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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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季結束後的第一個清晨,陳默是被太陽曬醒的。

  學生公寓的窗簾沒拉嚴,一道白光劈在他臉上。他翻了個身,膝蓋撞到床尾的欄杆——這張床對他來說永遠短一截。右肩的酸痛從鎖骨蔓延到肩胛骨,是前天那場比賽留下的痕跡。亞利桑那那個四號位的肩膀撞上來的時候他沒躲,硬扛了那一下。現在代價來了。

  他躺了三十秒,然後坐起來。

  窗外是印第安納大學空蕩蕩的校園。四月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早晨特有的潮濕和冷意。路燈杆上掛著的NCAA橫幅還沒撤——「WELCOME TO MARCH MADNESS」,其中一條正好對著他的窗戶,被風吹歪了。

  手機屏幕亮了。三條未讀簡訊。

  第一條,馬庫斯:「奧蘭多那邊回復了,聯合試訓的時間表我今晚發你。另外活塞的球探發郵件了。給我回電話。」

  第二條,瑞秋:「明晚殺青,後天飛洛杉磯。今晚有空?——R」

  第三條,媽媽:「你爸問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飯,他買了牛腩。」

  陳默眯著眼睛看完,給媽媽回了一個「回」,給馬庫斯回了一個「行」,然後看著瑞秋那條簡訊頓了半拍,打了一個字:「有。」

  他翻身下床。地板冰涼。

  賽季總結會在上午十點。

  沃克教練站在更衣室前面,什麼都沒說。他讓所有人先看一遍對亞利桑那的比賽錄像。投影儀把每個回合投在白板上——好的,不好的,糟糕的。陳默坐在最後一排,椅扶手已經被他摳脫了一小塊皮。他看著屏幕上的自己繞過雙掩護切出接球,面對撲上來的防守者拔起,球進;又看著埃利斯在底角接他的傳球,空位,出手,球砸在籃筐前沿彈出去,被亞利桑那後衛收下。

  他移開視線。

  錄像結束。更衣室里沒人說話。沃克站起來,按了一個鍵,畫面停在陳默被三人包夾的瞬間。他的身體在空中後仰,球剛離開指尖,三個白色球衣的防守者從三個方向朝他收攏。

  「他傳出去的球,你們投進了二十四個。」沃克停了一下,「投丟了十六個。」

  他沒有提高音量。沒有必要。

  「那十六個球,是這個休賽期每個人欠他的。」

  散會之後,埃利斯一個人在訓練館投了兩百個底角三分。他投的時候,陳默坐在場邊喝水,沒替他撿球。投到第一百三十七個,埃利斯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兩百個還沒到。」陳默說。

  「我知道。」

  「那繼續。」

  埃利斯又投了六十三個。陳默站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向門口。路過埃利斯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年要是還在一個隊,你把那些球投進就行。」

  埃利斯沒抬頭,只是舉起一隻手。陳默拍了一下那隻手,走出訓練館。

  第一個正式的代言機會,在賽季總結會之後的第三天找上門。

  馬庫斯把一份文件夾拍在陳默面前。First Indiana Bank,本地最大的地方銀行,想找陳默拍一組平面海報,推他們的大學生信用卡。

  「我能接嗎?」

  「嚴格來說不能。NCAA規定學生運動員不能直接代言商業產品。」

  「那你給我看什麼。」

  馬庫斯推了下眼鏡。「但學校的體育營銷部門說可以走聯合推廣——海報用的是印第安納大學體育部的Logo,不是你的名字。錢不走你的帳戶,以獎學金名義發到學校。」他翻到文件夾最後一頁,上面是一份已經草擬好的意向書。「我已經談妥了。沒有違約金條款,你宣布參選之後自動轉為正式的本地代言合同。他們賭的是你進NBA之後還願意做印第安納本地的臉。」

  陳默看了兩頁。「我能免費吃牛排嗎?」

  「你已經可以免費吃牛排了。St. Elmo的老闆上周打電話來,說想請你參加開業四十周年慶。帶幾個隊友,全部消費他們買單。不算代言——算本地名人的禮遇。」

  馬庫斯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

  「對了。你爸工廠那邊有個同事的兒子,拿著你的比賽照片去學校給人看。你爸不好意思跟你說這事。」

  陳默看著馬庫斯。「你怎麼知道的?」


  「你媽打電話跟我說的。」馬庫斯拉開門,「晚上別太晚。訓練是早上八點。」

  四月的訓練館,每天早上六點半開門。

  陳默是第一個到的。清潔工老喬剛拖完地板,木地板上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空氣里有松香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冷冽氣味。陳默把球包扔在場邊長椅上,開始熱身。

  沒有觀眾。沒有解說。沒有球探在角落記筆記。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影子。

  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安靜地亮著。四項身體數據、訓練模塊進度——都在那裡,但他不需要專門去看。他早就習慣了它的存在,就像習慣了呼吸。

  馬庫斯請的投籃教練是前印第安納大學退役的老後衛,叫羅恩。手型偏硬,但經驗極其豐富。他第一周過來,花了整整三天拆陳默的投籃動作。

  「你的接球到出手比正常節奏多了一幀,」羅恩把錄像逐幀播放給他看,「從接球到膝蓋彎到位,你有一個停頓。那是你在大學裡能自己創造出來的間隙,但在NBA更快。沒有人會給你那一幀。」

  一幀。

  接下來的五天,陳默每天到球館第一件事就是接球投籃。從底角開始。球童餵球,他接,膝蓋彎,拔起,出手。再接,再拔,再出手。同一套動作,重複上百次,直到膝蓋彎曲的幅度、接球到出手的節奏全部擰成肌肉記憶,不需要再經過大腦。

  第二天下午,羅恩加了一個環節:接球前先做一個假動作。假裝往左側空切,然後反跑彈出接球投籃。這是模擬他未來在NBA最可能被使用的場景。

  陳默跑第一趟的時候衝過了頭,接球位置偏了半步,投出去的球打在籃筐側沿。他跑回起點,再跑。

  第二趟,位置對了,但接球時重心太高,出手慢了。

  第五趟,他在反跑的一瞬間感覺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幫他修正重心——不是系統替他跑,是無數個早晨的重複終於被刻進骨頭裡。

  教練在場邊吹了哨。這一套他跑了十二趟,最後一趟完美接球出手,球還沒進網,他已經轉身跑回起點。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在礦泉水桶旁邊,手機亮了。瑞秋發的簡訊:還在拍戲,今天有一場哭戲卡了三次。他回:跑戰術也卡了三次。她發:你比我少卡了幾次吧。他發:就差幾次。

  他對著手機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回球包隔層。

  第三周開始加防守腳步訓練。

  不是他最擅長的部分,但馬庫斯說得直白:「試訓的錄像課環節,球探會專門看你的防守橫移。你在印第安納打持球大核,防守端大家默認有人替你補。但NBA替補席上沒人替你補。你防守不行,上場時間就沒有。」

  訓練內容是底線滑步——從罰球線一側橫向移動到另一側,保持防守姿勢,不能交叉步,不能跳。然後是Z字跑:沿著三分線做對角線折返,每個折返點壓重心,模擬防擋拆時的腳步切換。

  第一組做完,他的大腿後側在發抖。他蹲在場邊,雙手撐著膝蓋。臉向下,汗水直接滴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再來一組。」助理教練吹了哨。

  他站起來。系統在視野邊緣安靜地亮著,沒有代替他跑。沒有人能代替他跑。他重新壓低重心,開始下一組。

  練到第四周,他的防守腳步已經比大學時期快出了一個量級。距離試訓還有十天的時候,羅恩教練在訓練結束後把他叫到一邊。

  「你在大學是持球大核,球在你手裡,你決定一切。但進NBA頭兩年,沒人會把球給你。你得靠無球跑位和接球投籃活下來。」

  這個他已經在無數個夜晚的錄像里看過了。

  「活塞的體系里,得分後衛要跑六個掩護。兩個底線,兩個弧頂,兩個側翼。不是跑完就行了——你得閱讀防守,決定在哪個掩護的位置加速,在哪個掩護的位置反跑。節奏對了,你接到球的時候防守者才剛追上。節奏不對,你接到球就會被鎖死。」

  陳默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跑一遍室內。」

  「現在?」

  「現在。」

  羅恩在戰術板上用手指畫了路線。第一步,底線橫切;第二步,肘區掩護反跑;第三步,弱側彈出接球。活塞的打法,沒有一次是站著投的。所有的出手都建立在移動和掩護的連貫性上。

  陳默跑第一趟——快了,掩護還沒到位他就彈出去了。


  第二趟——慢了,反跑時機不准。

  第七趟,他找到了節奏。腳掌蹬地轉向的瞬間,肩膀的角度、回頭的時機、接到假想球的重心——全都鎖在一個流暢的鏈條里。沒有停頓。不需要思考。

  他跑完第七趟停下來,喘著粗氣。汗水從下巴滴在木地板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羅恩站在旁邊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能打NBA了。」

  陳默沒說話。他彎腰撿起地板上的球,重新走向起點。

  聯合試訓前五天,在印第安納的最後一個周末,銀行海報正式開拍。租的本地球館,燈光組從早上六點就架好了燈光。攝影師是從芝加哥請來的,拍過喬丹早期的宣傳照。他看到陳默進來,打量了一眼。

  「把球給他。」

  燈光太亮。陳默站在白背景前面,手裡轉著一個標準比賽用球。攝影師讓他做了幾個動作——運球、投籃、最後定格在一個雙手扶球、目光平視前方的姿勢。白金鍊子從領口滑出來,手術刀吊墜被閃光燈晃了一下。

  攝影師按了三十幾次快門,然後停下來,盯著他。「你是那種——鏡頭裡有你,就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球員。」他翻看預覽屏,「但你在場上好像不太一樣。」

  「場上話比較多。」

  「不。場上更凶。」攝影師放下相機,「這張海報如果用你現在的表情,本地客戶會覺得你很可信。如果用你在比賽時的表情,他們會覺得自己可以為你上戰場。」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沃克教練在更衣室里說的那句話——「你打光了。」想起埃利斯在底角投丟的那個空位。想起母親膝蓋上的舊外套在去年冷風中,想起他每次走上球場時胸腔里那團火苗,微小的、鋒利的、在每一次需要的時候亮起來。

  快門又響了。

  拍完海報的那個下午,他開車回家。

  父母住的那棟三臥一衛的平房和去年冬天一樣——門前的草坪修剪得不整齊,信箱旁邊堆著幾份本地報紙。陳默推開門,屋裡飄著滷牛腩的味道。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去接你爸下班。」

  工廠在市區邊緣,一棟灰色的長方體建築,招牌上的字被風吹雨打了二十年。陳默在停車場等了一會兒,門口的工人陸續走出來。然後他看見他父親——穿著洗到發白的工作服,袖口沾著機油,步伐不快不慢,很穩。

  陳建國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他沒有說「你怎麼來了」。他只是繫上安全帶,看著擋風玻璃外面。

  工廠的同事從車旁走過,有人往車裡看了一眼,「老陳,你兒子!」

  陳建國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揮了一下,放下來。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超市有可樂。買一箱回來。」

  這是父親這輩子第一次對他的比賽給出正面反饋。不是「打得不錯」,不是「好球」——但陳默聽懂了。他拐了個彎,去了超市。心裡在想什麼,臉上沒有說。

  殺青前一晚,瑞秋發來酒店地址。不是市中心那家在派對上見得著的地方——一家安靜的精品酒店,藏在布羅德瑞波大道盡頭。沒有人會打擾。

  晚上九點,陳默到的時候,瑞秋來開門。她穿著寬鬆的衛衣,頭髮別著定型夾,臉上沒有銀幕上看到的任何痕跡。

  「今天被卡了八條,」她在門口告訴他,「導演說我哭得不夠真實。」

  「分手戲?」

  「嗯。拍了一整天。」

  「我沒看過你在銀幕上分手。」他想了想,「好看嗎?」

  「不好看,但感人。」

  「那就行了。」

  她把他拉進房間。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窗外是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夜——幾棟辦公樓亮著燈,遠處紅綠燈在閃爍。她靠在他肩膀上,頭髮上的髮膠味和酒店的洗衣液混在一起。

  「我後天飛洛杉磯。殺青之後一堆宣傳,首映禮,雜誌採訪——」

  「我知道。」

  「首映禮在七月。你那時候在選秀。」

  「我不試訓的時候可以去。」

  「你不試訓的時候要去夏天聯賽。」

  「那我就在夏天聯賽的酒店裡看你的首映禮直播。」


  她笑了,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把頭靠回他的肩膀。「你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想打你。」

  「我知道。」

  他們在那個房間待了很久,直到電視機的指示燈在黑暗中從藍色變成紅色。陳默不知道六月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記得她說過的話:「六月之後再說。」他現在能給她最好的保證,就是不說任何他保證不了的事。

  只是在她快睡著的時候,他輕輕吻了一下她亂糟糟的頭髮。她動了一下,帶著困意,在黑暗中小聲嘀咕。

  「把門口那雙黑金色的AJ12踢遠一點。太亮了。」

  清晨六點四十五,手機準時震動。他在床頭柜上摸到手機。兩條簡訊。

  馬庫斯:「訓練八點。別遲到。」

  馬庫斯又追了一條:「聯合試訓機票訂好了。萬豪。奧蘭多五天四場對抗賽。活塞、勇士、步行者三家單獨試訓排在回來之後。日程排到六月中。」

  陳默單手回了一個字:「行。」

  瑞秋還趴在他旁邊,頭髮散在枕頭上,一隻手臂搭在他胸前。她迷迷糊糊地把他的胳膊按緊了一點,嘟囔著說了句含混不清的什麼。

  他放下手機,讓窗外的光再等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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