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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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村的文化節,定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末。

  村委會門口的小廣場,一早就被紅綢、彩旗和氣球裝點得喜氣洋洋。各家各戶搬來了桌椅板凳,擺上了瓜果茶水,大媽們穿著統一的紅綢衫,精神抖擻;大爺們聚在一起,擺開了象棋攤、撲克局;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鬧,空氣中瀰漫著炸油條、烤紅薯和廉價音響播放的《好日子》的混合氣味。

  我家民宿的「代表團」,一大早就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完成了集結。

  李白亢奮中帶著一絲緊張,反覆整理著我那件改良(被他強行撕扯出飄逸感)的亞麻衫,嘴裡念念有詞,時而「仰天大笑出門去」,時而「唉呀此句平仄似乎不協」。他甚至試圖在頭髮上綁個布條充當「抹額」,被我以「像傷員」為由堅決制止。

  公孫大娘換上了那身借來的、略顯粗糙的紅綢舞衣,頭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仔細檢查著那柄裹了紅綢的木劍,每一個結扣都系得一絲不苟。陽光落在她身上,紅衣似火,人卻如冰,形成一種奇異的吸引力。連路過的大媽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小聲議論:「這姑娘,俊是俊,就是太冷了點。」

  劉季是打扮得最「正常」的一個——穿著我爸那件半新的夾克,頭髮梳得溜光,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熱情洋溢的笑容,手裡提著那面破鑼和一個不知從哪找來的、漆都快掉光的舊腰鼓。他眼神明亮,步履生風,仿佛不是去表演,而是去接收什麼榮譽。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嬴政緩步從堂屋走出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零點一秒,隨即變得更加恭順,腰也彎得更低了些:「秦老先生,您也去看熱鬧?位置我都給您留好了,最前排,視野好,還不擠!」

  嬴政今日難得換了身稍微齊整的深色衣褲(也是我爸的舊衣服),依舊背著雙手,聞言只是淡淡瞥了劉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朕需要你留位置?」,並未答話,逕自向院外走去。劉季立刻噤聲,像個最稱職的跟班,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跟在後面,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我走在最後,看著這奇特的隊伍,心裡像是揣了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直播設備檢查了三遍,備用電池帶了兩塊,還偷偷在口袋裡塞了速效救心丸(給我自己準備的)。我媽樂呵呵地鎖好門,挎著個裝滿瓜子花生的小布包,一副純粹去看熱鬧的輕鬆模樣,對比之下,我更像那個要上台的。

  到了會場,果然是人聲鼎沸。廣場中央搭了個簡陋的土台子,鋪著紅布,背景板上貼著「林家村首屆傳統文化節」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台下烏泱泱坐滿了人,嗑瓜子的,嘮嗑的,小孩哭大人笑的,熱鬧得像個蜂巢。

  劉季果然「神通廣大」,真在最前排靠邊的位置給我們留了幾個小馬扎,視野不錯,又不會太顯眼。嬴政毫不客氣地在最中間那個坐下,姿態自然得仿佛坐的是龍椅。劉季則靈活地竄到村長王大爺身邊,開始「匯報工作」,順便把李白和公孫大娘引薦給負責節目串場的老支書。

  按照節目單,《古劍吟》被安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算是「壓軸」之一。前面是村裡的少兒合唱《讓我們盪起雙槳》、大媽廣場舞《最炫民族風》、以及老張頭的二胡獨奏《賽馬》。

  少兒合唱跑調跑到姥姥家,但孩子們臉蛋紅撲撲的很可愛,贏得一片掌聲。廣場舞《最炫民族風》音樂一響,現場氣氛立刻嗨了起來,不少大爺大媽跟著節奏晃悠,台上的阿姨們跳得格外賣力。劉季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蹲在嬴政旁邊,小聲解說:「秦老先生您看,這舞蹈雖不登大雅之堂,但於強身健體、活躍鄉里,頗有裨益。」

  嬴政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扭動的身影,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也不知是贊同還是純粹表示聽見了。

  劉季得到這聲「嗯」,仿佛受到了莫大鼓勵,解說得更起勁了,從廣場舞的起源講到健身功效,再到對構建和諧鄉村的意義,口若懸河,直把旁邊幾個大爺聽得一愣一愣的,紛紛夸「小劉懂得真多」。

  就在這略顯嘈雜又充滿煙火氣的氛圍中,終於輪到了《古劍吟》。

  報幕的是老支書,拿著個破話筒,聲音帶著「滋滋」的電流聲:「下面一個節目,是咱們村新來的幾位朋友帶來的……呃,劍舞詩朗誦,《古劍吟》!表演者,李白,公孫姑娘,伴奏,劉季!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中,李白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雖然那衣襟已經沒什麼可整理的了),昂首挺胸,大步走上台。他努力想走出「龍行虎步」的感覺,但因為緊張,步伐略顯僵硬,反而有點像同手同腳,引得台下幾個小孩「咯咯」直笑。

  他走到台中央,先是對著台下(主要是嬴政和我們這個方向)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然後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他最富磁性的聲音開口,試圖壓過背景里還沒完全散去的《最炫民族風》餘音:


  「諸位鄉親父老,午安!」

  聲音通過破喇叭傳出來,有點變調,還帶著點「嗡嗡」的迴響。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善意的鬨笑和口哨。李白的臉有點紅,但很快鎮定下來,進入狀態。

  「今朝盛會,某與公孫姑娘、劉季兄,不揣冒昧,願以劍舞詩韻,助興雅集!此《古劍吟》,乃為應和村中古劍傳說,頌豪傑之氣,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坐在前排、神色莫辨的嬴政,又飛快移開,「詠……詠心中之志!」

  最後這幾個字,他說得有點急,好像生怕自己真吐出「秦王」或者「漢皇」之類的字眼。

  坐在我旁邊的嬴政,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哈!」蹲在旁邊的劉季猛地敲了一下手中的破鑼,聲音嘶啞突兀,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也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李白的)都拉回了台上。

  「咚咚鏘!咚咚鏘!」劉季完全無視了眾人被驚到的目光,自顧自地敲起了他「精心」編排的鑼鼓點。節奏簡單,甚至有點滑稽,但勝在響亮,一下子把氣氛提了起來。

  隨著這簡陋卻有力的節奏,早已在台側準備的公孫大娘,動了。

  沒有花哨的亮相,她只是手持裹著紅綢的木劍,幾個輕靈的滑步來到台中。紅衣在並不明亮的陽光下,划過一道醒目的軌跡。她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那股清冷疏離的氣場,讓原本有些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不少。

  然後,她起手,劍隨身走。

  沒有音樂,只有劉季那「哐咚哐咚鏘」的鑼鼓,以及李白開始拔高的吟誦聲:

  「君不見——」

  李白的聲音終於找到了感覺,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滄桑與激昂,穿透了鑼鼓的嘈雜:

  「紫電青霜匣中鳴,塵封千載待風清!」

  公孫大娘手腕一抖,紅綢木劍如靈蛇吐信,倏然刺出,快、准、穩!雖無真劍的寒芒,但那凌厲的氣勢,竟讓前排的幾個觀眾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好!」不知誰喊了一聲。

  劉季的鑼鼓點適時加重加快:「哐!咚!哐!」

  李白踏前一步,衣袖(並沒有)仿佛無風自動,聲音更加高亢:

  「君不見——寒光一道裂長空,猶記當年戰血腥!」

  公孫大娘身形旋轉,紅綢化作一團流動的火焰,隨著她的動作舒捲開合。一個漂亮的鷂子翻身,木劍斜劈而下,帶著破風之聲(其實主要是紅綢抖動的聲音),氣勢驚人。

  「好!!」這次叫好的人多了不少,尤其是一些年輕人和孩子,看得眼睛發直。

  嬴政原本平淡的目光,此刻也微微凝起,落在台上那抹紅色的身影上,指尖在膝上輕輕叩擊,仿佛在應和著某種無聲的韻律。

  劉季敲得更賣力了,額頭上都冒出了汗珠,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他甚至即興加了幾個花點,雖然不太協調,但熱鬧是足夠了。

  李白徹底放開了,在台上踱步,揮舞著手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詩境和這「萬眾矚目」的感覺中: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最後兩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股少年人般的銳氣和狂放。而台上的公孫大娘,也恰好一個凌厲的突刺接一個乾脆利落的回身收勢,木劍指天,紅綢垂落,身形挺直如松。

  動作定格。

  鑼鼓聲戛然而止。

  現場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然後,「嘩——!!!」

  掌聲、口哨聲、叫好聲如同潮水般響起,比之前任何一個節目都要熱烈。大爺大媽們或許不懂詩,但看得懂那漂亮利落的劍招和那股子精神頭;年輕人則被這種混合了古典詩韻和視覺衝擊的表演驚艷到了。

  「好!太好了!」

  「這姑娘真厲害!」

  「小伙子詩念得也帶勁!」

  「再來一個!」

  李白站在台上,胸口微微起伏,臉上因為激動和用力而泛著紅光,眼睛亮得嚇人。他聽著台下的喝彩,看著那一張張熱情(或許有些懵懂但絕對真誠)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成就感、虛榮心和某種奇異滿足感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成功了!他的詩,他的才情,在這個陌生的千年之後,得到了認可!他甚至忘了去看嬴政的反應,只是本能地對著台下拱手,嘴角咧開,笑得像個孩子。


  公孫大娘微微喘息著,收劍而立。面對如雷的掌聲和無數道聚焦的目光,她清冷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耳根處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她不太習慣這種被眾人注視喝彩的感覺,但心底深處,似乎也有什麼東西,隨著剛才那淋漓盡致的「演練」和此刻的掌聲,輕輕鬆動了一下。

  劉季放下鑼槌,擦了把汗,臉上是混雜著得意、討好和如釋重負的複雜笑容。他先是看向李白和公孫大娘,用力豎了豎大拇指,然後目光飛快地掃向台下,準確找到了嬴政的位置。

  嬴政依舊端坐著,在一片喧鬧中顯得格外沉靜。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欣喜或激動,只是看著台上那三個神態各異的人,目光深邃。當劉季的目光投過來時,他也正好抬眼,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劉季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隨即笑得更燦爛,甚至帶著點邀功似的意味,對著嬴政微微躬身點頭。

  嬴政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太小,小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他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正在謝幕的李白和公孫大娘,手指在膝上最後輕輕叩擊了一下,歸於平靜。

  「成了!真成了!」我身邊的老媽激動地拍著我的胳膊,瓜子都灑了一地。我則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濕了一層冷汗。還好,詩里沒出岔子,劍舞很精彩,劉季的鑼鼓雖然糙但沒掉鏈子,嬴政……似乎也沒露出什麼不悅的神色。

  然而,我這口氣,顯然松得太早了。

  就在李白三人謝幕完畢,準備下台,觀眾掌聲漸息,主持人老支書拿著話筒準備說串場詞的時候——

  「且慢!」

  一個清越、甚至帶著點嬌蠻意味的女聲,突兀地響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所有人,包括台上剛放鬆下來的李白、公孫大娘、劉季,以及台下剛把心放回肚子裡的我,都愕然地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外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一個……很扎眼的人。

  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極其不合時宜的、有點像古裝劇里俠女打扮的紅色勁裝,腰間束著寬寬的黑色腰帶,掛著一柄……樣式極其古樸華麗、鑲金嵌玉的長劍。她長發高高束成馬尾,用一根金環箍著,眉眼生得極好,瓊鼻櫻唇,膚光勝雪,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驕縱和……不耐煩?

  此刻,她正雙手抱臂,揚著下巴,看著台上剛剛表演完的三人,尤其是目光在公孫大娘身上和那柄紅綢木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近乎挑釁的弧度。

  「劍舞?」她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花架子罷了,也敢拿出來賣弄?」

  全場,瞬間死寂。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氣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么蛾子,到底還是來了。而且,看這架勢,來的還不是一般的么蛾子。

  這畫風、這語氣、這打扮、這突如其來又理所當然的挑釁……

  我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身邊的嬴政。

  祖龍陛下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紅衣少女身上,尤其是她腰間那柄華麗得過分的劍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許……類似於「麻煩」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而台上的劉季,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這又是哪位祖宗」的懵逼。

  李白則從成功的喜悅中被當頭潑醒,先是茫然,隨即湧上被當眾質疑的羞惱,上前一步,皺眉道:「這位姑娘,何出此言?某等在此以文會友,以武助興,何來『賣弄』之說?」

  公孫大娘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木劍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清冷的眸子看向那紅衣少女,目光銳利如劍。

  紅衣少女嗤笑一聲,無視了李白的質問,目光徑直鎖定了公孫大娘,揚了揚下巴:

  「你,手裡那玩具,也配叫劍?」

  「可敢,用真劍,與我比劃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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