那扇朱紅大門上金光燦燦的七十二顆門釘。

  「七十二顆門釘,橫九縱八。漢白玉太師太保獅,坐高四尺三寸。金絲楠木對開大門,高一丈二尺四寸。」

  她一項一項地報出數據,準確到了分寸。

  「陳大人,您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經手過的僭越案想必不少。您告訴我——一個區區二品郡守,他憑什麼,敢住這樣的宅子?」

  陳玄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二品郡守?!

  「陳大人。」韓月的聲音沒有停。她轉過頭,目光正視著陳玄那雙渾濁卻倔強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沒有看笑話的快感,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您這一路北上,從京城到雁門關,見慣了流民遍地、餓殍塞途。您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想必也見過無數關於'剋扣軍餉、貪墨撫恤'的供詞。那些供詞上寫的數字,對您來說,可能只是案卷上冰冷的墨跡。」

  她再次看向那兩尊石獅子。

  「但那些墨跡,最後變成了什麼呢?」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輕,輕到幾乎要被風雪吞沒,但每一個字卻清晰得刀刻斧鑿——

  「變成了這個。」

  她指了指石獅子。

  「變成了那些死在白狼谷的五萬條人命,最後連一兩銀子的撫恤都沒拿到。變成了剛才那個老漢懷裡的半塊命牌。變成了那個抱著孩子差點跳城牆的年輕寡婦。」

  「而他們被剋扣的血汗銀子,被吞掉的買命錢,全都——」韓月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將石獅子、門釘、金絲楠木大門盡數囊括其中,「變成了這些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句話,冷得像是從北境凍土最深處挖出來的千年寒冰:

  「這宅子的原主人,正是大夏敕封、深受丞相秦嵩器重的正二品大員——原雁門關郡守。」

  「趙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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