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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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路上,氣氛與來時大不相同。

  李白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嘴裡念念有詞,時而吟哦,時而頓足,顯然已經在為他的「驚世之作」打腹稿了。陽光落在他那件略顯寬大的亞麻襯衫上,竟也襯出幾分魏晉名士的狂放不羈來,引得路過的大媽頻頻側目,小聲嘀咕「這小伙子長得怪俊,就是有點魔怔」。

  公孫大娘落後他半步,依舊步履沉穩,脊背挺直。但若仔細看,便能發現她清冷的眸子裡,時不時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手指偶爾會不自覺地屈伸幾下,仿佛在模擬某種劍路軌跡。村後「古戰場、寶劍」的傳說,顯然勾起了這位劍器大家的興趣,或許,也勾起了某些深藏的回憶。

  劉季則走在公孫大娘旁邊偏後一點的位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他不時跟路邊認識的(剛剛開會認識的)、不認識的村民點頭打招呼,遞上一兩句「吃了沒」、「天氣真好」的廢話,姿態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本地鄉賢。只是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前方李白的動靜,以及更遠處我家小院的方向。

  而我,苦命的民宿老闆兼「時空管理員」林閒,則墜在最後,心裡默默盤算著這次「文化節」可能引發的各種么蛾子,以及該如何在家裡的祖龍面前矇混過關。

  剛到院門口,就看見嬴政背著手,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朝遠方,一動不動。大黃狗趴在他腳邊,吐著舌頭,難得地安靜。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嬴政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很平淡,但不知怎的,李白激昂的吟哦聲戛然而止,公孫大娘微微繃緊了身體,劉季臉上的笑容瞬間調整到「恭敬但不諂媚」的頻道,連我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回來了。」嬴政淡淡開口,聽不出情緒。

  「二叔,我們回來了。」我趕緊應聲,試圖營造一種「圓滿完成任務、一切正常」的氛圍。

  「嗯。」嬴政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看來,此行頗有收穫。」

  李白立刻上前半步,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但又努力想表現得矜持一些:「回秦老先生,確有些許所得。村中將辦『文化節』,某與公孫姑娘、劉兄商議,擬獻上一『劍舞詩誦』之節目,名為《古劍吟》。某不才,願即興賦詩一首,以助雅興!」他說得眉飛色舞,就差把「快誇我」寫在臉上了。

  嬴政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重複了一遍:「《古劍吟》?」

  「正是!」李白渾然不覺,繼續道,「聽聞村後山中,古有戰場、寶劍之傳說,此節目正可應景!公孫姑娘演練劍招,矯若游龍,翩若驚鴻!劉某……劉兄可司鼓樂,壯其聲勢!而某,」他挺了挺胸膛,聲音拔高,「便以詩為引,以辭為鋒,頌古劍之魂,詠豪傑之氣!定能……」

  「定能如何?」嬴政打斷他,聲音依舊平淡。

  李白卡了一下殼,但立刻接上:「定能……嗯,為咱們林家村民宿,也為林家村,增光添彩!」他機智地把我家民宿和村子綁在了一起。

  嬴政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公孫大娘:「舞劍?」

  公孫大娘抱拳,聲音清冽:「回秦先生,並非舞,乃演練幾式古劍招,輔以音律,應和村中傳說,權作……遊戲之作。」她似乎也覺得「舞劍」有點過於表演性質,換了個更「實用」的說法。

  嬴政的目光最後落在劉季身上。

  劉季立刻挺直了背,臉上笑容愈發恭敬,微微躬身:「秦老先生,村長和鄉親們都很熱情,覺得咱們這節目……挺新穎。小子不才,幫著跑跑腿,打打下手,敲敲邊鼓,絕不敢耽誤正事,也絕不敢惹麻煩。」他把「不敢惹麻煩」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嬴政看了他兩秒,直看得劉季額角又開始冒虛汗,才緩緩道:「既是遊戲,便好生遊戲。莫要失了分寸。」

  這話說得含糊,但警告意味十足。既是對李白「即興賦詩」可能跑偏的提醒,也是對公孫大娘「演練劍招」需有節制的告誡,更是對劉季「跑腿打下手」別搞么蛾子的敲打。

  三人立刻表態。

  李白:「秦老先生放心,某心中有數!」

  公孫大娘:「是,謹記秦先生教誨。」

  劉季(擦汗):「是是是,一定注意分寸,一定注意!」

  嬴政不再多言,轉身往堂屋走去,丟下一句:「飯已備好。」

  我們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鬆了口氣。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午飯是簡單的麵條,我媽做的炸醬,香得很。飯桌上,李白還在興奮地跟劉季討論《古劍吟》的細節,比如開場用什麼詩句,高潮部分劍招該如何配合,結尾如何收束等等,儼然一副總導演兼首席詩人的派頭。劉季則發揮了他「優秀捧哏」和「萬能後勤」的特長,一邊附和「李公子高見」,一邊提出各種「接地氣」的建議,比如「開頭鼓點要響,先把人震住」,「中間那段劍招能不能加點花樣,比如劈個桌子(?)什麼的」,「結尾詩句要激昂,最好能讓人跟著喊兩嗓子」。

  公孫大娘默默吃著面,偶爾在李白或劉季詢問時,簡潔地說兩句關於劍招銜接和節奏的看法,言簡意賅,但每次都切中要害,顯示出極深的武學(或者說舞藝)造詣。

  我一邊吃麵,一邊心裡打鼓。看這架勢,他們是玩真的啊!還要劈桌子?不行,回頭得跟劉季說清楚,劈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劈村委會的公共財產!

  嬴政安靜地吃著面,對旁邊熱火朝天的「藝術討論」充耳不聞,仿佛在思考宇宙真理。只是當李白說到「頌古之豪傑,當有氣吞山河之勢」時,他夾面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吃完飯,李白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公孫大娘和劉季,要去「實地考察」兼「初步排練」。劉季看向嬴政,嬴政擺了擺手,意思是「隨你們去」,他便立刻滿臉堆笑地應下,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

  院子裡很快傳來動靜。

  李白找了根樹枝當「劍」,在那裡比比劃劃,試圖尋找「詩劍合一」的靈感,嘴裡念念有詞:「君不見,古劍沉埋紫氣纏……不對,紫氣太俗。君不見,龍泉夜夜鳴匣中……似乎殺氣重了些……」

  公孫大娘則要專業得多。她沒有用真劍,只是空手,在院子空地上緩緩走動,步伐沉穩,身姿挺拔,時而並指如劍,虛虛一刺,時而旋身擰腰,做出格擋閃避的動作。動作並不快,但一招一式,勁力含而不發,姿態優美而充滿力量感,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連在廚房窗口張望的我媽都看呆了,小聲對我說:「這姑娘,練過吧?這身段,這架勢,比電視裡那些打星還好看!」

  劉季則充分發揮了他的「主觀能動性」。他不知從哪找來一面破鑼(據說是從雜物間翻出來的),一個掉漆的搪瓷盆,還有兩根粗細不一的木棍。他蹲在屋檐下,把破鑼和搪瓷盆擺在面前,手裡拿著木棍,一臉嚴肅,仿佛在調試什麼精密樂器。然後,他嘗試著敲了一下鑼。

  「哐——!」

  聲音嘶啞刺耳,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全飛了,正在「悟劍」的李白手一抖,樹枝差點掉地上,連屋裡看書的嬴政都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劉季自己也嚇了一跳,尷尬地笑了笑,然後調整了一下敲擊的力度和角度,又試了幾下。「哐…哐…咚…咚咚……」別說,多試幾次,竟然讓他敲出點簡單的節奏來了,雖然離「壯其聲勢」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全是噪音了。

  他還時不時地給李白和公孫大娘「出謀劃策」:「李公子,您這『氣吞山河』的時候,身子可以再往後仰一點,顯得氣勢足!」「公孫姑娘,您轉身那個動作,能不能稍微慢一點,對,就是這樣,更顯得…呃…有韻味!我在這邊給您配個『鏘』的鑼音!」

  整個下午,我家小院就沉浸在這種「詩、劍、鑼」的三重奏中,熱鬧非凡,雞飛狗跳(字面意義上的,大黃狗對鑼聲非常不滿,汪汪抗議了幾次)。嬴政大部分時間待在堂屋,捧著保溫杯,偶爾走到門口看一眼,然後又面無表情地坐回去,繼續看他的書(我從鎮上舊書攤淘來的《史記》,希望他沒看到不該看的部分)。

  傍晚時分,初步的「排練」告一段落。李白累得滿頭大汗,但精神亢奮,覺得「詩思泉涌,劍意通明」。公孫大娘氣息依舊平穩,只是額頭出了層細汗,眼神比下午時明亮了些,似乎對這種「演練」並不排斥,甚至有些沉浸。劉季的「樂器」演奏技巧也「精進」不少,至少能敲出「哐咚哐咚鏘」這樣有規律的聲音了,雖然在我聽來跟噪音區別不大。

  晚飯時,氣氛比中午更加「融洽」。李白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的「創作理念」,劉季在一旁恰到好處地捧哏,公孫大娘偶爾補充兩句關於劍招與鼓點配合的想法。連我媽都聽得津津有味,覺得這幫城裡來的客人「真有想法,搞個活動都這麼認真」。

  嬴政依舊沉默地吃著飯,只是在李白說到「欲以詩中豪氣,引動公孫姑娘劍中殺伐之音,然又需兼顧美感,難,難也」時,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還知道難?

  飯後,趁著其他人收拾碗筷(劉季搶著去的),嬴政把我叫到了院子裡。

  天色已暗,院子裡亮著昏黃的燈光。嬴政背著手,看著遠處朦朧的山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劉季,倒是個能張羅的。」


  我心裡一緊,不知道他這話是褒是貶,斟酌著回答:「是,劉哥他……挺熱心,也能說會道,在村里人緣混得不錯。」

  「熱心?」嬴政幾不可察地哼了一聲,聲音很輕,但我聽到了。「他是生怕旁人不知其能。」

  我啞然。確實,劉季今天表現得過於積極了,簡直是把「看我多有用」寫在了臉上。是為了抵消「劉季」這個名字在嬴政面前帶來的壓力?還是本性如此,抓住機會就要表現?

  「那詩與劍……」我又問,這才是最讓我擔心的。李白那個不定時炸彈,加上公孫大娘的真功夫,再配上劉季那唯恐天下不亂的鑼鼓點……

  「李白雖有急才,然心性跳脫,易放難收。其詩若成,或可一觀,然需提防其言辭無狀,牽涉過甚。」嬴政的聲音平靜無波,卻一針見血。「至於公孫氏,」他頓了頓,「劍術已臻化境,收發由心,無妨。其心性沉靜,知分寸。」

  我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嬴政對公孫大娘倒是放心。但李白的「言辭無狀,牽涉過甚」……這正是我最怕的。萬一他詩興大發,來一句「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我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側臉,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那個……二叔,」我小心翼翼地問,「文化節那天,您……要不要也去看看?就在村委會門口,挺熱鬧的。」我覺得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似乎不太好,而且有他在場,或許能鎮住場面,防止李白「放飛自我」。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依舊望著遠處的黑暗。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淡淡地說了一句:

  「且看。」

  這意思是……有可能去?

  我還想再問,他卻已經轉身,朝著堂屋走去,只留下一句:「明日,讓劉季去鎮上,買些鹽回來。昨日的魚,淡了。」

  我:「……」

  所以,昨晚說「咸了」是逗他玩,今天說「淡了」才是真心話?祖龍的味蕾,果然高深莫測。

  不過,他特意提到讓劉季去買鹽……是支開他?還是單純的使喚?

  我看著嬴政消失在堂屋燈影里的背影,又看看廚房方向隱約傳來的、劉季哼著小調洗碗的聲音,以及院子裡還在對著月亮找靈感的李白,和安靜擦拭著(並沒有灰塵的)劍鞘的公孫大娘。

  我家的「文化節」備戰,就在這種微妙、熱鬧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氣氛中,拉開了序幕。而嬴政那句「且看」,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盪開了更大的漣漪。

  他到底,會不會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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