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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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約在選秀第二天下午。

  馬庫斯把合同草案攤在酒店房間的茶几上,每一頁都用彩色標籤紙標出了關鍵條款。步行者的法務部效率比他預期的快——次輪秀的合同模板不需要太多談判,但細節里藏著很多可以爭取的空間。

  「兩年,總價一百三十萬。」馬庫斯用筆尖點著第一頁,「起薪六十萬,第二年七十萬。第一年全額保障——這是我用活塞的試訓邀請施壓談下來的。大部分次輪秀第一年只有部分保障,你如果夏季聯賽崴個腳,他們可以直接裁了你,一分錢不給。」

  陳默靠在椅背上,把合同翻到保障條款那一頁。

  「第二年呢?」

  「部分保障。觸發條件是出場次數和球隊選項。」馬庫斯推了下眼鏡,「簡單說,你第一年打得好,第二年他們自動執行。打得不好,他們可以低成本裁掉你。這是次輪秀的命——但你已經比大多數人起點高了。」

  簽約獎金十萬。激勵條款總額最高二十五萬,拆分成幾項:三分命中率超過百分之三十八、罰球命中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五、出場超過七十場、賽季總得分超過八百分。每一項都是一道門檻,跨過去,支票自動到帳。

  陳默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球鞋呢?」

  馬庫斯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封來自耐克的郵件。「耐克開了三年一百八十萬,每年六十萬。阿迪達斯那邊還沒正式報價,但口頭給的範圍差不多。」

  「六十萬一年。」陳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次輪秀的球鞋合同就是這個價。」馬庫斯合上電腦,「但我建議你現在不簽。」

  陳默沒接話,等他說完。

  「你現在簽,鎖三年。一年後如果你在輪換陣容里站穩了,你的價碼就不是六十萬了。如果你沒站穩——那六十萬也比底薪多。」馬庫斯把眼鏡推上去,看著他,「但我不賭你沒站穩。我賭的是你一年之後讓這幫人排隊。」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筆在手指間轉了半圈,然後拔開筆帽。

  「好。」

  他在NBA合同上簽了字。球鞋合同留白。

  馬庫斯把簽好的合同裝進文件夾,站起來。「本地銀行和汽車經銷商那邊,我幫你簽了一年短約。加起來七萬。一年之後續不續,看你自己。」

  「那牛排呢?」

  「St. Elmo的老闆說永遠對你免費。不算代言——算本地名人的伙食補貼。」

  同一天下午,陳默在酒店房間裡處理堆積的簡訊。

  瑞秋發了兩條。第一條是一張照片——她在洛杉磯的片場,穿著戲服,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背後是一塊綠幕。配了一行字:「首映禮七月十三。你那時候在哪。」

  第二條隔了兩個小時:「算了,不管你在哪,給我個地址。」

  他把酒店地址發過去。三十秒後手機震了。

  「不是這個。你印第安納的公寓地址。」

  他發了。

  又隔了一分鐘。

  「等著。」

  他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給母親打了電話。

  「合同簽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背景音是小學圖書館下午的安靜,偶爾有書頁翻動的聲音。「你爸把報紙剪了。」

  「什麼報紙。」

  「《印第安納波利斯星報》。選秀那天的。他把你的照片剪下來放在茶几上了。」

  陳默拿著手機,沒有說話。他父親這輩子沒說過「我為你驕傲」。他在汽車零部件工廠幹了二十年,每天檢查零件尺寸,偏差超過一毫米就算廢品。他把兒子的選秀報導剪下來放在茶几上,和檢查合格的零件標籤放在同一個位置。

  「我周末回去。」

  「帶點水果。你爸最近血糖有點高。」

  「好。」

  掛掉電話,他坐在床邊。酒店房間很小,窗戶對著空調外機。步行者的帽子放在枕頭旁邊,標籤還沒撕。

  簽約後第三天,陳默第一次以步行者球員的身份走進訓練館。

  是空蕩蕩的。夏季聯賽的集訓還沒開始,主力球員都在休假,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前台整理文件。但他認識這裡的每一塊地板——聯合試訓前他來這裡單獨試訓,卡萊爾教練站在場邊,雙臂交叉,面無表情地看他跑了四十分鐘戰術。


  現在他是這支球隊的人了。

  他換上訓練服,在空無一人的訓練館投了兩百個球。和印第安納大學那些早晨一樣——接球,膝蓋彎,拔起,出手。從底角開始,繞到弧頂,再繞到另一側底角。球童不在,他自己撿籃板。

  投到第一百五十個的時候,身後有人說話。

  「你出手速度比試訓時快了。」

  陳默轉身。里克·卡萊爾站在場邊,穿著一件灰色Polo衫,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教練。」

  卡萊爾走過來,沒有寒暄。「夏季聯賽的名單下周公布。你的位置不是保障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卡萊爾喝了口咖啡,看著他,「但你知道新體系里最難的不是上場時間,而是閱讀防守的速度嗎。我在試訓里測過你的閱讀。你做得不錯,但夏季聯賽是另一種比賽節奏。」

  陳默把球夾在胳膊下面。「我會看錄像。」

  「我知道你會看錄像。」卡萊爾把咖啡杯放在計分台上,「馬庫斯告訴我你從大學開始就帶著筆記本跑戰術。但這一次——你得先爭取輪換排序。格蘭傑比你早來兩個月,阿泰斯特快回來了,弗雷德·瓊斯的合同年,後衛線的競爭比你想像的要擠。記住你現在的輪換位置。」

  「第幾?」

  「第十五。大名單最後一個人。」卡萊爾看著他,「在步行者,第十五個人也得跑對戰術。」

  「我從來不是第十五。」

  卡萊爾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拿起咖啡杯,轉身走向辦公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周五的集訓,別遲到。」

  簽約獎金到帳那天,陳默去了五個地方。

  第一個是市中心的手錶店。他給父親挑了一塊精工表,錶盤簡潔,錶帶是深棕色皮革。店員問他刻不刻字,他想了想,在保修卡背後寫了一行字:「爸,時間准了。——Alex」。他把保修卡折好塞進表盒,沒有刻在表上——父親不會喜歡多花錢。

  第二個是一家百貨公司的羊絨櫃。母親的圍巾,深灰色,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藍邊。他摸了一下面料,想起母親冬天在校門口值班,膝蓋和脖子都怕冷。

  第三個是老城區的裁縫鋪。馬庫斯的定製西裝。老裁縫量尺寸的時候嘴裡叼著別針,含糊不清地問尺寸。陳默把馬庫斯的三圍寫在紙條上遞過去。深灰色面料,和馬庫斯那條永遠歪著的領帶一個色系。老裁縫問什麼時候要,他說不急,但最好能在夏季聯賽結束之前。老裁縫點頭說差不多。

  馬庫斯收到西裝的時候以為裡面夾著新賽季的戰術分析。拆開包裝,他拿著西裝外套,沉默了片刻。「我他媽平時穿西裝都沒人看,」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半,「你給我訂這套幹什麼。」

  陳默沒回答。他站在原地,看著馬庫斯把西裝從袋子裡抽出來,反覆摸著袖口的縫線,像在檢查一份新秀合同的條款。

  「試一下。」陳默說。

  馬庫斯試了。袖長剛好。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西裝掛進衣櫃最外面的位置,然後把櫃門推上,轉過身。「明天早上六點半,訓練館。別遲到。」

  第四個是一家首飾店。店員認出了他。他挑了一條極細的銀質手鍊,編織紋理,小顆藍寶石鑲在鏈扣內側。不張揚,但單獨看也足夠講究。

  他記得她在派對上彈杯墊的樣子。手腕是空的。他把手鍊寄到瑞秋在洛杉磯的經紀公司地址,盒子裡放了一張紙條:「首映禮戴。——Scalpel」。

  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收到。但首映禮是七月十三號。收到就好。

  他站在快遞櫃檯前,把收件人地址寫完,把筆還給店員。

  第五個地方是他黃昏時開車過去的。父母家的平房,門前草坪和去年一樣。父親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報紙,電視開著但調成靜音。陳默把手錶的盒子放在茶几上,放在那份被剪過的報紙旁邊。

  父親打開盒子。他看了那塊手錶很久,翻到保修卡,看到那行字。

  他沒有說話。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調整了一下錶帶的鬆緊,然後站起來,走向廚房。「你媽今天做了可樂雞翅。洗手。」

  陳默站在客廳里,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他聽到水龍頭的聲音,聽到母親說「讓他先吃飯」,聽到碗筷碰撞的輕響。他把步行者的帽子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旁邊是那份剪過的報紙和空了的表盒。


  六月最後一天,馬庫斯收到了一封來自中國的郵件。一家體育品牌發來了初步接觸意向。措辭很謹慎——「關注陳默先生在NBA的發展,希望在未來有合作機會」。類似的郵件在陳默被選中之後就陸續有過,但這封更正式。馬庫斯看完之後把郵件轉發給陳默,寫了一行備註:先不回。等你打了第一場再說。

  與此同時,CCTV-5通過NBA中國的渠道聯繫了步行者的媒體部門,想約一次夏季聯賽後的專訪。馬庫斯在電話里和陳默提了一句,說這是姚明效應的延續——國內體育媒體正在關注每一個進入NBA的華人面孔。

  「他們可能會問你能不能流利說中文。」

  陳默想了想。「能說一半。」

  「那就先回答一半。一半夠用了。」

  一周後,印第安納大學的中國留學生會在本地華人社區論壇上發了一篇帖子,被學生自己轉到了天涯社區的籃球板塊。帖子標題是《印第安納那個華裔後衛被步行者選中了》,內容很詳細——體測數據、NCAA首輪38分的戰報、最後一分鐘制勝球的文字復盤。樓下有人貼了陳默在銀行海報上的照片,蓋了幾十層樓。馬庫斯把這篇帖子列印出來給陳默看了。

  「你現在只有四十六順位的熱度。但夏季聯賽之後,可能會有四十六倍。」

  出發去明尼蘇達前一晚,陳默一個人坐在公寓裡。

  他面前攤著步行者發來的夏季聯賽對手資料——猛龍、火箭、尼克斯、雄鹿、森林狼。五場比賽,每場四十分鐘,十次犯規額度。夏季聯賽的規則和NBA一樣,但比賽節奏更快、更亂、更考驗臨時閱讀能力。

  他把資料翻完,開始在腦子裡推演——對位、防守輪轉、無球跑位的路線切換。每一套打法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但這次他沒有系統幫忙推演數據。他只是一個人在公寓裡看錄像,做筆記,把馬庫斯發來的戰術圖一張一張存進手機。

  手機屏幕亮了。瑞秋的簡訊。

  「手鍊收到了。」

  他等了幾秒。下一條。

  「你他媽是個傻子。藍寶石在鏈扣內側,戴上就看不到了。」

  他笑了。寫了兩個字:「喜歡嗎。」

  過了好一陣。「喜歡。但以後別買這麼貴的。你才簽了幾天合同,工資還沒發呢。」

  他回:「發了。」

  她發了一個詞:「Scalpel。」

  他看了這個詞好一會兒。然後他放下手機,繼續翻夏季聯賽的資料。窗外,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夜很安靜。遠處工廠的燈光在雲層下面發著暗橙色的光,和四月份他開車送瑞秋回酒店時一模一樣。

  手機又亮了。

  「首映禮我會戴。七月十三,記得看直播。晚安。——R」

  他回了一個字:「看。」

  他把手機放下。胸腔里那團火苗安靜地燒著。不是比賽前的烈焰,是持久的、不滅的爐火。他記得四個月前那個三月的夜晚,從同樣的窗外看出去,RCA Dome的穹頂在夜色中亮得像一艘宇宙飛船。現在穹頂的燈熄了,但城市的其他地方還在亮——工廠的夜班燈、便利店的招牌、某家至今還掛著他海報的小銀行分行。

  他站起來,把行李袋的拉鏈拉上。黑金AJ12裝在底層,白金鍊子在領口晃了一下。

  明天飛明尼蘇達。夏季聯賽是他的下一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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