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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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季撿漏得來的八萬塊錢,像一陣及時雨,暫時緩解了「閒雲野鶴」民宿頭頂的財務陰雲。那幾天,劉季走路都帶著風,見誰都是一副「老子立了大功」的嘚瑟模樣,腰杆挺得筆直,仿佛不是撿了漏,而是打了一場「垓下之戰」那般神氣。

  他甚至還「假公濟私」,用「慶祝資金到位、鼓舞士氣」的名義,從公帳里支取了一小筆錢,買了兩隻燒雞、幾斤醬牛肉、一堆花生毛豆,外加兩罈子本地的土燒酒,搞了個簡易的內部慶功宴。

  宴席上,劉季滿面紅光,舉著粗瓷碗,聲音洪亮:「諸位!此番小小風波,不足掛齒!在政哥的英明領導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尤其是在我劉某人的……呃,敏銳眼光和一點小小運氣下,難關已然渡過!來,滿飲此杯,願咱們『閒雲野鶴』,否極泰來,財源滾滾!」

  李白積極響應,一碗酒下肚,詩興就有點按捺不住:「時來運轉兮,破銅成金。否極泰來兮,再展雄心!當浮一大白!」仰頭又是一碗。

  華佗比較克制,以茶代酒,捻須微笑:「機緣巧合,亦是天意。然錢財乃身外之物,合規經營方是長久之道。」話雖如此,看著罰款有望解決,老人家眉宇間的憂色也淡了不少。

  公孫大娘默默吃著醬牛肉,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但手裡的酒杯也見底了。楊嬋小口抿著酒,已經開始盤算著有了錢,是不是可以添置幾套新的攝影服裝。

  嬴政也難得地端起了茶杯,對劉季微微頷首:「此次僥倖,確解燃眉之急。然,下不為例。」語氣平靜,但肯定之意明顯。

  劉季更是飄飄然,拍著胸脯保證:「政哥放心!我劉邦……我劉季,以後一定遵紀守法,老老實實做生意,把咱們的『閒雲野鶴』經營成百年老店!」

  然而,命運的轉折往往比翻書還快,尤其是當你剛剛覺得自己要時來運轉的時候。

  慶功宴的碗筷還沒收拾利索,第二天上午,兩輛貼著不同執法部門標誌的車,再次低調而嚴肅地停在了民宿門口。與上次不同,這次,他們是帶著正式文件來的。

  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同志,遞上了對劉季虛假宣傳、銷售三無產品的行政處罰決定書,上面清晰地列明了違法事實、法律依據,以及那個讓劉季瞬間腿軟的罰款數字。

  衛生健康部門的同志,也帶來了對華佗「藥膳」違規經營行為的處理意見和罰款通知。

  罰款金額合計:八萬三千五百元整。

  「根據規定,這筆罰款需要在十五個工作日內,繳納至指定帳戶。這是繳款通知書和帳戶信息。」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說道,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院子裡一片死寂。剛才還在盤算著用這筆「橫財」還掉罰款後,還能剩下多少「餘糧」改善生活的劉季,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他拿著那幾張薄薄的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數字,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八萬三!他撿漏賣了八萬,不僅一分不剩,還得倒貼三千五!

  華佗也愣在原地,看著屬於自己的那份罰單,長長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罰單折好,收進了他那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口袋裡。

  林閒(也就是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剛剛看到的希望曙光,啪嘰一下,被現實無情地掐滅了。這罰款,還是得交,一分不少,甚至還超出了「橫財」的數額。

  嬴政面色如常,接過罰單,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對兩位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有勞,我們會按時繳納。」

  送走執法人員,院子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燒雞和醬牛肉的香味似乎還在空氣中飄蕩,卻帶著一股諷刺的味道。

  劉季一屁股癱坐在石凳上,眼神發直,嘴裡喃喃道:「八萬三……八萬三……我那塊『寶貝』……白賣了……還倒貼……這、這……」他猛地抬頭,看向嬴政,哭喪著臉:「政哥!這……這錢……」

  「依法繳納。」嬴政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僥倖所得,本非長久之計。依法受罰,天經地義。此次教訓,當銘記於心。」

  劉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嬴政那深邃無波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頹然地低下頭,肩膀耷拉下來,剛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接下來的幾天,劉季徹底蔫了。他不再到處嚷嚷著「砍價」、「划算」,也不再對著帳本和計算器噼里啪啦。大部分時間,他就蹲在民宿門口的老槐樹下,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山路,手裡拿著一根枯樹枝,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著,寫寫畫畫,仔細看,似乎是一些歪歪扭扭的、誰也看不懂的符號,又或者,是他那「八萬塊」的夢想破碎的形狀。


  他吃飯不香了,喝酒不積極了,連跟李白鬥嘴的興致都沒了。李白試圖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安慰他,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楊嬋給他看新設計的文創草稿,他也只是「嗯嗯」兩聲,魂不守舍。

  終於,在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劉季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正在後院菜地里拔草的我身邊。

  「小林。」他叫了我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少了往日的油滑,多了幾分罕見的認真和……茫然。

  「嗯?季哥,怎麼了?」我直起身,看著他。夕陽的餘暉給他臉上鍍了一層金色,卻掩不住那份深深的失落和疲憊。

  「我……」劉季搓了搓手,眼神飄向遠處連綿的青山和更遠處看不見的城市方向,「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去哪兒?鎮上買東西?」我問。

  劉季搖了搖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巒:「不是鎮上。是去外面,更大的地方看看。」

  我心裡咯噔一下:「季哥,你……你想離開?」

  「不是離開!」劉季連忙擺手,但隨即又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就是……心裡憋得慌。八萬塊啊,小林,八萬塊!我劉邦……我劉季這輩子,大風大浪也見過,窮過富過,可這錢,來得蹊蹺,去得憋屈!我這幾晚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這世道了?你看,我搞宣傳,違規了;我想省錢,被人笑話小家子氣;我運氣好撿個漏,以為能幫上忙,結果……屁用不頂,還是一場空。」

  他苦笑一下,那張平日裡總帶著點狡黠和市儈氣的臉上,此刻竟有幾分蕭索:「這山里待久了,骨頭都懶了。眼窩子就盯著這一畝三分地,算著那仨瓜倆棗,琢磨著怎麼省點錢,怎麼忽悠……哦不,吸引客人。結果呢?碰一鼻子灰,還差點把大傢伙都帶溝里去。我想出去看看,看看這外頭的世界,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別人是怎麼做生意的,是怎麼過日子的。我總不能……總不能一直這麼稀里糊塗下去,老給政哥……給大家添麻煩。」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也有一絲不確定:「小林,你放心,我不是撂挑子。我就出去轉轉,長點見識,學點規矩,看看有沒有別的路數。少則一兩個月,多則……看情況。店裡的事兒,有政哥坐鎮,有你操持,有李太白、華神醫、公孫大娘、嬋姑娘他們,我也放心。等我想明白了,學點真本事,再回來。到時候,我劉季,一定堂堂正正,把虧的錢,加倍賺回來!」

  晚風吹過,帶來山間的涼意。我看著劉季,這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漢高祖,此刻像個創業失敗、迷茫又倔強的中年男人。我忽然明白,那八萬塊錢的得而復失,不僅是一次經濟上的打擊,更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他憑藉小聰明和市井經驗在這個新世界「混」下去的自信。他想逃,但更想找到新的出路。

  我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沾著泥土的肩膀:「季哥,想去就去吧。店裡你放心,有我們在。出去看看也好,外面世界大著呢。不過,」我笑了笑,「可別再搞虛假宣傳或者去古玩街撿漏了,咱們家底薄,經不起再來一次罰款了。」

  劉季也笑了,這次的笑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如釋重負:「放心,吃一塹長一智。我這次出去,就帶著眼睛看,帶著耳朵聽,絕不多事!說不定,還能給咱們店找到新的商機呢?」

  他又跟我交代了一些他手頭工作的細節,比如哪些供應商的帳目、哪些宣傳渠道的密碼等等。然後,他轉身走向主屋,大概是去跟嬴政辭行。

  我站在菜地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夕陽徹底沉入山後,天空變成了深紫色。民宿的燈光次第亮起,溫暖而安寧。

  劉季要出去「看世界」了。這個總想著走捷徑、耍小聰明,卻又在關鍵時刻能扛事、講義氣的沛縣老流氓,這次,能帶回些什麼呢?是新的麻煩,還是真正的轉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沒有劉季整天吵吵嚷嚷、精打細算、時不時捅點小婁子的「閒雲野鶴」,可能會少很多熱鬧,也少了很多「驚喜」。但願他一路平安,早點想通,早點回來。

  畢竟,罰單還得按時交。這「看世界」的盤纏,還得從本就緊張的公帳里出呢。唉,這日子,真是按下葫蘆又起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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