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萬民之怒:這,就是北境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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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的百姓,瞬間呆住了。

  剛才還群情激奮、烈火烹油般的氣氛,就像是被一盆夾著冰塊的冷水當頭澆下,驟然凝固。

  有人張了張嘴,想要大聲反駁,但一時間,那些習慣了祖祖輩輩服從皇權的底層百姓,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去回答這個涉及「國法」的尖銳問題。

  在他們的認知里,「法」是衙門裡的殺威棒,是高不可攀的青天大老爺,是他們連抬頭看一眼都會覺得犯忌諱的東西。

  老漢也呆住了。

  他眨了眨那雙渾濁的眼睛,歪著腦袋,眉頭緊緊地、死死地皺在一起,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那個樣子,就像是一個從來沒進過學堂的莊稼漢,在拼盡全力去理解一個讀書人繞了好幾道彎的深奧問題。

  片刻之後。

  老漢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激動到近乎癲狂的笑,也不是對陳玄這身紫袍的嘲諷或憤怒。

  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看透世事慈悲的笑。

  就像是一個活了六十多年的通透老人,看著一個在書本里鑽了牛角尖的較真後生,用一種過來人的豁達,準備告訴他一個這世上最簡單、最樸素、但廟堂之上的大人們偏偏就是想不明白的道理。

  「官爺。」

  老漢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在落針可聞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連風雪聲都壓不住。

  「我們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不懂你們京城裡那些什麼『法』不『法』的大道理,也不懂什麼三法司四法司的規矩。」

  「我們活在這世上,就認一個理兒。」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篤篤」地戳著自己單薄的胸口——那裡面,是一顆跳了六十多年的、被苦難反反覆覆浸透了的、粗糙卻滾燙的心。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八個字。

  擲地有聲,宛如八柄重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這是天理。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規矩。比你們寫在紙上的那些冷冰冰的東西,早太久了!」

  老漢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不是亢奮,而是一種更深處的、近乎信仰的光芒。

  「趙德芳那個畜生,害死了五萬多條人命啊!五萬多!官爺,您在京城高高在上地坐堂審案,您能數得清五萬多條人命疊在一起,有多高嗎?那是五萬多個活生生的家!有爹有娘等他們盡孝,有婆娘等他們暖被窩,有娃子等他們舉高高!他們本該好好活著的!」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裂開來,連帶著他肩上的扁擔都在劇烈顫抖。

  「可他們全都死了!就因為那個狗官出賣了他們的行軍路線!把他們活生生地送進了黑狼部蠻子的包圍圈,讓他們在冰天雪地里流幹了最後一滴血!」

  「剮他三百六十刀?我呸!那都是便宜他了!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揚灰都不解恨!」

  「九公子殺他,是在替那五萬多條死不瞑目的冤魂討公道!是在替我們這些活著受罪的人,出一口惡氣!」

  老漢猛地抬起頭,枯瘦的身體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宛如一桿歷經風霜卻寧折不彎的標槍。

  北境凜冽的寒風吹過他花白凌亂的髮絲,他那單薄的身影在那一瞬間,竟然散發出了一種超越了年齡、超越了身份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官爺——」

  他毫不退縮地直視著陳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道。

  「您剛才問我,九公子憑什麼。」

  「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您,他憑什麼。」

  「他憑的,是白狼谷那五萬條死不瞑目的人命。」

  「他憑的,是這雁門關滿城百姓,願意為他去死的心。」

  「他憑的是——這天底下,本該有人來做、可從來沒人敢做、也沒人肯為我們這些泥腿子做的事情,他蕭塵,做了!」

  老漢停頓了一下,胸膛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劇烈起伏著。

  然後,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的音量放得很輕。

  輕到幾乎要被周圍呼嘯的風雪聲吞沒。


  但它所蘊含的分量,卻重到了壓得整條街道鴉雀無聲、重到了讓大理寺卿陳玄那根挺了三十年的傲骨脊樑,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的地步——

  「這,就是我們北境百姓心裡頭的『法』。」

  「比你們那些寫在摺子上、念在嘴巴上、卻從來沒替我們老百姓做過一回主的『國法』——」

  「管用。」

  說完最後一個字,老漢不再看陳玄一眼。

  他默默地低下頭,動作極其輕柔地、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半塊殘破的木牌重新用破布包好,仔細地塞回了緊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終於可以安然入睡的孩子。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啞默。

  啞默了足足兩息。

  然後,人群里不知道是誰,用一種低沉的、沙啞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說了一句:

  「對。這才是天理。」

  緊接著,是第二個聲音。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用僅剩的右手狠狠捶打著胸膛:「這就是我們北境的法!」

  第三個。

  「九公子敢為我們做主,我們就只認他!」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響亮。

  就像是開春時冰河底下瘋狂涌動的暗流,從地底深處一團一團地往上頂撞,終於在某一刻,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轟然破冰而出——

  「誰敢動九公子,我們全北境百姓跟他拼命!!!」

  那些聲音,瞬間匯聚成了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

  它不是軍隊裡那種整齊劃一、經過訓練的口號。

  它是此起彼伏的、參差不齊的、夾雜著各種各樣粗鄙口音的怒吼與宣誓——裡面有老人的沙啞,有婦人的尖利,有壯漢的低沉,甚至還有孩子被大人們的情緒感染後發出的嚎啕——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顯得那麼髒,那麼亂,那麼粗糙,毫無體面可言。

  但聽在陳玄的耳朵里,卻比他這輩子在金鑾殿上,聽百官齊呼的那聲「吾皇萬歲」,還要震撼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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