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季聯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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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明尼阿波利斯飛回印第安納波利斯的飛機上,馬庫斯把夏季聯賽的數據單攤在摺疊桌板上。五項數據用黃色螢光筆標出來,旁邊是手寫的球探報告摘要和一份訓練營初步名單。

  「保障條款全部激活。」馬庫斯說,手指點在數據單最後一行,「合同生效。訓練營報到的時候你是有合同的人了。」

  陳默靠著舷窗,看著雲層下面印第安納的田野慢慢變大。「還有誰?」

  馬庫斯把訓練營名單推過來。後衛線一欄列了七個名字:阿泰斯特、格蘭傑、弗雷德·瓊斯、安東尼·詹森、埃迪·吉爾、薩魯納斯·賈斯科維休斯,最後一個才是他。七個後衛,大名單只能留四到五個。

  「你要進輪換,就得在訓練營里搶掉至少一個人的時間。」

  陳默看著名單。他沒有馬上回答,但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了一瞬。馬庫斯沒有追問,把數據單收回文件夾,然後從包里掏出一份訓練計劃——投籃教練羅恩已經在印第安納等著了。

  回印第安納波利斯之後第三天,CCTV-5的專訪如約而至。

  拍攝地點在步行者訓練館的一間會議室里,背景是一面掛滿球衣的牆壁。女記者姓周,戴細框眼鏡,提問時會把錄音筆放在桌上,偶爾低頭看一眼筆記本上的提綱。

  「夏季聯賽第三場,你對尼克斯那個關鍵防守,」她用普通話說,「國內球迷論壇上把那球反覆截了好幾張動圖。你自己怎麼看那個回合?」

  陳默想了想,用中文回答,語速比選秀夜採訪時慢一些,但句子比那時完整。「那個球我看到了他的手腕翻轉。他扣籃之前球暴露的角度比別人大一點。我只是剛好碰到了。」

  「你覺得這是運氣還是判斷?」

  「都有。」

  記者笑了一下,繼續問:「國內球迷很關心你的適應情況。從NCAA到NBA,你覺得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速度。」他這次用了英文,然後自己切換回中文,「每個人的第一步都很快。你不能慢,慢一拍就沒了。」

  採訪快結束時,記者問他有什麼想對國內球迷說的。陳默停了兩秒,用中文說:「看我打球就行。不用幫我解釋。」

  專訪在國內播出之後,天涯社區那篇從選秀夜就開始更新的帖子又被頂了上來,點擊量翻了一倍。有人把夏季聯賽的集錦配上中文字幕,傳到了新浪體育頻道。字幕在他那次搶斷成功的畫面上打了一行字:「手術刀開始切NBA的肉了。」

  七月最後一周,洛杉磯。

  瑞秋在機場接他。她穿了一條淺色牛仔褲和一件白T恤,頭髮比四月份在印第安納時短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天早上在酒店房間裡還要自在。她看到他從到達口走出來,沒有揮手,只是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你曬黑了。」

  「明尼蘇達的太陽。」

  「明尼蘇達有太陽?」

  「夏天有。」

  她在開車回市區的路上放了那首她提過好幾次的雷鬼老歌,音量調得不高不低。他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洛杉磯的棕櫚樹和乾燥的街道往後退。她換了一條車道,動作很隨意,像這座城市是她的客廳。

  他們去了一家瑞秋堅持要帶他看的舊書店,在銀湖區一條斜坡路的盡頭,門面窄得只能並排站兩個人。裡面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二手書和舊唱片,空氣里有舊紙頁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瑞秋蹲在詩歌區翻一本翻舊了的瑪麗·奧利弗,陳默在另一頭找到了一張Pete Rock的唱片,封面邊角有點磨損。他拿起來給她看,她看了一眼,說:「這個人在我的審美盲區里。」

  「他是製作人。不是看臉的。」

  「那還行。」

  晚飯在一家墨西哥餐廳。瑞秋點了一個海鮮飯,陳默要了牛肉卷餅。餐廳里在放一首很輕的拉丁吉他曲,吧檯後面有個調酒師在切青檸,空氣里混著龍舌蘭和烤肉的味道。兩個人吃到一半,瑞秋把叉子放在盤子邊上,喝了一口水,看著他。

  「你明天不用訓練?」

  「休賽期。」他把卷餅的最後一塊塞進嘴裡。「馬庫斯特批的。」

  「那個穿西裝像鯊魚的人居然會批假。」

  「他沒批。我自己決定的。」

  她笑了,把紙巾折了一下。「所以你是逃課來的。」

  「逃了兩天。」


  回酒店的路上,她把手伸過來,放在掛擋杆旁邊。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慣性——上次一起乘車時這個動作就已經被默認了。陳默把她的手翻過來,拇指按在她手心裡。窗外高速路上的車燈把隧道照成一片模糊的橙黃色。

  進了房間,瑞秋把門卡插進取電槽,室內的燈光跳了一下亮起來。她把頭髮上的髮夾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洛杉磯的夜景透過落地窗鋪在床單上,遠處山脈的輪廓隱沒在橙色霧靄里。她轉過身,靠在窗邊,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肩膀的線條上。

  「你今天穿的這件亨利衫——」她認出了那件深灰色的亨利衫。

  「你寄的,」陳默站在房間中央,手插在口袋裡,「你說首映禮和試訓一樣重要。」

  「你還記得。」

  「你寄給我的東西我都留著。」

  她走過來,手指勾住他領口那根白金鍊子,輕輕拉了一下。手術刀吊墜從衣領里滑出來,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微光。

  「我給你的杯墊呢?」她問。

  「在公寓床頭柜上。」

  「你把它放在床頭柜上?」

  「每天都能看到。」

  她把鏈子又拉近了一點,近到她的額頭幾乎碰到他的下巴。她閉上眼睛,呼吸慢了下來。陳默吻了她的額頭,然後是眼睛,然後她的嘴角。她的手指從他領口滑到後頸,碰到了他的發尾。她從印第安納片場回來那天晚上就說了「我不跟大學球員約會」——然後那個夏天延長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已經不是大學球員了。

  「你今晚真的不用訓練?」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早上也不用。」

  她把他拉近,後背靠上落地窗的玻璃,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層霧氣。

  第二天早上,陳默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洛杉磯的白色日光。瑞秋趴在他旁邊,頭髮散在枕頭上,一隻手臂搭在他胸口,呼吸很深很慢。陽光從她肩膀上滑過去,落在床單上。他想起印第安納波利斯那個酒店房間——幾個月前同樣的早晨,同樣的光線角度,她也是這個姿勢。

  他在床頭柜上摸到手機。馬庫斯的簡訊照例準時:休息兩天。回來之後訓練表排好了。

  瑞秋動了一下,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那個穿西裝的人?」

  「還是他。」

  「他說什麼?」

  「讓我別遲到。」

  她悶聲笑了一下,沒睜眼,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手掌停在那裡,沒有移開。窗外遠處有一架直升機在飛,螺旋槳的聲音透過玻璃變得很輕很模糊。

  「你下午幾點走?」她的聲音含在枕頭裡。

  「三點。」

  她把手臂收緊了一點,沒有接話。他也沒有動。窗外的陽光正在從洛杉磯的天際線上慢慢移過來。衣櫃裡掛著她的淺色牛仔褲和昨晚那件白T恤,他的球包放在房間角落,黑金AJ12的鞋底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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